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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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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參商

李參商依稀記得,自己要等什麽人。

他不清楚那人的容貌,只記得夜夜夢中,那人穿著一襲好看的青綠色衣裳,束著高高的馬尾,黑發如綢緞般光滑柔順,全身上下不著一件首飾,樸素簡約,卻格外顯得清俊。

夢中,似乎有人喚他,他回眸,一雙幹凈清澈的眼眸中盛滿了狡黠的笑意,俊俏極了。

李參商等了大半輩子,如今已經不惑,依舊沒有等到。

四十一歲的那一年的冬日,他砍完柴回家的路上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響,在不遠處的田地裏響起的,田地裏鋪著一層厚厚的白雪,白茫茫的雪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又是一陣細微的響聲,像是……哭聲。

李參商慢吞吞彎著腰卸下肩上的一捆柴,放緩呼吸,踱步,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離得近了,白雪下那個東西蠕動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些,是兔子,還是貍貓?

李參商彎下腰,環視一圈,撿來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個東西上的白雪。

忽的,呼吸一滯。

雪下的不是兔子,也不是貍貓,而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孩。

小孩約莫有一歲了,擠在繈褓中,露出了兩條瘦骨嶙峋的胳膊,一張小臉凍得發紫,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聲,虛弱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了。

李參商震驚過後,忙脫下厚厚的外袍,裹住小孩,笨拙地抱在懷中。看著懷中的小孩,心如刀絞,又氣憤極了。

這寒冬臘月的,饒是成年男子都受不住,扔下這小孩的該遭天打雷劈!

李參商不敢耽擱,連柴都不要了,小跑著回到家裏,快速將小孩放在床上,蓋上厚厚的被子,又馬不停蹄地起火、燒水,等水燒開了,晾涼,一點點餵小孩喝下。

大約半柱香後,發紫的小臉蛋漸漸變得紅潤,小孩也恢覆了些力氣,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李參商。

李參商看著看著,一顆心就軟了下來。

坐在床邊,一只大手並不熟練地拍著小孩身上的被子,低聲說:“這或許就是緣分,以後你跟著我吧,咱們爺倆相依為命。”

小孩被他哄困了,大眼睛眨啊眨,上眼皮逐漸耷拉下去,卻總在即將睡著時被李參商一個大力拍醒。

小孩一會閉上眼睛,一會又被驚醒,心裏似乎生出了不耐煩的情緒,不高興地皺起了小眉頭。

李參商還以為這小孩嫌力度不夠,又加大了力度。

小孩:……

他不懂得怎麽照顧孩子,於是等孩子睡著了,厚著臉皮敲開了鄰居家大姐的門,說清楚了事情原委,請教她該如何照顧小孩。

鄰居大姐聞言好奇地跟著李參商回了家,看到小孩的時候驚嘆:“這孩子長得真俊啊!”

又疑慮道:“長得那麽俊……”

她上前一步,將手探進被子裏摸了下:“還是個男娃,該不會有什麽毛病吧?”

李參商說:“有毛病也沒事,我有些錢,養得起。”

大姐壓低聲音:“就怕養不活啊。”

李參商沈默片刻:“我發現他的時候,他被埋在雪下,凍得小臉發紫,看著怪可憐的,我不能坐視不管。”

大姐見他意已決,不再勸,掀開被子,檢查了下小孩的狀況:“看著應該有一歲了,我家裏還有樂樂以前的衣服,都是幹凈的,你先給孩子穿著,等明天再去鎮上買。”

檢查完了,又蓋上被子。

“大人吃的他基本上都能吃,但是得給孩子吃點好的,這孩子太瘦了,得補補。你去我家抓只雞來,煲個雞肉粥。”

李參商連連道謝。

大姐不在意地揮揮手:“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把你當弟弟。你都四十多歲了,也沒個妻兒,我天天急得不得了,這孩子跟你有緣,以後你爺倆好好過,有事叫我就行。”

她往外走,邊走邊說:“晚上多觀察著點,孩子可能會生熱病。”

因為大姐的一句話,李參商一整晚都沒敢睡,幸好小孩沒有生熱病,天蒙蒙亮時,李參商才昏昏沈沈地睡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有人在盯著他看。

李參商睜開眼,入目是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不知道正在為什麽事情開心,眼裏帶著笑意。

小孩皮膚白皙,唇紅齒白,像個年畫娃娃那般可愛乖巧,當真是俊俏極了。

李參商看得心中歡喜,長臂一攬,將小孩抱在懷中,他想,早上醒來時,身邊有個小家夥的感覺真不錯。

有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愉悅感,他想,或許這就是旁人口中的幸福。

他突發奇想:“以後你就叫李幸吧,阿幸,你讓我感到幸福。”

阿幸仿佛聽懂了,咯咯的笑出聲來,小小的手臂圈住李參商的脖頸,小腦袋在他的胸口蹭啊蹭地撒著嬌。

李參商既幸福又心疼,那麽可愛的孩子,究竟是誰忍心扔下他不管呢?

