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亂（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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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亂（十七）
“白宗主，妖界易主多日，我們打算邀請新妖王前來人界赴宴，您認為如何？”天閣閣主微微低著頭，態度恭敬。
坐在椅子上畫畫的烏行雲身子一僵，偷偷覷著無雙的神色，見無雙眸子漆黑，眸中一片淩厲的冷意，心裏一個咯噔。
他好像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烏行雲深深低下頭，懊悔地皺了皺小臉蛋，他就不該忘自己身上潑臟水，現在好了，白雪肯定恨死他了。
無雙頷首，冷聲說：“好，不如就請新妖王來無極宗，我會親自擬一份請柬。”
閣主大喜：“好的，有白宗主在，新妖王定不敢在人界鬧事！”
胡亂畫著畫的烏行雲心中苦澀，為什麽要鬧事，他只想和平相處的啊……
這可怎麽辦，要不直接對宗主說他就是新妖王？不行，知道被騙了的宗主肯定會生他的氣。不如他幹脆不赴約，烏行雲眼睛一亮，“啪”地一聲摔下筆，身子一歪，臉頰順勢貼在了無雙的胳膊上。大眼睛眨巴著，試探性問：“如果新妖王不赴約呢？”
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瞥過來，帶著滲人的冷意：“他若要當縮頭烏龜，那我便闖入妖界與他一戰。”
烏行雲用小手捂住額頭，滿臉的生無可戀。
無雙安慰他：“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報仇的。”
烏行雲感動極了：“謝謝哥哥。”
心裏卻絕望呻/吟，這可如何是好啊！
下午，來自無極宗的請柬還是送到了妖界，烏行雲聲稱要睡午覺，不許任何人打攪，將自己關進了房間後才慢吞吞回到了妖界。
他接過灰狼遞來的請柬，表面面無表情，心中欲哭無淚。
灰狼壯著膽子偷覷自家殿下的反應，方才他看到這張請柬時嚇得差點丟出去，若非送請柬的凡人笑著說了一句“明日午時，期待妖界赴宴”，否則他還認為是無極宗下的戰書。
只因請柬上只寫了一句話：【明日午時，無極宗，不見不散。】
落款：白雪。
不過請柬上明明只寫了一句話，殿下怎的盯著看了半個時辰了？灰狼心裏納悶，正欲詢問是否赴宴時，聽到自家殿下嘆了口氣。
他心裏一緊，莫非真是戰書？！
卻聽殿下幽幽道：“字寫得真好看。”
灰狼嘴角一抽，感情您是欣賞了半個時辰的字？不過……他回憶了下請柬上的字，真真是游雲驚龍，瘦勁清峻，或許是因寫字時帶上了些許個人的情緒，因此又頗為肅殺淩厲，也不怪灰狼會認為這是一封戰術了。
烏行雲又幽幽嘆了口氣：“我連字都不會寫。”
灰狼無語凝噎，心說您剛化成人形才多久，人話都說不利索還想著寫人字。
“你說我以這副外貌去赴宴，他會認出我來嗎？”烏行雲站起身，頗有些緊張。
灰狼問：“您平時在他身邊是什麽樣子的？”
然後在他驚愕的目光中，烏行雲縮成了小小一團，表情嚴肅：“這樣的。”
灰狼仔仔細細盯著他看了半晌，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認不出來！”
畢竟在他們狼的眼中，凡人都長一個樣子。
烏行雲放下了心，將請柬塞進袖子裏，又回到了無極宗，可一回去又忐忑不安起來，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在他的極度不情願之下，第二天還是到來了。
無極宗上下忙作一團，將會客廳布置了一番，又準備好新鮮的水果，剛泡上茶水，其他三個門派便陸陸續續地來了。
他們身邊各帶著幾名弟子，互相恭維了一番便落了座。此時無雙也緩步走進會客廳，在場所有人都齊齊站起來行禮：“白宗主。”
無雙頷首，“諸位請坐。”
他坐在主座，身後佩蘭和白笑暗戳戳擠來擠去，老五仍舊躲在最後不參與二人的爭鬥。佩蘭忽然看向某處，不知看到了什麽，驚訝地瞪大眼睛。
白笑被她吸引了註意力，好奇地看過去，然而此時佩蘭卻上前一步，熟練又快速地為無雙倒了杯茶水，又得意地昂著頭退了回去。
白笑氣極：“你騙我！”
佩蘭哼笑一聲：“誰讓你蠢。”
“這新妖王怎麽還不來，該不會是慫了，要當個縮頭烏龜吧。”蓮女輕蔑地笑了一聲，懶洋洋地斜倚在椅子上，單手撐著下巴。忽的記起什麽，對著無雙挑了下眉：“對了，我兒子呢？怎麽不讓我這個當娘的看看。”
