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雲峰山地處京城東南。山勢不算陡峭。但卻曲折難行。此刻夜色深重。又是陰雲壓頂。裴玄貞一路黑著臉打馬來到山腳下。棄了馬就開始往山上跑。

有枯枝掛住了他的衣袖。他兀自頭也不回的用力一帶。那袖子便被勾出了一個大大的口子。

裴玄貞卻是看也不看一眼。只是不斷前行,不斷的張望。有荊棘攔住他的去路。他便徒手去將那枝幹和刺都折斷。有山石去羈絆他的腳步。他便擡腳將碎石踢出。像是所有妖魔鬼怪都攔不住他的去路。但這般無星無月的夜晚。只有黑暗讓他幾乎抓狂。

“阿嬋――”

“阿嬋――”

大概半個時辰。他都在不停的呼喊。而回應他的卻只有烈烈寒風。額頭上慢慢沁出細密的汗珠。他開始有些慌亂不安。

“阿嬋――”他剛喊出聲。便被寒風噎了滿眼淚水。五年來壓抑的思念和此刻的恐慌擊潰了他所有的心智。他踉蹌的急促前行。越過重重枯草或亂枝。

“阿嬋――”

他還在冰冷的山石間穿梭。羅裳劃破。肌膚刮傷。他都似沒有知覺。

夜越來越深。他反而冷靜下來。沈默又專註的尋找著。

山間寒氣重。寒氣每入他一寸肌裏。他的擔憂都更重一分。自己尚覺得寒冷。不知道阿嬋又該怎樣挨過。

遠遠的他聽到淙淙水聲。在這寂靜的夜裏緩緩流淌。是妙恩泉。

他緩緩向著泉水的方向走去。五年前那次同游。是他一生不能忘卻的甜美夢境。少女白衣黑發,是他心中最美的圖畫。

薛嬋此刻倚著一根朽木微微閉眼休息。腿上的傷讓她不能動彈。半日的辛苦奔波讓她覺得乏累至極。一再提醒自己不可以睡。卻還是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間。薛嬋只覺得像是落盡了一張溫暖的大床。讓她覺得舒服。覺得安心。

她的嘴角笑了一笑。又沈沈的睡去。

裴玄貞將她抱在懷裏。朝著一處山洞走去。他從洞外撿了些枯草,平鋪在地上。又將自己的外袍脫掉。平鋪在枯草之上。而後才小心的將薛嬋放了上去。

裴玄貞摸出隨身所帶的火石。在不遠處點了個柴堆。火光一點一點點的亮起來。

裴玄貞在薛嬋身側坐了。就著亮光細細端詳薛嬋的臉。這張臉。不是阿嬋的。

可他。明明那麽確定他就是他的阿嬋。

當他在夜色裏找到他的那一刻。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他的在乎他的緊張。都在看見眼前這個人的時候土崩瓦解。

裴玄貞微微伸出手去觸碰薛嬋的臉頰。沿著顴骨游走至額頭。滾燙的溫度嚇得他本能的抽回了手。

洞外不遠處便是妙恩泉。裴玄貞扯了一縷衣裳去沾了泉水。又拿回來在薛嬋臉上輕輕的擦著。

火光跳動。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的像是跪拜菩薩才有的嚴肅謹慎。他整個人籠罩在昏黃的火光裏。守護著一個嬌貴公子所有的愛慕心意。

薛嬋閉著眼睛沈睡。或許是高熱讓她痛苦。細致的眉毛微微皺起。裴玄貞看著不忍。便伸出兩根手指去將那眉毛給撫平。

裴玄貞看著那張臉又重新歸於平靜。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大。他盯著那張臉細細端詳。忽然覺得鼻翼之處似有一點幹燥起皮。不禁伸手想去將那死皮給揭掉。可是當他微微用力之後。便發現那被他揭起的一層薄薄的幹皮以下。露出了更為白凈的肌膚。

真相呼之欲出。他反而頓住。像是不知要如何迎接這一個他早有覺察的盛大驚喜。他盯著她鼻頭上那一點白凈肌膚看了好久。方才繼續伸出手,沿著那鼻翼上方的幹皮,輕輕用力。

等到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終於出現在他的眼前時。他幾乎克制不住的顫抖。

他伸出手,去碰觸那張美麗的臉,數年不見。她變得更加美麗嬌媚。他卻不知道要該怎麽辦。

“阿嬋……”他的聲音幾乎哽咽。

“阿嬋……阿嬋……”他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她的名字。

夜風吹過。山石和流水靜靜的陪伴著他們。

等到薛嬋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靠著一個溫暖的胸膛。她笑瞇著眼往那溫暖的懷抱裏擠了擠。熟悉的烏沈香忽然喚起了她迷蒙的神志。

薛嬋睜開眼。就看見一雙深情的眼睛望向自己。她本能的往後掙。卻被人收的更緊。

薛嬋瞪大眼睛不知所措。裴玄貞卻一句話不說的將她緊緊抱進懷裏。他啞著嗓子問道,“你醒啦?”

薛嬋微微點頭。頭頂的發絲便輕輕的蹭到了裴玄貞的下巴。

“你昨夜發了高熱。這會子可覺得好些了?”他的嗓音溫柔繾綣。落在薛嬋頭頂。聽得她面紅心跳。

“好……好些了……”薛嬋被裴玄貞摟著。在他胸口小聲答道。

“你一個人。跑這裏來做什麽?”裴玄貞問。

薛嬋此刻看不到除了裴玄貞胸膛以外的地方。但腦袋卻已經回神。

“大……大人。”薛嬋試著掙脫出來,卻發現裴玄貞摟的甚緊,不禁道,“大人。我們這是在哪裏?”

“妙恩泉。”裴玄貞溫柔答道。

薛嬋微微點點頭。她昨日取了雲虛草,下山的時候不小心傷了腿。然後便在一棵枯樹下休息。不知此刻是怎樣的一個境況。

“大人……您……您是為何在此?”薛嬋小聲問道。

“為了你。”裴玄貞答的痛快。薛嬋倒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薛嬋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裴玄貞似是不想說話。只抱著薛嬋沈默著。

薛嬋又動了動。道,“大人……我們兩個……這個……是不是……如此這般。有點……不太好……”

薛嬋又一次試著掙紮。卻發現仍然無濟於事。

“哪裏不好?”裴玄貞反問。

薛嬋微微咳了一聲,道,“我與大人。兩個男人家。如此……”

“阿嬋。你還要騙我多久?”

薛嬋渾身僵住。像是所有血液都停止了流淌。

她微微擡起頭。四目相對。一個盛滿溫柔愛意。一個盛滿錯愕震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