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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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嬋楞了一楞,問,“大人為何不早說。”

裴玄貞抽了一根幹草,在手中捏著玩。笑道,“怕你不信。”

薛嬋不禁翻了個白眼。惹得裴玄貞哈哈的笑出聲來。

“在這種地方還能笑的出來。大人真是胸懷寬廣。”有人推門進來。聲音和寒風一起灌進來。這簡陋的木屋徹底的與天地互通有無。冷的薛嬋牙齒打顫。

這嗓音清脆。人也俊俏。門外月色皎潔。有一個妙人立在那裏。薛嬋的目光卻是第一眼就落在那被絲巾纏裹著的左腕上。

“金昌兒。”薛嬋忍不住出口。

那少年擡起一雙眼睛。笑著望向薛嬋,“這位是薛主簿吧。”

他眉眼天生嫵媚。此刻掛了笑意望向薛嬋。薛嬋只覺得心神砰的被敲了一下。尚來不及出口,便聽裴玄貞道,“那郭家老爺。找你找的辛苦。怎麽教主還是覺得自己這千流山住著舒服麽。”

薛嬋震驚的回頭望著裴玄貞。又回過頭來看著眼前之人。這個還沒長開的孩子。難道不止是郭元寶養的男寵。眼看著裴玄貞一臉的淡然。薛嬋也不好再多加細問。便微微端正了身子。坐在裴玄貞身側。

裴玄貞則仍是半躺著倚著身後的幹草垛。不見半分動彈。

那少年被識破身份。卻也不尷尬。緩緩行至他二人之前,道,“風聞裴大人聰慧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裴玄貞也不擡頭,只將眼睛望著手中那根枯草。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那根草便在他二指之間輕輕旋轉起來。

“風聞董教主。風流無雙。今日一見。也是名不虛傳。”裴玄貞道。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我原本也以為我是風流無雙。可今日見了裴大人。才知道。有人竟是在我之上。”

那少年斜眼看了一眼旁邊的薛嬋,她身量偏小。此刻又坐的端正。便越發顯得小小一團。

那少年將目光在裴玄貞和薛嬋之間,來回的掃了幾下,道,“更讓董塵羨慕的是。大人的福氣。更在我之上。”

裴玄貞終於擡起頭看他,道,“不知董教主。要的是什麽。”

董塵忽然蹲下身來,和裴玄貞保持相當的高度,神色全無剛才的瀟灑神態。腮幫處的肉因為他咬牙的動作而微微抽動。他道,“我要血債血償。”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聽得人也跟著覺得刻骨。

裴玄貞望著董塵的眼睛。問道,“不知道。董教主有何冤屈。”

董塵站起身。擡步向外走兩步,舉著優美的脖頸望向窗外一輪明月。“我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就死了。父親疼愛我。一直不願意再續弦。”

他略微頓了一頓,低頭去看地上的月光,“我今年十四歲。九歲沒了父親。大人猜一猜。我是因何沒了父親呢。”

裴玄貞略微頓了一頓,而後輕輕皺起了眉頭,他略微擔憂的看了薛嬋一眼,而後輕聲詢問道,“董教主是董雲副將之子?”

董雲頓了一頓。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當年昭武之亂。我亦不過十二歲。”

裴玄貞說完這一句,微微偏頭去看薛嬋。

薛嬋卻是猛地將頭擡起來,看著面前的少年,她的牙齒微微打顫,“可……可當年。董副將不是帶領昭武將軍大軍。歸入朝廷了麽。”

她的手不禁緊握成拳。藏在雜亂的枯草裏。隱隱顫抖。

“歸入朝廷?哼。當年我父親和昭武將軍為了保六萬大軍不遭屠戮。不惜以命保軍。若不是他二人,甘願自盡抹殺對朝廷的威脅。怕是那六萬大軍早就死在癸巳蛇年的冬天了。”

“什……什麽意思。”薛嬋止不住的顫抖。她隱約覺得她要碰觸到一個被掩藏已久的真相。

一雙手輕輕的將她往後扶了一下。讓她後背倚到軟綿的枯草上。薛嬋順勢看了一眼裴玄貞。他的雙眼明亮又溫柔。薛嬋只覺得那目光充滿憐愛。又一時心中酸澀。來不及細想他眼中的溫柔。

“我爹在軍中。有一位至交好友。當年他老人家一心赴死。萬難當頭。將我托付於他。當年之事。其中曲折。怕是除了我爹和昭武將軍。只有我這伯父最清楚。”

董塵微微低了頭,少年臉上有隱忍的傷痛,襯得好看的臉龐有幾分陰郁的美麗。

“當年我爹和將軍,率領六萬大軍固守北疆。但他們孤軍外懸。皇上曾授庚牌讓將軍主動北上。妄圖吞並北疆三百裏。六萬大軍孤立無援。卻要防備之軍,做攻取之勢。”

