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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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知這位小兄弟。何方人士。姓甚名誰?”丁夔擡眼望著薛嬋。卻是在問裴玄貞。

裴玄貞也將目光望向正在寫字的少年,眼裏神色難辨,“他姓薛名巒。我第一次見他。是在昭武將軍府門前。他說他是將軍舊人。”裴玄貞語調忽然溫柔下來。

他望著杯盞中懸浮的新葉。接著小聲呢喃,“我以為。是阿嬋回來了。”

“大人說什麽?”丁夔沒聽清裴玄貞最後的話。開口問。

“沒什麽。丁兄還是看字的好。”裴玄貞覆又恢覆往常神色。眼中已無剛才的失落傷神。

薛嬋則是認認真真的端了筆在寫。她有意引起丁夔的註意。雖然裴玄貞擢升大理寺卿不在她預料之中。但事已至此。父親的血海深仇。她不可以再膽怯退縮。

一整夜臨帖模字。她又自由幼偏愛書法。架構取勢。她已記得清楚。只是時間倉促。不能多家加練習。只希望丁夔能與她搭話。她自然有辦法,能讓那丁夔。和自己結交。

薛嬋寫了自己昨夜反覆練習過的《華陽賦》。待到寫完上半篇。薛嬋便止了筆。將筆在筆架上輕輕放好。

九娘微微示意。便有小廝上前去。小心地托了那張字。九娘朝著裴玄貞的方向略一點頭,那小廝便將寫好的那半首《華陽賦》呈給了裴玄貞。

九娘朗聲道,“裴大人才名在外。滿京城裏,誰人不知裴大人才高八鬥驚才絕艷。今日裏,既然薛兄弟已經將字寫了。倒不如,九娘鬥膽,煩累大人給瞧瞧。薛兄弟這幅字到底得淙月先生幾分真傳。若是差得遠了。我必是要好好的罰他幾杯。”

眾人本來不知,這錦衣玉質的翩翩公子便是大名鼎鼎的裴家少爺。此刻聽聞九娘這麽一說,便都朝這邊望過來。

當朝尚書裴徹之子。幼有神童之名。高門侯府。又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

裴玄貞一動不動。只是就著那小廝的手,懶懶的斜乜了一眼。便道,“字倒是確實是寫過幾年的。不過若說是和淙月先生比起來。怕不過是畫虎類犬而已。”說著便是看也不在看那字一眼。而是擡頭望向薛嬋,眼神輕蔑又帶著幾分放肆道,“薛公子還是莫要再說自己得過淙月先生指點。以免有辱先生聲名。”

他說的極輕。譏諷之意卻甚重。

丁夔一時不明白。為何裴玄貞似是對這位寫字的薛兄弟頗有敵意。

便從那小廝的手中,將那半幅字給接了過來,只見那紙上,行行墨字。雖臂力欠缺。但也不至於如裴玄貞說的那般差,便道,

“薛兄之字,雖不全似秋棠體。但卻不輸秋棠體。我一向甚喜秋棠體花團錦簇之感。但今日得見薛兄之字。便覺花團錦簇之美為美。繁星於天之美。亦為美。

今日薛兄這副字,恰有這星辰熠熠之感。”

丁夔一身大理寺官服。立於此處。他本就生的挺拔剛正,此番話由他說來,可謂擲地有聲。

那九娘。見慣了各種場合,見丁夔這樣說,忙上前去道,“既如此。那便算是薛兄弟過關了。只是尚不能入得裴大人的眼。還是要罰一杯。”

說著便拍了拍手,有小廝便執了酒碗上來,滿滿倒了一碗。

九娘端了碗向薛嬋遞去。薛嬋還來不及去接,便被丁夔給截住,只見那丁夔對著九娘笑道,“我看薛兄弟,神色頗為疲累。這一碗,便由我代飲吧。”言罷。便向裴玄貞望去。

裴玄貞看了一眼薛嬋。又看了一眼丁夔,不屑的嗤笑一聲,便不做言語。

眾人為看熱鬧。不停的起哄勸酒。

薛嬋望著丁夔的眼睛。只見那雙眼睛裏面,清明一片。這只是一位坦蕩君子的路見不平。

薛嬋微微點頭示意致謝',丁夔便端起那酒碗。一飲而盡。

他擡袖,輕輕擦了嘴角。對著薛嬋粲然一笑。

九娘見此情景,不禁笑道,“丁大人仁義。今日九娘算是見識了。既如此。那此事便到此了結。今日大家只管痛快飲酒!”

眾人本就圖個熱鬧。見此事已了。便就只顧各自吃酒說話。

丁夔回到裴玄貞身邊剛剛坐下來。便聽裴玄貞笑問道,“丁兄何時剃度出家的?”

