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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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另辟出來的一個園子。相轎於外面的繁覆景致。這一處小院卻是顯得分外冷清秀雅。

一株寒梅。傲然綻放。薛嬋立在梅樹下。四處張望。有花瓣落於她的肩頭。她卻渾然不知。

薛嬋又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一處屋舍前,薛嬋將那朱紅木門輕輕推了一下

。那木門便被薛嬋打開。

薛嬋張望著邁了進去。這屋內打掃得頗為整潔幹凈。入眼是一副海雲天的大壁畫。

筆墨恰到好處,意境別致悠遠。

正前面是兩把黃梨木太師椅。中間擺了一張紅檀木小方幾。兩側亦按照同等規格分別擺放兩把椅子。兩側方幾上又各擺了一盆冬海棠。

右邊一處垂幔微微揚起。薛嬋向著那個方向走去。繞過曳地的暗紅垂幔。

薛嬋只望見一面墻。

墻上掛著一副畫。畫中女子白衣黑發。立於一塊大石之上。周圍亂石飛流。枯草游魚。似能聽聞當日流水潺潺。

薛嬋只覺那畫中景致似曾相識,待到細看那落款。不禁微微後退一步。

癸巳蛇年五月初九。與阿嬋同游妙恩泉。作於苦梅別苑。寤寐思服。願卿長安。

寤寐思服。願卿長安。

寤寐思服。願卿……長安。

心中波瀾頓起。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記憶越過迢迢歲月回到癸巳蛇年的五月。

那一日妙恩泉邊。那個絢麗的青天白日。都已成了後來五年裏她夜深人靜之時,一次又一次咬牙切齒的悲泣。

她記得他沖她喊“師傅。”卻原來是這一句思服。

薛嬋捂著嘴巴無聲哭泣。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過是懷念故人之作。不知薛主簿何以這般傷心。”

烏沈香的氣息一點一點滌蕩開來。薛嬋不想此刻裴玄貞竟會進來,慌忙抹了一下眼睛。轉身拱手道,

“薛巒冒昧打擾。實在失禮。”

裴玄貞不答,卻只是上前一步, 他步子邁的謹慎。此刻卻是和薛嬋並排而站。

他在薛嬋身邊長久靜默。薛嬋甚至能聽到他呼吸之間的沈穩聲響。

“薛主簿可知。這畫上之人是誰。”

他緩緩出聲問道。

薛嬋緩緩搖頭。悶聲答道,“薛巒不知。”

裴玄貞笑了一下望向她,眼神裏似詢問又似探究。

“落款明明寫的清楚。薛主簿怎麽會不知。”

薛巒此刻心中正是沈浮不穩。聽聞裴玄貞這般一問,便更是不知所措。只低了頭。沈默的立著。

見她沈默。裴玄貞微微側臉看她。他眼中有無盡的光和火。帶著熱烈的期盼和渴望,可是那光火。又在落在她光潔的耳垂上時,微微一滯。

良久。裴玄貞出聲道,“我和阿嬋。只見過兩次。”

薛嬋仍舊沈默。

“可從我見她第一眼。便已是上窮碧落下黃泉。”裴玄貞望著那幅畫。一字一句的道。

薛嬋心下驚濤駭浪。面上卻還盡力只做平常。

“這位阿嬋姑娘。真是前生修的好福分。”薛嬋低頭答道。

裴玄貞失笑,搖頭道,“她哪裏好福分。她偷懶又怕苦。怕是上輩子一點福分沒修。今生累她受盡苦楚。”

薛嬋擡頭去看裴玄貞側臉。只見他眼底暗紅一片。一時心中感動。又不知該如何寬慰。

手指捏了捏衣袍邊角,囁喏道,“能有裴大人這般牽掛。便已然是一樁福分。”

她嗓音細致又溫柔。落在裴玄貞耳中,他幾乎要證實自己心中所想。

“哦?”裴玄貞問,“我亦常常牽掛薛主簿。薛主簿可曾知道?”

薛嬋慌的拱手,“大人萬莫頑笑。”

裴玄貞微微頓了一頓,看著薛嬋許久才道,“薛主簿隨我來吧。”

說著便向外走去。薛嬋又看了一眼那副畫。也跟著裴玄貞向外走去。

出了苦梅苑。兩人沿著一條小徑向西走,一路枯葉衰草。梅香陣陣。

相轎於五年前的並排而行。今日薛嬋只收了步子。在裴玄貞身後緊緊跟著。

大約走了一刻鐘。竟是繞到了裴府的西院。

裴三聽到聲響出來迎接。待看到薛嬋之時。不禁訝然。

薛嬋亦覺得驚訝。二人同時出聲,

“是你?”

“是你?”

