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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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三。你所言當真?。”

裴三道打個呵欠道,“少爺。我確實聽到了。我還趴墻頭上看了好久。可惜那院子裏有一棵高松。遮遮掩掩的。看的不大清楚。後來腳下一滑。出了聲響。我便回來了。路上還丟了腰牌。”

“腰牌再去庫房領一個便是。”裴玄貞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現在討論的事。他站起來走了走。而後又坐下。重新將懷中的長命鎖掏出來。

“現下什麽時辰了?”裴玄貞問。

“天都大亮了。外面正在貼年畫呢。”裴三道。

裴玄貞忽的起身,道,“隨我去一趟倒袖胡同。”

裴三被自己主子拉著。一夜沒合眼。此刻只想回去趕緊睡覺。於是阻攔的問道,

“少爺。您去了。說什麽呀。”

裴玄貞微微後退了一步,帶著幾分神往的說道,“我問他。是不是我的阿嬋。”

“哎呦我的少爺。”裴三搖頭,“爺,您可別犯魔怔。就算他說了那話。未得驗明正身。他只要死不承認。你又能如何。”

裴三又打了個哈欠。兩眼淚水的問道,“若要我說。您等休沐結束。日常之間。可以多加試探。如今這般貿然前去。倒是不妥了。少爺一向聰慧。怎的提起這薛氏遺孤。您就沒了腦瓜殼了呢。!”

裴玄貞望著裴三一副困頓模樣。道,“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可是……”

“唉。我的爺。您別可是了。這事急不得。”裴三又打了個哈欠。躬身道,“爺。小的被您盤問了一宿。您若是沒別的吩咐。小的可要去補覺了。”

裴玄貞卻是吩咐過裴三。留意薛嬋。他昨日回來。帶來的消息。幾乎要把他的心給炸開。於是便將裴三仔細盤問一宿。

眼下深知裴三疲累,便無奈擺手道,“去吧去吧。”

裴三應了聲是。便躬身告退。回房補覺去了。

裴玄貞又將那長命鎖拿出來反覆觀看。唇邊笑意盎然。尚未熄滅的燭光將他整個人都映的柔和許多。良久。他才放下那長命鎖。捧卷讀書去了。

日子飛快。剛過了初五。大理寺甫一開衙。便接了刑部轉來的一個案子。

裴玄貞正仔細看著卷宗。上面是刑部統一整理的卷底記錄。

去歲臘月二十六。郭氏金昌。遭賊人強擄。至今未歸。郭家老爺元寶。重金相救。仍不見昌之蹤跡。故托於官府……

丁夔在旁邊斜斜的撇了一眼那卷底。

手中的茶盞蓋輕輕的撥了撥茶盞中的浮葉,道,“這郭元寶。自打為皇家捐了銀。便越來越放肆了。”

裴玄貞將那卷底收好,又拿案腳的鎮紙壓了。道,“區區一個男寵。被他鬧得滿城風雨。這刑部。竟然把這燙手的山芋往大理寺扔。”

丁夔放下茶盞,道,“皇家使了他的銀子。自然是給他薄面。刑部不願意費這些無用功力。倒是給我們尋了事做。”

裴玄貞道,“這流寇倒是不傻。這郭金昌,聽說是郭元寶一等一寶貝的孩子。從被他買入郭府。吃穿用度甚至比他自己所用都要更金貴些。不曾想。今日卻是有這一般造化。”

丁夔嘆息,“縱然是千嬌萬寵。也未被鄭重相待。七尺男兒。又有誰。稀罕這種寵愛。”

丁夔說者無意。裴玄貞聽者卻是有心。或許男女在此一處。應有不同。於是只在心下略微計較。並未多說什麽。

丁夔又道,“說來也是奇怪。大多數賊人。擄了貴人家的哥兒姐兒。都是隔日便要贖銀的。這倒好。人擄走了。卻是音訊全無。”

裴玄貞搖頭道,“那金昌兒。生的媚骨天成。落在那些個賊人手中,怕是難以保全。只希望。萬莫丟了性命。”

丁夔道,“大人接下來打算如何?”

裴玄貞又將那案卷抽出來,指著一處道,“喏。說是那金昌兒所住房間。有青銅鈴鐺一枚。這是千流山一個自稱天音派的小教所特有的信物。怕這事與他們脫不了幹系。”

丁夔道,“可大凡教派,皆有本教的規矩。不知這天音派。捉了個富貴人家的男寵做甚。難不成教主是個女娃娃。要找個壓寨夫君不成。”

裴玄貞笑道,“如此。倒是不救的好。反而是功德一件。”

丁夔道,“不說頑笑。大人眼下意欲如何?”

