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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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兩人相對無言。薛嬋咳了一聲道,“若無事。薛嬋這就告辭了。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裴玄貞也不阻攔。只是微微退後一步。薛嬋也顧不得行禮。慌的起身告辭。

外面已是艷陽高照。雪水和汙泥流做一處。薛嬋走出裴玄貞書房。臉上淌過他的淚水。此刻已消失不見。

薛嬋立在日頭底下。回頭望著裴玄貞的書房處。

他流淚時想起來的。是自己麽。

薛嬋回過頭來。深深吸一口氣。不敢再往細處想。爹娘枉死。當年裴家的那一本奏章。到底在這件事裏有多少分量。

他們之間。隔的是滅門家仇。

薛嬋眼裏有淚。卻並未流下來。對於死過一次的人來說。情愛之事不過是浮雲露水。

她有比男女私情更深刻的恨意。支撐著她一人走過這漫漫餘生。

此刻的書房內。裴玄貞坐在桌案前,以肘撐案。手中握著一個物什。

他將額頭抵上去。長生鎖上繁覆的雕珠咯的他手心生疼。

如畫的眉眼。一副愁雲慘淡。凝成化不開的悲苦神情。

“阿嬋。阿嬋……”

他口中吐出輕聲的呢喃。是五年來瘋狂滋長的思念。

像是濃雲成片。盡數消散在這個晴朗的冬日裏。

又過了三日。到了臘月二十三。這一日本是竈王爺祭日小年節。朝廷多給了一日休沐。但因為薛嬋新來。便在沈奉一的安排下伏豹值。

因著其他人皆歸家去。薛嬋一人手頭無事。便也無太多顧忌。遂一人沿著院中小路閑逛起來。

冬日除卻梅花傲骨。鮮有其他芳華。

薛嬋一路行來。只見枯木芳草。一時心中頗有幾分傷感。便不欲多做停留。一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剛剛行出幾步。便見二人立於抄手游廊之下。正定定的將她望著。

薛嬋又向前行了兩步。待看清那二人之時。不禁停了腳步。

但那廊下二人。似是已經看到了她。不待她轉身。

便聽那廊下一少年喊到,“我華裳閣,送衣服的小廝。足足七十二個。只有薛兄的袍子。是我親手所做。親自相送。怎麽薛兄見了我。倒要跑呢。”

聲音三分認真。七分戲謔。

薛嬋只得微微一笑。輕步走上前去。拱手道,“丁大人。蘇賢弟。”

丁夔微微頷首。將手中托著的一個小包袱遞給薛嬋道,“薛主簿的袍子。若試了不合身。記得找策兒重做一件。”

薛嬋伸手接過。微笑點頭致謝。

一旁的蘇策似是意有所指的說道,“表兄放心。我蘇策手裏。還沒有錯過尺寸。”

最後一句。他是望著薛嬋說的。

那一日華裳閣的試探。薛嬋不是感覺不到。如今他這樣說。薛嬋只覺得心中惴惴難安。不知那蘇策。到底是否起疑。

薛嬋正在心中揣度。便聽丁夔道,“策兒。袍子已經送到。你還是盡快回去華裳閣。照看生意的好。”

“表兄。你不是說要請我去萬味樓……”蘇策還欲再說。擡眼便看見丁夔含笑望著薛嬋。不禁閉了口。

他人小。卻是個心有七竅的聰明人。

眼光一轉。便道,“那策兒就先告辭了。”說完又對著薛嬋道,“薛公子。再會。”

薛公子三個字被他咬的極重。聽在薛嬋耳中。只覺得如霹靂驚雷。讓薛嬋只覺得心中更為忐忑。

但丁夔卻神色如常。薛嬋只能望著蘇策離開的背影。在心中暗自祈求。

她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她尚且需要薛巒的身份。 只求這蘇策。若有所察覺。萬不要告訴他人知曉。

可思及蘇策與丁夔的關系。她不禁微微皺眉。轉過頭來望著丁夔。只見丁夔此刻正含笑望著自己。

兩兩相望。一時無言。薛嬋咳了一聲,道,“額。今日大人休沐。怎的會來大理寺?”

“我雖休沐。可薛主簿卻該值伏豹值。所以。我便在此處了。”

這話答的莫名其妙。所以的毫無道理。薛嬋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只得低頭去看那裝了袍子的小包袱。

“薛主簿若是不介意。能否共飲清茶一杯。”丁夔忽然問道。

薛嬋自打認識了丁夔以後就覺得。這丁夔全然不似忠伯與她講的那般不通情理。反而頗有幾分熱情平和。

薛嬋尋思左右無事。又想不出來合適的理由拒絕。便道,“如此。也好。”

丁夔微笑點頭。

二人沿著游廊走到盡頭。前行數十步,右手邊便是一座小橋。橋下溪流潺潺。清雅別致。

此刻橋上卻立有一人。雲錦織絮的白色披風。一身同色錦字雲袍。只那麽不動聲色的一立。便已將風流兩字盡顯。

薛嬋不禁暗自腹誹。今日朝廷明明給了休沐。怎麽做大人的一個個的都跑來當差。

裴玄貞聽到聲響。轉過頭來。將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打量。最終落在薛嬋肩頭的小包袱上。

“私奔?”