裴玄貞輕輕扶額。他倒是將這件事給忘了。

薛嬋立在原地。略微想了一想,詢問的望了望裴玄貞。

裴玄貞略微默了一默,開口道,“慈悲巷那處宅子。確實是裴府的別業。”

薛嬋只覺得心中起火。這樣說來。她那一日在巷子口確實與他擦肩而過。而那日自己醉酒。他也確實來過。

一時臉燙如滾。幸得臉上的假面皮蓋著。方才沒有顯露出來。

裴三不知情由,小聲問道,“爺,您怎地將這尊佛給帶來了。”

裴玄貞呵嘖道,“爺的客人。也輪的到你置喙。”

裴三只記得,自家少爺前些時日,還對這位公子頗為厭惡。怎的今日便邀進府來了。

一時不敢多說,便躬身前行引路。不肖片刻。便來到一處雅廳。

裴玄貞低頭對裴三囑咐了什麽。就見裴三低頭應是。轉頭躬身而去。

二人立在廳中。一時四下寂寂。沈默無言。

裴玄貞倒是也沒打算打破這尷尬。只在廳中靜靜立著。薛嬋原本還預備若是裴玄貞說了什麽話。該如何應答。卻是直到裴三再折回來。裴玄貞亦不曾開口多言一句。

裴三進來。卻是端了一個小竹籃。竹籃裏面,整齊擺了包好的湯藥紙封,

“爺。這是您托胡大夫抓的藥。大夫說了。此方下的仔細。每日煎湯二兩。一日兩次。十日以後。他會另換一方。待藥進三循。血虛之癥。便可減去大半。”

裴三說著。擡頭望了一眼薛嬋,接著道,“我亦按大人吩咐。賞了那胡安。足足十兩紋銀。”

裴玄貞道,“你先下去。”

裴三點頭稱是。躬身離開。

一時又剩下她二人。薛嬋拱手道,“多謝大人。”

裴玄貞將那竹籃提至薛嬋面前,“胡大夫說。薛主簿身子底子極差。不知薛主簿。少時可曾得過什麽病癥?”

薛嬋將那籃子接過,“生來便有些不足。勞大人費心了。”

裴玄貞道,“如此。薛主簿可要好好安神靜養。”

薛嬋道,“勞大人記掛。”

裴玄貞似是隨意問道,“聽聞薛主簿,出身乃是並州薛氏。不知可曾識得薛文田。薛教席?”

薛嬋微微一怔,她從未說過。她出身並州薛氏。而唯一這樣寫過的。是她在入大理寺時。填寫過的籍冊。

而裴玄貞,到底是因何翻了那籍冊。薛嬋心中一時忐忑,道,“薛巒年少時頗愛游歷山水。自十一歲出岳雲關以後。並未回過並州老家。是以。不曾聽聞大人所言教席之名。”

裴玄貞聞言微微一笑,“這就奇了。並州薛氏。乃是詩書傳家。因為那薛教席,教出過三位狀元郎。在並州一帶。頗有清名。怎的薛主簿。竟然不知呢?”

裴玄貞靠近一步。他幾乎比她高出一個頭來。

“還是。薛主簿記錯了出身?”

烏沈香的氣味縈繞鼻端。薛嬋幾乎要說出口來。可是話到嘴邊。又生生的轉了彎,

“大人頑笑了。宗族桑梓。薛巒又怎會記錯。”薛嬋只勉力做出鎮定形容來。

裴玄貞還欲再說,薛嬋便慌的捉起那竹籃。低頭道,“想來丁大人已經等急。薛巒告辭。謝大人贈藥。薛巒銘記於心。”

說著也不等裴玄貞回答。便倉皇離開。

裴玄貞只望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陷入沈思。

薛嬋行至前院。只見丁夔亦起身離席。此刻正立在一株青松旁。

薛嬋上前,“讓大人久等了。”

丁夔轉身,望了一眼薛嬋手中的竹籃,“無妨。”

連上沈奉一三人一起向外走去。薛嬋只端了那籃子沈默不語。

丁夔道,“裴大人倒是有心。”

薛嬋伸手拿出一包藥來,輕輕的聞了聞,“不僅費心。怕是還費了銀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沈奉一在後面啃著一塊點心。

丁夔道,“這藥好與壞。還能聞出來不成?”

薛嬋苦笑,“我自幼吃湯喝藥。這些東西。價值幾何。倒也算是心中有數。”

丁夔不再言語。三人兩前一後的慢慢走著。

良久。丁夔說道,“薛主簿孤身一人在京城。確是勞苦。”

薛嬋微微點頭。她是孤身一人可也不算勞苦。

眼看著過年。還要再為忠伯添身衣裳才好。

三人轉眼到了路口。三人在路口的分別。就此別別過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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