裴玄貞道,“自然是。先入教一看。”

第二日。薛嬋剛剛應了卯。便被裴玄貞傳了過去。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綺羅紋裳。這衣服做的頗為繁覆。裴玄貞很少這樣打扮。此刻薛嬋看了就只覺得少了平日裏的貴氣。多了不少柔和之感。

薛嬋仍是一身素藍色的袍子,薛嬋垂首問道,“不知大人喚我來。有何吩咐。”

裴玄貞正在低頭寫字,聽到薛嬋說話,忙將筆擱下。他擡頭看著她。柔聲問道,“薛主簿身子可好些了?按胡安的方子這一副吃完。該換方子了。”

薛嬋拱手道,“勞大人掛念。薛巒並無大礙。”

裴玄貞道,“過兩日。我讓胡安將藥抓了。我差人給你送到慈悲巷。”

薛嬋微笑垂首,並不多答。“謝大人。”

裴玄貞起身來到薛嬋身邊,道,“薛主簿可曾聽過郭家?”

薛嬋想起來薛忠給她說過。郭家的老爺郭元寶頗喜歡養那些個少年小廝。供自己消磨娛樂。不禁微微皺眉道,“略有耳聞。”

“他今日裏。丟了一個極為寵愛的養子。刑部把案子推了過來。大理寺乃天官貴職。這事情多上不了臺面。我們也不能不理。”裴玄貞看薛嬋一動不動的立著,頓了一頓道,“我有意讓薛主簿陪我去一趟郭府。我有話要問那郭元寶。薛主簿的字跡娟秀清楚。所有重要之處。希望薛主簿可略做記錄。”

此刻裴玄貞離薛嬋只有一步之遙。薛嬋雖然低著頭。但卻可以看到裴玄貞漂亮的衣擺。

那衣擺上繡了淡雅的蘆草。落在布匹的紋理上。倒是有一些渾然天成的美感。

裴玄貞說完,良久不見薛嬋回應。只見薛嬋正低頭望著自己的衣擺。傻傻的笑著。

薛嬋正看那蘆草出神。忽然看見那衣擺晃動著就離自己更近了一些。一個嗓音落在她的頭頂。

“薛主簿。可願意隨我走這一趟?”

薛嬋被那烏沈香氣撩的一個晃神,慌的後退一小步,“額。但憑大人吩咐。”

“好。如此薛主簿便可回去收拾一下。今天晚上。便與我去一趟郭府。”裴玄貞道。

“是。”薛嬋恭謹答道。

待到兩人點了卯。薛嬋便與裴玄貞一道出了大理寺。冬日裏天黑的早。郭府離的並不算近。裴玄貞不說坐轎子。薛嬋也不敢提。只提了一盞羊角風燈。系了一件薄薄的披風。跟在裴玄貞身後一步距離。

天寒地凍。街上行人並不多。裴玄貞緩緩踱著步子。薛嬋跟的並不吃力。

夜色無聲。二人沈默同行。

天邊一彎銀月。清輝籠罩大地。有夜風吹動衣角和燈籠。從前方飄蕩過來淡淡的烏沈香。薛嬋覺得心裏軟軟的。

“薛主簿可曾有不能忘懷的人。”裴玄貞忽然開口問道。

薛嬋停下腳步。望著前面的裴玄貞,他的背影他的墨發他身上淡淡的烏沈香。都在她的心口化成溫柔的水。

薛嬋心中一動,道,“有的。”

裴玄貞回頭望著薛嬋。素白的披風上繡了淡雅的蘭花。內裏藍色的衣袍若隱若現。手中描了祥雲的風燈微微晃動。那張清秀的臉上燈光明明滅滅。

“不知是何人。勞薛主簿掛念。”裴玄貞回過頭來。繼續向前緩緩走著。

薛嬋也在他的身後。小心的跟著。

“幼年時候。遇見過一個人。”薛嬋緩緩道。她的嗓音溫柔沈靜。在這安靜的夜色裏縹緲峰像是久遠的回憶。

只這一句。薛嬋再不多說。她這一生的情愛。早就死在那一莊冤案裏。此生都不會再進一步。

裴玄貞也不問,只負手走在薛嬋前面半步。細微的腳步聲響在靜謐的夜裏。兩人都沈默無言,一起沿著細長的街道。緩緩向前走去。

大約又行了兩刻鐘,兩人來到一處大門前。

裴玄貞望著門頭上高懸的郭府二字,搖頭嘆息,“不過是個府匾。怎地這般鋪張。”

薛嬋也去看那牌匾。燙金大字倒是一般的宅邸也常常有用。可在府匾上綴夜明珠。這郭府倒是第一家。

“哼。這賊人也是傻。擄走的那位小公子,怕是還沒這兩顆夜明珠金貴。”薛嬋看著那兩顆夜明珠。只覺得晃眼。

“這兩顆夜明珠。是禦賜的。拿了除了好看。沒有一個當鋪票莊願意幫著對銀子。一文錢的用也不擋。”裴玄貞道。

薛嬋撇著嘴點了點頭。將手上的燈籠提了一提,問,“原來如此。大人。你去叫門。還是我去叫門。”

裴玄貞道,“薛主簿以為呢?”

薛嬋微微楞了一下,隨即提燈上前,剛剛擡手準備叩那門環。手卻被裴玄貞捉住,他的手掌大而溫熱。薛嬋一瞬間忘記動彈。

“薛主簿身子單薄。我來即可。”裴玄貞說著松開薛嬋的手。薛嬋卻自己舉著那只手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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