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雙邪-演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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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君拉著一劍封禪去街邊唱歌。地上放個小提琴盒,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唱片——是他們二十三歲那年自己燒的,絨布上貼了張字條,寫著25一張付費自取。周六的街頭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有路過的認出他們的身份來,在演奏的間隙走上前去,挑了看著比較好交流的那個,問:“以前你們不是三個人嗎?那個鍵盤手小帥哥呢?”

蝴蝶君聽了,一腳踩在旁邊的音箱上,壓低聲音滿臉沈痛,說:“你清醒一點,他已經走了十三年了。”

話音才落,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好像看見了什麽,他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感慨了句“果然晚上不能說鬼”,用胳膊肘給了百無聊賴正撥著吉他弦的合夥人一下:“餵禿頭的,看那兒。”末了還俏皮地吹了個帶轉音的口哨,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一劍封禪輕哼了一聲,有點不屑,但還是大發慈悲朝他示意的方向投去一瞥。然後,目光從青年的白色領子滑落到臂彎搭著的大衣,點煙的動作驀地一頓,倒吸了口氣嘟囔一句“真巧”,又轉頭問蝴蝶君:“還唱不唱,不唱就收拾收拾回去了。”

正說間,青年似乎是註意到了他們,擡手打斷了身邊正滔滔不絕的人,稍一頷首,撇下對方徑直向兩人走來。一劍封禪的視線越過擁擠的人潮,不期然地撞進了青年的眼裏。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許多東西——諸如“怎樣打招呼看起來比較自然”之類的可笑念頭,有如海水漫上沙灘,快得不容人反應就吞沒了所有痕跡,只剩下八個字,固執地留在那兒不肯挪窩。

他笑了一下。

——是十三年又兩個月。

***

劍雪無名的腳步停在了琴盒邊,繼而蹲下身去從裏面挑出兩張遞給一劍封禪,說:“購物的話,可以點歌嗎?”

他說著,遞給一劍封禪一張50元的紙鈔,雙眼清澈如潺潺的小溪,倒映出天邊燃燒著的晚霞。一劍封禪在那其中看見了自己。

一劍封禪沒有接,只是比了個OK的手勢,退回到先前站著的地方,手指輕輕掃過琴弦,用眼神示意對方。劍雪無名微微側了側頭想了想,不知是有意為之或是無心之舉,報出了一個名字。

那是很多年前他們一起看過的某部電影裏的一首插曲,在主角終於讀到來自下落不明的戀人的情書時響起。起先是一段漫長的吉他獨奏,和弦緩慢單調,副歌部分主旋律轉由手風琴演奏,節奏也突然加快。他們沒有手風琴,便用蝴蝶君擱置了好些時日的小提琴湊合,效果倒也算差強人意。

曲罷,四周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圍上了一圈人,拍照的錄像的喊安可的,也有蹲在地上研究唱片上曲目的,見表演結束,紛紛鼓起掌來。蝴蝶君低頭看了一眼表,忽然叫了聲“糟了”,隨即飛快把琴裝回到盒子裏,留下一句“阿月仔要來接我了,禿頭的你自己收拾吧”,轉身跑進了一邊的小巷。

劍雪無名掃了眼他飛快消失在了轉角的背影,笑著問:“苦守十八年,總算抱得美人歸了?”

一劍封禪冷哼一聲:“他再不抱得美人歸,我就要被煩死了。”

語氣輕松隨意,絲毫沒有久別後本應出現的生分。

寒暄了片刻,劍雪無名又向蝴蝶君離開的方向看了看,“不請我去坐坐嗎?”目光坦然。

一劍封禪把快要燃盡的煙扔在地上碾了碾,把吉他背在了背上,一手拎過譜架,說:“走吧。”

***

酒吧開在巷子深處,進門後兩側的窗臺上擺著幾個球狀的花瓶,頂端種植物,底部養魚。大約是冬季萬物蟄伏的緣故,瓶子裏沒有什麽綠意,只有幾條金魚懶洋洋地游動。

劍雪無名坐在吧臺前,垂下眼簾去看被推到面前的柳橙汁,像是有些意外,“沒想到你會喝果汁。”他說。

一劍封禪沒解釋,指指他才點著的煙也說:“我也沒想到你會抽煙。”

兩人對視一眼,借著酒吧略有些昏暗的燈光將對方臉上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個分明。劍雪無名抿了抿嘴,把煙頭扔進一邊的杯子裏,笑了笑,“大概很多事情只要肯學,就沒有不會這一說。”

他意有所指,叫人聽出了弦外之音,卻又不肯解釋什麽。一劍封禪挑挑眉看他,無端想起許多年前他坐在馬路邊上守著書包等人的光景來。

長著一張優等生的臉,乖乖抱著外套的樣子也很有迷惑性,因此沒人能想到這人打起架來下手竟然這麽狠。思及此處,一劍封禪忽然又發覺,劍雪無名學會抽煙這件事情,好像也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了。他把手上的打火機轉了個個兒,帶著點兒挑釁的意味問:“要不要來杯B-52?”