丁夔一時不解,反問,“此話怎講?”

裴玄貞擡頭望了薛嬋一眼,此刻薛嬋正在和那九娘攀談,看樣子像是在 聽九娘說那酒如何如何。

裴玄貞收回目光答道,“我是說。丁兄怎的和出家人一般的慈悲為懷呢。”

丁夔微微一楞,玄即笑道,“大人說笑了。也談不上慈悲。我觀那小兄弟。手指指節處有長期習字落下的厚繭。想來平日裏在書法一道。也確實下過不少功夫。

況且他那華陽賦寫的確是有幾分似秋棠體的。但他本身好像更習慣寫雲雁體,或是後來再學秋棠體便有些不太容易改掉雲雁體的拘謹收勢。

但兩者結合。字體倒別有一番神韻出來。大人又何必較真呢。”

裴玄貞微微一笑,“倒不是我較真。”說著,端起面前的茶盞,淺淺的啜了一口,“我最近也不知怎地。看到他。便有些來氣。”

“薛兄弟看起來。並不是蠻不講理之人。不知何處開罪了大人。還請您大人不計小人過。莫要與他計較的好。”丁夔隨意的勸解著。

“丁兄的意思是。我看著像蠻不講理之人。”

裴玄貞更加隨意的不接受勸解。

丁夔楞了一下。似是想不到裴玄貞會如此曲解他的意思,便道,“裴大人誤會了。在下只是說。薛小兄弟不似蠻不講理之人。大人您更不是。若您二位有所不睦。定是有所誤會。”

裴玄貞似笑非笑的搖了搖頭,哪有什麽誤會。

他第一不高興那薛巒的。便是他憑什麽姓薛。那是阿嬋的姓氏。別人姓了。他嫌棄。

這邊薛嬋與九娘說著話。仍留了一分眼神與那丁夔。店內人聲嚷嚷。熱鬧得很。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

薛嬋看丁夔與裴玄貞似要起身。便端起桌上的茶碗。徑直向著丁夔走去。

她此刻做男子打扮。身量卻又偏瘦小。一身青白衣袍,像是掛在身上。步履走動間。袍角便微微飄蕩。

白玉般的手指。穩穩地托了一盞描蘭草的素玉白瓷盞。

及至薛嬋行至丁夔他二人跟前。那丁夔仍舊出神的將薛嬋望著。

薛嬋行至丁夔面前,將那盞茶輕輕遞上。

“丁大人。”

薛嬋出聲喚道。

那丁夔卻只佇立不動。

裴玄貞本來見薛嬋向他二人走來。有意再譏諷他幾句。可從頭到尾,這薛公子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裴玄貞只覺得一股無名邪火忽的竄上來。頗為不悅的將眼光放在薛嬋與丁夔二人之間。來回打量一番,只見那二人,彼此望著,似有剪不斷地目光膠著。只覺得那邪火竄的更勝了一些。

裴玄貞見丁夔失態,便惡狠狠的瞪了薛嬋一眼。薛嬋正端著茶盞。忽然感受到一束強烈目光落在身上。卻是不得不強裝鎮定不去理會。

裴玄貞一記眼刀過去,見薛嬋並無回應,似覺無趣。便收了目光,用胳膊肘微微頂了一下丁夔,笑問道,“丁兄。可是那茶盞上的蘭花太過迷人?。”

丁夔這才回過神來,忙彎腰拱了一下手,淺笑道,“是在下失禮了。”

薛嬋笑著將茶盞舉高一點,道,“無妨。薛巒學藝不精。有辱大人視聽。清茶一盞。特來賠罪。”

那丁夔亦不推脫,伸手便要去接那茶盞,卻忽然被人按了手。

丁夔側目望去,薛嬋亦偏了頭,只見裴玄貞從薛嬋手中接過那盞茶,盯著那上面的蘭花問道,

“不知丁兄覺得,這蘭花,哪裏好?”

本是一句尋常話。由他問出來。卻偏有幾分意有所指的暧昧。

丁夔倒也坦然,伸手又去裴玄貞手裏將那盞茶接了過來,道,“蘭花。自然是好花。古詩有雲,難將湘管筆,寫出此花神。於我看來。此蘭花。自然是處處皆好。”

丁夔說到處處皆好幾個字。只將薛嬋望著。眼中神色一片坦然清明。卻好似真的是在誇蘭花。

蘭花不是花,是我眼中人。難將湘管筆,寫出此花神。

這詩。裴玄貞知道。是表達愛慕之情的句子。

裴玄貞聽得心中頗為不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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