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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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那張瑞霖懶散地臥在軟椅裏,一把看似普通的竹骨扇在他手中開開合合,無聊的把玩著,但倘若有識貨的人見到此景定會驚掉下巴——那扇子可是乾隆爺親自題過字蓋過印的珍品,扇面是用薄如蟬翼,千金難求的宣紙制成!

可那“珍品”在狗賊”手裏卻用來撓癢癢,可謂是暴殄天物!

張瑞霖打了個呵欠,用扇柄桿了杵一旁捧著茶杯盯著某處發楞的人:“傅錦河,你這杭城裏唱戲的只有老頭老太太?就沒有什麽美人來盡盡興?”

傅錦河回過神來,看著戲臺上老翁老嫗扮相的青年男女沈默了幾秒,擱下茶盞正要開口,一個“三角眼”卻立刻奉承獻媚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這杭城古君戲班可是有個美人花旦,那臉蛋,那身材···嘖嘖漬,柔得跟水一樣,只可惜是個男的,但凡是個娘們兒……”“三角眼”砸吧砸吧嘴,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吶,大人你看,就對面坐的那個喝酒的。”

眾人望過去,褐衣短褂,木簪挽發的梅九斜倚木欄,一只青色的酒杯在修長的指間翻轉,酒水卻未灑出一滴。似覺察到目光,梅九轉過臉禮節性的舉杯致意,目光在薄錦河身上蜻蜓點水般略頓,覆又斂起淺笑盯著戲臺楞神。

“果然好看····”張瑞霖讚許般地點點頭,竹扇在手中輕點。傅錦河死死攥著茶杯,指節泛青,待松開手時,手心已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欸,那花旦今晚的戲在第幾場?”張瑞霖明顯被勾起了興致,直起身子翻找著那紅紙寫成的戲單。

“沒有他的戲,”傅錦河神色早已恢覆如常,打開手中的戲單粗略掃過。

“嘖,點個戲,今晚就想聽他唱”張瑞霖一幅堅決不罷休的樣子。

“點不了,古君戲班有規矩,每次唱戲只唱當日發的單子上的,不加戲不改戲。”傅錦河頭也不擡,薄脆的紅紙在他手中嘩嘩作響。

“三角眼”見縫插針道:“不試試怎麽知道點不了?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嘛。更何況大人一聲令下,直接可以讓美人兒到宅裏來唱戲,他敢不從?”傅錦河靜靜地盯著“三角眼”,最終輕嘆一口氣,似是妥協般:“····拿筆來,我寫條子。”

梅九沈默著俯瞰戲臺,思緒亂成一團。原本以為自己已經釋然,但看到傅錦河的那一瞬間心底還是沒由的有些難過。

他猛地灌下一小樽清酒,企圖壓下那股悲思愁緒。

“小九這……怎麽辦?”老八沿著回折的樓梯走上來立於梅九身後。

“怎麽了。”

“有人點戲···”老八揚揚手中的紙條。

“什麽戲?”梅九回身擲下酒杯,那小巧的杯子轆轆轉了兩圈,穩穩地立於桌上。

“沒寫,只指名道姓要你唱,啥戲都行,但必須今日唱。“老八微微皺眉。

“我看看。”梅九接過字條。聽眾裏點戲的人不少,班裏的人都會遣人委婉地拒絕,之後將那戲加入第二日的戲單裏。但點戲的大多只寫戲名,不寫唱戲人,像這種恰好反著來的還是頭一回見。這種點法,與其說是點戲,倒像是在那花院裏點妓一般。

字條映入眼簾,梅九的呼吸猛得一頓:那蒼勁有力的行楷極為眼熟,短短的紙頁上只廖廖勾著幾個字。梅九捏著字條的手微微發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抑住那澀然的眼眶。

“我去拒了吧。“老入伸手去拿紙條,卻被梅九擋了一下:“別拒,我唱。”

“小九!這不能破規矩……”

“我知道,大不了唱罷去領罰便好。”梅九站起身淡淡道:“最後一曲是小竹生的首獻,我給他兜個場。

“梅九!”老八忍不住低聲斥著,但看到梅九捏著字條楞神的模樣還是心軟,終是嘆道:“算了,唱什麽?現在扮上的話還來得及。”

“《桃花扇》,可能要勞煩八師兄與我搭一次了,“梅九回頭又望了一眼戲臺:“我最後再給他唱一場。”

“點成了?”張瑞霖瞇縫著眼將對面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不知,”傅錦河也看著梅九,直到那身影再也看不清才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大人,紙條被送回來了。”守在門口的人一溜煙跑過來,那一瞬間傅錦河心底竟有一絲失落。

“紙條送回來就是···”傅錦河展開紙條,待看清內容時著實呆了片刻,將“拒演”二字咽回肚裏

“唱,今夜曲目《桃花扇》”

筆鋒略顯淩厲的簪花小楷橫平豎直,看不清寫字人的情緒。但顯然是應了這出戲!

臺上鼓點急密,鑔鑼齊響,小竹生的首獻結束,臺下掌聲如雷。

“今日我梅九見大夥興致高,加獻一出戲為大家盡興。”清亮的聲音傳遍茶樓。片刻後花鼓輕敲,二胡和響。梅九身著粉色繡花褶子飄上戲臺,點翠銀飾在燈火映照下熠熠生輝。

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蓋二三分。一波三折的劇情,說著別人的故事,隔著幾個朝代,咿呀一聲,顛倒眾生。一舞一曲演盡人事滄柔,一顰一笑皆為世態炎涼。

濺血點作桃花扇,比著枝頭分別鮮。這最悲最苦的戲折,臺上人嘔著血唱,臺下人流著淚聽。臺上的人兒轉個身,明暗搖曳的燈火在他臉上映出兩道淚痕。

他哭了!傅錦河一滯。他為誰流淚?是為戲中人,還是戲外情?

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回首,一顰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那般驚艷,卻也那般叫人心疼。一出紙醉金迷鬧劇,一襲染盡紅塵的衣。戲子,人人都說戲子無情,豈止無情之人皆因無心;人人都稱戲子無義,誰來憐惜你的悲喜?

傅錦河抿嘴長久無言,他似乎看見梅九在那一剎那深深地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淺棕的眸子裏是無盡的悲緒。

一幕戲終,茶樓裏寂靜無聲,許久後才有人反應過來,爆出第一聲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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