哢噠一聲,橘色的火光亮起又熄滅。

劍雪無名老實地搖搖頭拒絕道:“敬謝不敏。”又說:“喝酒傷身,你也……”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沈默片刻終於還是沒有繼續下去。

後來他們說起這幾年的一些經歷,好的壞的,令人捧腹的索然無味的,關於對方的,關於自己的。

大學畢業後,一劍封禪和蝴蝶君合夥盤下了這間曾作為根據地的小酒吧,主業唱歌,副業調酒。公孫月時常來光顧新晉男友的生意,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則會捎上蘭漪或是談無欲。而每當後兩者在場時,蝴蝶君總會異常狂躁,進而展現出極強的領地意識。公孫月坐在一旁看戲,眼睛裏閃爍著一點笑意,狡黠又情意綿綿。一劍封禪就在吧臺後面,叼著煙漫不經心地撥著吉他,吃狗糧。

有人說過,一些人向往喧囂,就如飛蛾向往光明。他不是愛熱鬧的人,更和脆弱盲目的飛蛾扯不上什麽關系,但久而久之也不免覺得,其實偶爾如此,也還不錯。

他們唱歌的時候,一劍封禪會莫名其妙地想起劍雪無名,想他們的相識,想學生時代平淡卻並不枯燥的生活。

中學時,他和蝴蝶君常常因為球場的時間分配問題被人約架。劍雪無名聽了他們的談話內容後,會勸上一兩句,聽語氣似乎對打架鬥毆之類的事有所不滿,可兩人去赴約時,又會守在一邊兒,邊做習題邊看東西。

之後的某一天,自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蝴蝶君終於踢到了鐵板,於是對假小子似的、能跟他打得不相上下公孫月一見鐘情,毅然決然背叛了三個人的革命友誼,頭也不回地追求愛情去了。

那時恰好趕上百年校慶,劍雪無名被趕鴨子上架推上了舞臺,用領導的話來說,是為班級爭光。

一劍封禪和他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頗不以為然。

話雖如此,表演還是要準備的。於是後來的日子裏,等待的人變作了一劍封禪。劍雪無名練琴的時候,他就在隔壁樂隊的練習室裏擺弄著吉他貝斯或者電鋼。有時等得煩了,也會到不遠處的球場,一個人投籃。

一劍封禪只在劍雪無名第一次來時聽過他彈琴。少年穿白襯衫,坐在皮質琴凳上,脊背挺直,像棵小樹苗。傍晚時候玫瑰色的陽光透過窗子,照著室內翩躚的塵埃,隨著空氣流動躍上高空,又緩緩落在他有些淩亂的劉海和微微扇動的睫毛上。

不知是不是因為選曲特別的緣故,少年映在一劍封禪眼中的背影安靜孤獨,似乎隨時會同漸漸沈沒的夕陽一起消失。看得他的心沒來由地一動,像是被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略過自己曾經有過的一些荒唐念頭,一劍封禪挑挑撿撿又說了一些瑣事,轉而問起分別後對方的生活。

劍雪無名於是說起自己過去在國外求學的經歷。他沒有提及那些不足為人道的苦處,只說自己的生活平凡無奇乏善可陳。

聽出他不願多說,一劍封禪便也不多打聽,問他:“你這次回國還走嗎?”

“暫時不吧。”

“工作方面呢,有什麽打算嗎?”

這本是再平常不過的問題,劍雪無名卻驀地笑起來,好似聽見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笑意從眼角一點一點漫進了深處。

他說:“沒有。我現在是個無家可歸的無業游民,老板要不要收留我?不要工資,包食宿就好。”

一劍封禪看著他的眼睛,如碧波蕩漾的河水,有光落進裏面,泛起深深淺淺的金色。

那只沈寂了許多年的貓,猝不及防地又撓了他一下。

***

為了慶祝失蹤的鍵盤手回歸,四個人決定去火鍋店搓一頓。蝴蝶君拉著公孫月點了紅湯,劍雪無名不能吃辣,一劍封禪於是喊服務員又加了個鍋,要了鴛鴦。四個杯子裏分別倒了啤酒和涼茶,端起來輕輕碰一下,連一劍封禪也破例說了一句:“歡迎。”

蝴蝶君嘖嘖感嘆他厚此薄彼,說當年酒吧開張大吉的時候,也不見他這麽熱情。

一劍封禪聽了後斜楞他一眼,反唇相譏道:“你為了女朋友放我鴿子不來演出的時候,怎麽不說我厚此薄彼?”

後者不引以為恥,反倒振振有詞,說他這叫為愛奮不顧身,“你們這些單身狗當然不懂”

公孫月夾起一片毛肚堵上了他的嘴,打量了正把盤子裏的金針菇和肥牛分開的一劍封禪一眼,別有深意道:“那可不一定。”

火鍋店離一劍封禪住的公寓不算太遠,散場後他便沒有騎車,帶著他的小朋友慢悠悠地散步消食。

這時已經是冬季的尾巴,夜風中依然帶著寒意,卻不像之前那樣難以抵擋,劍雪無名跟在他身後,隔著三步左右的距離,灰白格的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依舊是那副不怎麽耐寒的樣子。他還帶著早些時候去吃火鍋前一劍封禪給他的手套,樣式和主人的風格不是那麽搭調。

一劍封禪回過頭,恰好看見他嘴角來不及收拾妥當的弧度,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搖搖頭。

“真是小朋友。”

“那你是什麽?”劍雪無名突然問,“如果我是小朋友的話。”

“大概是傻爸爸?”

對視片刻,兩人不約而同地大笑。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當做生賀,結果拖到了現在也沒寫完。

一轉眼居然也有六年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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