薛嬋一個趔趄,幾乎要摔倒。

丁夔卻搶先一步答道,“大人說笑了。我托策兒為薛主簿做了兩件新衣而已。”

裴玄貞微微一笑道,“丁兄仁義。怎的不見送袍子給我。”

薛嬋又覺得這話問的也是其妙。不禁上前一步道,“丁大人是不小心弄臟了我的袍子。所以才送袍子給我。”

裴玄貞神色忽然變得暧昧起來,“丁大人……弄臟了……薛主簿的袍子?”

薛嬋不懂他眼裏的暧昧與他口氣中熟悉的譏諷,接著道,“嗯。大人馬蹄疾。我來不及躲閃。近日裏雨雪兼行。被濺了泥濘。”

“哦。”裴玄貞又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來,“原來如此。”

微微頓了一頓,接著道,“不知二位。此刻意欲何往?”

“難得晴日又無公務。我邀薛主簿去喝杯茶。大人若是得空。可以一起前來。”丁夔不急不緩的答道。

“如此甚好。”裴玄貞倒是不客氣。

薛嬋本就因著裴玄貞。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此刻聽聞裴玄貞也要去跟著喝茶。不禁起了猶豫之心。

又因為肩上尚且背著包袱。逃跑的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住。隨即躊躇道,

“兩位大人。我忽的想起來還有一些典冊未收。就不打擾二位大人用茶了。薛巒這就回去整理。二位大人慢用。”

說完也不待二人反應過來。作了一揖提了袍子轉身便走。

此一刻橋上便只剩裴玄貞與丁夔二人。

丁夔道,“大人還喝茶麽?”

裴玄貞斜眼看了丁夔一眼,道,“我也急著去找蘇策做兩身袍子去。就不喝了。”

說著便踱步下橋。自顧自的走遠了。

丁夔不禁失笑。望向薛嬋離去的方向。如果策兒所說屬實。那麽原因又是什麽呢。

丁夔微微嘆息搖頭。向著大門處走去。

轉眼到了臘月底。年關將近。大理寺也忙著準備年典和臘祭。

這一日。薛嬋起了個大早。來到大理寺時。就見沈奉一抱著一摞摞的書卷紙帛。拍拍打打。

看到薛嬋過來。忙對著薛嬋擺手。

“薛主簿。快來。快來。”

沈奉一平日裏就熱絡跳脫。薛嬋只覺得他分外的好相處。此刻見他歡喜。也跟著高興起來。

“沈兄來的倒早。”薛嬋說著也伸手去拍那摞舊卷。紙張泛潮。又布滿塵埃。

輕輕拍打下去。嗆得薛嬋不停的咳嗽起來。

“咳……咳……”

“欸。薛主簿站遠一點。這是庫房西南角那一摞。也不知為何。明明是癸巳蛇年的卷底。卻被壓著放在了最後面。”

沈奉一一邊將那卷底輕輕抖開,一邊道,“喏。你看這幾張。已經被蟲子蠹了。改日還需重新抄寫一番才好。”

癸巳蛇年。

癸巳蛇年。

薛嬋忽的一驚。急忙伸手去抓那幾張紙。

沈奉一正一派悠閑的拿著那紙吹上面的灰。猛地被薛嬋奪了過來。急忙說道,

“薛主簿小心。萬莫撕破了。”

一邊說著。一邊順勢往薛嬋手裏去遞那紙。

“薛主簿……你……你這是……?”沈奉一望著薛嬋滿臉的淚水。一時不知所措。

他平日裏頗為喜歡戲弄這個新來的同僚。但卻絕無惡意。

此一刻忽然見薛嬋哭得傷心。便不知如何是好。

薛嬋雙手捧著那幾張紙。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往下掉。

工整的蠅頭小楷。卻似一筆一劃都生出了彎刀利刃。重重的劃在薛嬋的心口上。

她的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著。張開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啊――”

良久一聲痛苦的嘶喊夾帶著哭聲劃破天際。薛嬋只覺得心口疼得厲害。眼前一黑便直直向後倒去。案卷紙張撒了一地。

沈奉一正欲上前來,就見人影一閃。已經有人將薛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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