驚蟄三月。春雷滾滾。

臨安街被一場春雨澆過。路面上便有了淺淺的水窪。盡管小心避讓。但仍難免沾濕了雲靴。

我從華裳閣回來。阿策知道我不喜歡香氣。所以用上等紅紗為我做了假梅。放在室內。也是無香的裝點。他的手藝很好。我很喜歡。

早晨出來的及。尚未用過晨膳。而華裳閣的點心，又實在膩的慌。

阿策那孩子。愛吃甜。而我。愛鹹。

我在臨安街上往返有三個年頭了。這條街上，哪家鋪子什麽時辰開門。我都記得清楚。今日裏卻第一次有了一個新的身影。

木板車安靜的立在青石鋪路的街角。有一個人在簡陋的攤位前，不停的忙碌。三月清晨的濡濕天氣，讓她的頭發看上去像是被墨汁澆過。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黑發。

我在老舊的茶桌旁坐下。手裏抱著的是一大束阿策送我的布梅。我把它們放在生了蠹蟲的桌案上。便顯得那紅梅越發嬌艷。

聽到有聲響，那人慌忙張望過來。我也擡頭，便看見她的眼睛。

像是弦月。裏面映著光。在靜謐的清晨裏。讓人覺得溫柔。她對我笑了笑，問，

“客官。要喝豆花嗎？”她的聲音很纖細。完全……完全和她的身形不相似。

她很胖。是時下女子少有的豐腴體態。我不禁多看了她兩眼。雖然胖。但是白凈。

“一碗。鹹的。”我說。

她點點頭，手上動作麻利，不忘出聲詢問，

“客官可有什麽忌口？”

“甜。我不吃甜。”我說。

她微微偏出來頭，看了看我放在桌子上的紅梅，眼裏是一種少女才有的閃亮神色，笑道，“這花好看。我以為客官這樣的斯文人。會喜歡吃甜。”

我笑笑，沈默不語。

豆花端上來，半舊的青瓷砂碗。盛了乳白的豆花。上面放了細碎的肉末和豆子。像是皚皚白雪，落入黛青色的山。豆香四溢。讓我很有食欲。

她伸手遞了一把調羹過來。捏著調羹的手指卻是骨架纖細。瑩白如玉。

我笑著接了。她便也在桌子的另一角坐了。清晨的街道並不熱鬧。我喝了一口豆花。忽然很感激。她出現在這冷清的街頭。賣給我一碗豆花。

她並不說話。我卻在偷偷打量她。她偶爾也會看我一眼，但沒有看花的時候多。

一碗豆花。我喝了一刻鐘。我覺得其實我可以喝的更快一些。

“一碗豆花。幾文錢？”我問。

她笑了笑，道，“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這一碗。我送你。”

她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我道了謝，她便去收我用過的碗。那烏黑的頭發又順著她的肩頭滑下來。等到她直起身。那頭發又規矩的垂落著。好似方才不曾滑落一般。

我起身離開，在桌子上留了一支布梅給她。

第二天的清晨，天空飄著細雨。我舉著傘。走在臨安街的街角。或許是因為下雨。她不在。

第三天的清晨。是一個清朗的早上。可是。我想著。她應該會在。可是我經過臨安街的時候。她仍然不在。

時間很快。像是土地裏瘋狂長出的春草。很快就掩埋了那個她送我一碗豆花的早晨。

直到有一天。我又一次遇到了她。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便已經看見了我。

她沖我揮手。我覺得像是被春風灌了個滿懷。

我走到她的面前，她笑道，“鹹的。”

我點頭。又去打量她。發現她烏黑的發間，簪了一支紅梅。成為她滿頭濃密秀發間唯一的點綴。不是金翠玉石。不是鏤花紗娟。那一朵仿真的紅紗布梅。就那麽恰到好處的落在她的發間。

“很好看。”我伸手點了點她的發間。然後在上次坐過的位置重新坐下。

她笑了一笑，臉上染了一片紅霞。而後動作麻利的將豆花端上來。我看著那豆花，卻不禁驚訝。

乳白色的豆花。和上次一樣浮在半舊的青瓷碗裏。豆花的正上面，擺了用蘿蔔刻成的紅梅花朵。而肉末和豆子，被她擺成曲折的樹幹。

一碗豆花。卻是紅梅映雪。

我心中難免讚嘆她的靈巧，去看她那雙細白的手。垂在她淡青色的裙裾旁。像是一塊玉雕。隱現光華。

見我神色驚喜，她也跟著笑起來。

“我娘這兩日病了。我不能出來賣豆花。所以在家沒事做。便做了一些刻花。”她摸了一下自己發間的花朵，羞怯道，“照著客官留下的這一朵做的。好看嗎？”

她像是一個剛剛寫了功課，拿給先生看的孩童。我看著她眉眼間閃爍的光彩，不禁輕笑點頭，

“好看。而且一定很好吃。”