他沒有養過孩子,也不知道正常的孩子應該是什麽樣的。鄰居大姐近來時常用擔憂和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阿幸,李參商就算再遲鈍,也發現了些許端倪。

他問大姐發現了什麽,大姐遲疑道:“參商啊,阿幸已經兩歲了,你可曾聽阿幸開口說過話?”

阿幸能跑能跳,臉上時常帶著可愛的笑,因此李參商並未覺出哪裏不對勁來,可經大姐這麽一問,表情變得凝重了些許。

大姐觀察著他的表情,無聲嘆了口氣:“或許你該帶著阿幸去看看大夫。”

李參商不敢耽擱,當天就帶著阿幸去了鎮上看大夫。

可一個大夫、兩個大夫……全鎮的大夫都找遍了,皆說阿幸無恙。

李參商雖不介意阿幸能否言語,可還是希望阿幸健康,日後不會因這些事情而感到煩惱。

但他方法都找遍了,大夫找過,道長找過,大師也找過,阿幸依舊不能言語。

三年過去了,阿幸的個子已經到了他的腰間,模樣也變得更加可愛,乖巧開朗的性格格外討村裏人的喜愛,不僅大人喜愛,小孩子們也喜愛。每次出門,都能捧著滿滿當當的小零嘴回來。

李參商不好意思占村裏人便宜,便每天多砍一些柴,給村裏人分一分。

他生得高大,寬肩窄腰長腿,年齡並未給他老態,反而更顯得成熟穩重,如今四十五歲,依舊俊美非凡。

鄰居大姐給他說了個媒,對方是鄰村的,叫三娘,比他小七歲,夫君去年剛去世,並未留下兒女。

李參商正在院子裏劈柴,聞言笑了笑:“大姐,多謝您好意,但我需要照顧阿幸,就不耽誤人家了。”

他將大姐視作親姐姐,於是說得委婉,並未註意到阿幸此時藏在屋門後,一雙大眼睛偷偷瞧著他們。

大姐勸他:“一塊照顧嘛,你一個人照顧阿幸多不容易,我替你把了關,三娘模樣標志,性格勤快溫婉,定會善待阿幸的。到時你主外,她主內,幫你洗衣做飯,多合適啊。”

門後,阿幸生氣地跑回裏屋。

李參商動作不停,只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開玩笑似地說:“我若將人家娶來就是讓她照顧孩子,洗衣做飯的,那我和禽獸有什麽區別?”

大姐輕嗔:“你這說的什麽話。”

“你真不考慮考慮?”

“不考慮,我有阿幸足矣。”

夜裏下了場小雨,微涼。

李參商早早催著阿幸上床睡覺,看了眼窗外的小雨,擔心半夜會下大了,想了想,將門窗都封死,免得雨水潲進來。

桌上的蠟燭散發著昏暗的光,映照著床上睡得正香的小人,溫暖又靜謐。

李參商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躺進去,怕吵醒了人,僵著身體不敢湊過去。

他看著阿幸安靜的睡顏,心裏琢磨著阿幸一天天長大了,該分床睡了,明天把東屋收拾出來,過兩天天氣好了,去砍點木材做個小床。小孩子應該都喜歡撥浪鼓和木蜻蜓,多做幾個……

困意上湧,李參商的意識逐漸渙散。

“你要娶妻了嗎?”

猛地驚醒。

李參商瞪大雙眼,緊緊盯著阿幸的臉看,阿幸仍然閉著眼睛,仿佛剛才的那一句只是幻覺。

李參商驚疑不定,緩緩閉上眼。

“你不要我了嗎?”

李參商:!

他倏地睜眼,此時阿幸已經睜開眼,靜靜地望著他。

李參商一瞬間眼眶濕潤,“阿幸,是你說話了嗎?”

阿幸輕輕應了一聲。

李參商又哭又笑,掀開被子要去找大姐報喜,可到了門邊才反應過來此刻已是深夜,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阿幸你什麽時候會說話的?你會說話了!”

阿幸看他不回答自己的問題,不高興地撅起嘴:“你為什麽不回答我?”

“你不要我了嗎?”

聲音帶上了幾分哭腔。

李參商楞了楞,反應過來後著急解釋:“我怎麽可能不要阿幸呢。”

“這輩子我都只要阿幸。”

“真的?”

“千真萬確。”

他又是哄又是安慰,總算把人哄開心了。

李參商回憶著阿幸口齒伶俐的模樣,好奇得抓耳撓腮:“阿幸啊,你到底是什麽時候會說話的?”

阿幸語出驚人:“我一直都會啊。”

李參商深吸一口氣:“那你為什麽不說呢?”

阿幸疑惑道:“你也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話呀。”

李參商本身就是一個沈默寡言的性子,後來發現阿幸口不能言,害怕被阿幸過早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從而感到自卑,於是與阿幸在一起時幾乎從不說話。

李參商:……

心情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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