董塵忽然落了一滴淚下來,像是剛剛出口的話。轉瞬不見,“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將軍按兵不動,寫了陳情的折子上去。這事卻讓當年的三皇子做了文章。”

薛嬋的指甲深深掐進肉裏。她沈默的聽著對方一點一點為她揭開事情的真相。她心中似有一團亂麻,又生出無數綿密的刺來。只紮的她心痛難忍。完全不覺身後一直輕輕將她圈著的臂膀。

董塵沈默良久,而後接著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況將軍確實未曾依照庚牌揮軍北上。他策反不成。就要殺人。

只此不聽令行事一項。就足以置將軍於死地了。何況還有六萬大軍的性命為質。將軍自知。當年情形。自己若是不死。便只能反。

將軍那等節義之人。 自然不懼一死。只可憐了將軍夫人。和那名滿京城的小姐。也不知。如今是流落到何等境地。”

薛嬋閉上眼睛。將頭埋進雙膝。只是沈默的不發一言。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底洶湧澎湃著怎樣的滾燙淚水。

她一直苦苦追尋的真相。就這樣輕而易舉的揭開在她的眼前。她只覺得無盡悲傷籠罩。讓她凝不起一點心神。只能沈默的流淌淚水。

真相如此。她又該怎麽辦。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她要怎樣才能刺穿他的喉嚨。

“那麽。董教主。如今又是如何謀劃的?”裴玄貞問。

“以貴近官。以官面聖。”董塵淡淡答道。

他說的冷清。但是裴玄貞和薛嬋卻都聽得清楚。也懂其中意思。

一個半大少年。只能一步步的接近權貴。才能有機會去接觸權利的中心。

薛嬋將頭擡起來。眼底暗紅一片。

董塵卻是望著裴玄貞,道,“捆大人前來。實屬冒昧。”

裴玄貞笑道,“我與薛主簿二人。此刻尚不能動彈。董教主倒是真的冒昧。”

那董塵聞言,臉上肉眼可見的泛起了紅暈。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道,“這是醒神丸。還請二位服下。”

裴玄貞似非常放心。毫無猶疑的便接了一粒放入口中。薛嬋便也跟著含了一粒。果然覺得身上慢慢恢覆一些力氣。

裴玄貞接著道,“董教主若有所求。開口便是。”

那董塵似是沒料到裴玄貞竟這般直接看穿他的目的。微微怔了一怔。玄即笑道,“大人果然聰慧。”

董塵起身看了看門外月色,道,“當年裴大人。一封朝奏,便是九重天。這麽多年。令堂過的可曾開心。”

裴玄貞臉色暗了一暗。斜眼去看薛嬋。只見她正盯著一處枯草兀自出神。

董塵接著道,“可大人可曾知道。當年那奏折。從擬訂到上承。都是昭武將軍與令堂商議的。”

薛嬋與裴玄貞同時擡頭,震驚的望著董塵。

董塵接著道,“若按三皇子淑尤的奏章。怕是要株連將軍九族也不能完結此案。所以。兩害相權取其輕。令堂與昭武將軍商議。既然將軍非死不可。便盡可能的保全他人。聽伯父說。昭武將軍還曾托令堂照看遺孤。只可惜那小姐竟是沒了蹤跡。”

董塵頓了一頓,接著道,“當年先帝。不是不能窺探出三皇子狼子野心。只是太子和二皇子已經落敗。就算先皇。盡力保全。也只能是不讓其他禮部言官再追究此案。江山社稷。自然是能者得之。”

裴玄貞神色從來沒有過的認真,他問道,“你說。當年並非我爹見利忘義。為了權勢背棄舊友?”

董塵微微搖頭,道,“令堂不僅沒有背棄舊友。反而為了舊友。背負一聲罵名。成為千夫所指之人。令堂卻隱而不發。這麽多年來。未曾與任何人吐露半字。其心嘉義。當的起將軍性命相托。”

裴玄貞忽然向後倒去,長長的嘆了口氣。他閉著眼睛。沒有看薛嬋,卻似說給她聽,“這樣總算我心裏好過一點。總算可以去見我的阿嬋。”

薛嬋縮在一旁。心中只覺無盡起伏。她和他之間。原來不是血海深仇。而是生死相依。

薛嬋眼中有淚。臉上卻又在笑。董塵望著他二人神色。頗覺琢磨不透,道,“而我。求大人只裝作不知。必要時候。見機助我一臂之力。”

裴玄貞睜開眼睛,問道,“不知董賢弟。已經做了什麽。”

當年誤會已解。既然都是將軍摯友。裴玄貞便改了稱呼。

“郭府雖然不及宦官人家體面。但畢竟得皇家青眼。我已經通過郭府的勢力。向當朝數十官員家中安置了眼線。我要讓天子明白。何為為君之道。”少年生的嫵媚。說出這番言辭。就更添鋒利的美艷。

一時山風呼嘯。四周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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