不知道為什麽。我今日裏。喝的更慢了。明明我打算。早一點去處理公務。

在我喝豆花的時候，她一直在碎碎的與我說著她的娘親。

她的爹爹早死。她的母親靠著賣豆花維持母女二人生計。可惜。她的娘親卻因為前日裏一場春雨染了風寒。

“你母親可曾好些了？”我有一點擔心。只是我不清楚。我是擔心她的母親。還是擔心她因為她的母親而傷心難過。

她好像總是能從不太好的生活裏撿到寶，眉間總有一種迷人的神采，她狠狠的點頭，

“嗯。好多了。昨日裏隔壁的小虎哥。送了我們兩只雞蛋。我給娘蒸了吃。今天等我回去。娘一定就好了。”她說的篤定。連我也相信，她娘一定會好起來的。

看到她笑，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那一日。沈奉一弄破了我仔細交給他的案卷。而我竟然覺得這也沒什麽不可原諒。

我開始每一天都去她的豆花攤。偶爾，甚至我會幫她招呼蜂擁而至的客人。雖然她不願意讓我碰那些油漉漉的湯汁。最多讓我幫著遞一下碗。可我還是從這些簡單的事情裏面，找了一種非常踏實的快樂。

直到有一天。我休沐。卻還是按照平日裏的時辰，來到臨安街的街角。我甚至，讓阿策重新幫我做了一大束梅花。我想。如果送給她。她應該很開心。

可是。我抱著那束梅花在臨安街的街頭，從天光方亮，等到夜色闌珊。她沒有出現。

我開始後悔。也開始恐懼。

我後悔不曾找她要過她的住址籍貫。恐懼她是否遭遇了不幸。我開始害怕她像午夜的曇花。綻放一瞬，再也找不回來。

那樣。這臨安街，還有什麽值得留戀。

我渾渾噩噩的又過了兩日。終於又看到她。她還是穿著那件淡青色的長裙。因為她在地上跪著。美麗的裙擺，雖然染了塵土，但卻依然美麗的在地上堆出好看的褶皺。她低著頭，依舊如我記憶裏一般濃密美麗的黑發。安靜的鋪在她的後背。像是一件寬厚的披風。保護這她的身體。

可我現在。卻恨及了她這一頭秀發。因為它的濃密。讓那恨草標穩穩的示於她的頭頂。

讓來來往往的人們，都看到，她此刻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待售的商品。

賣身葬母。她已經走投無路。

那支草標像是一把匕首落在我的心頭。有一種深刻的痛苦在我的胸膛裏蔓延開來。我甚至有一些隱隱的憤怒。

怎麽會是走投無路。明明。還有我這一條路。她走都不曾走。

我在她面前放下了一張百兩的銀票。她擡起頭，我看到她眼裏看到我那一刻的躲閃。

我蹲下身，去擦幹凈她臉上的淚痕。抽走她頭上的那支把她推入谷底的枯草。

我問她，“豆花生意累積的銀錢。不夠置辦一口薄棺？”

她沈默不語。只是低頭在地上跪著。我看她右手裏緊緊攥著什麽東西。我賭氣一般的去掰開她緊握的手指。那朵曾經被她帶於發間的紅梅布花。赫然出現在她的手心。

她哭泣的聲音，像是雨水落在青草裏，讓人覺得心頭都濕漉漉的。

“娘昨日夜裏高熱。城南的大夫都說不行了。治不好了。可是。我遇到了一個說可以治好釀的游醫郎中。他說，他能治好藥堂大夫治不好的病……”

所以她便將她所有積攢下來的銀錢，都給了那個招搖撞騙的野郎中。我看著她眉間的淒切神色。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誰揪住。我將那朵紅梅，輕輕的簪入她濃密的發間。

我力氣不大。她卻躲了幾躲。

“爺。您照顧央央生意。央央感激不盡。只是這百兩……”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和她……她的那雙手很配。我問，“你叫央央？”

她摸了摸我幫她帶好的那朵紅梅，道，“不是央央。是嫣嫣。”

“語笑嫣然的嫣？”我問。

她略微露出了一點疑惑神色，而後點頭。

“嗯。語笑嫣然的嫣。”她好似很高興。似乎她名字從來沒有被這樣解讀過。

“你娘……”我看著她神色頹然失落。話到一半。我想她應該懂得。

她微微咧嘴笑了笑，雖然很難看，但我還是安靜的繼續聽她說。

“我娘。子夜十分走的。很安詳。”她語氣裏，又有了那種自我安慰式的滿足。

我帶走了她。不過卻是以朋友的身份。我並不覺得以金錢，去買賣一個女孩子。是在幫她解決困境。

我幫她葬了她的母親。那一日又下起了細雨。她伏在她母親的墳頭。哭了良久。

她跟我說，“我再也沒有親人了。”

雨水順著她的面頰，還有秀發。蜿蜒流淌而後滴落。

或許是從那一刻。我心中開始對她有一種相依為命的依賴感。

我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水。或者是雨水。

“嫣嫣。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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