無雙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你兒子？”
天閣閣主沒忍住笑出聲，就連三緣寺的方丈臉上也帶了點笑意。
蓮女也覺好笑，“對呀，我們的兒子。”
無雙：……
他環顧四周，瞇了瞇眼睛，又看向身後，一眼便看到了白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大牙。
“怎麽回事？”
江柳略微尷尬地摸了摸鼻頭：“山下有些傳言，說、說阿雲是您和蓮女的兒子。”
還說阿雲是您和三師妹的兒子，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
氣氛詭異地沈默下來。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這道聲音磁性悅耳，乍一聽溫潤如水，細聽卻能察覺到幾分狂妄不羈。
眾人翹首以盼，想看看這位新妖王究竟長什麽模樣。聽說新妖王是頭黑狼，那應當好看不到哪裏去，估計像個山野糙漢子。
然而當新妖王走近，眾人只覺眼前一亮，滿臉的驚艷。
這位新妖王一襲黑衣，高大卻不魁梧，寬肩窄腰。行走間，那雙長腿緊緊繃著，結實有力，看得在場的多數女子不由得紅了臉，就連幾個男子也不由得被其深深吸引。
他相貌俊美非凡，眉眼盡是輕狂與囂張，又因膚色偏深，因此平添了幾分野性之美。
新妖王走到會客廳中央站定，行禮時看不出輕浮高傲，只有恭敬真誠：“久仰白宗主大名，我姓烏，名行雲。”
無人應答。
被他強行壓下去的忐忑情緒此刻又如竹筍般冒了出來，他悄悄擡眸，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道幽深的目光中。
心跳瞬間亂了。
無雙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哼，涼聲道：“請坐。”
在這一瞬間，烏行雲想到了無數個這聲輕哼背後的含義，不像嘲諷，也不像憤怒，倒像是、像是……
他小時候裝鬼嚇母親，被母親當場抓包時，母親輕哼一聲，然後說：“原來是你這個臭小子啊。”
完了，他好像露餡了。
整場宴會，烏行雲都心不在焉，期間也不知旁人問了他什麽，他又說了什麽，好不容易熬到了結束，他正要跑，卻被佩蘭攔住：“妖王殿下，我們宗主對您一見如故，想邀您共用晚餐。”
烏行雲癱坐在椅子上，仿佛在等待問斬的死刑犯。
漸漸的，前來赴宴的人都走光了，就連無極宗的弟子也紛紛離開了會客廳。天色漸黑，待太陽徹底落山，無雙起身，嚇得烏行雲也騰得站了起來。
他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看見人往外走，便也跟在後面。然而他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擡頭一看。
這不是落梅峰嗎？
無雙領他進了臥房，聲音涼涼：“妖王殿下請坐。”
烏行雲想認錯解釋，又不敢開口，只能眼睜睜看著無雙走出門，在屋裏焦躁不安地等了許久，無雙這才端著兩個碗走進來。見狀，烏行雲連忙接過來。
“落梅峰沒有什麽好吃的能招待你，只有這碗餃子。”
烏行雲看了眼，無雙面前的餃子完好無損，唯有他這碗裏的，全部都露了餡。
他深吸一口氣，悄悄攥住無雙的袖口，討好地揚起笑臉：“哥哥，我錯了。”
無雙又是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妖王殿下說的什麽話，我何時多了個這麽大的弟弟？”
眼前的人忽然變成了小小一團，小短腿撲騰撲騰，試圖爬到他的腿上，他面無表情地盯了片刻，伸手將人抱在了腿上，又不輕不重地掐了他的臉一下：“騙我有意思嗎？”
小孩瘋狂搖頭：“沒意思沒意思，我真不是有意要騙哥哥的，只是當時不知道該找什麽借口了。”
“所以往自己身上潑臟水？”
烏行雲不好意思地撓頭，忽然反應過來，驚訝問：“哥哥你相信我沒做過傷害凡人的事？”
無雙又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當然相信你。”
他的雲青，就算轉世失去了記憶，也絕不會濫殺無辜。
烏行雲瞬間高興極了，窩在無雙的懷裏，嗅著無雙身上清清冷冷的香氣，好奇問：“不過哥哥是怎麽認出我來的，灰狼都認不出來。”
無雙垂眸看著他，這張臉幾乎就是縮小版的雲青，化成灰他也認得。他沒法正面回答，只模棱兩可地說：“或許是直覺。”
解開了心結，烏行雲自此過上了白天是阿雲，晚上回妖界當妖王的日子。無雙也假借閉關的名頭，封了落梅峰，旁人都上不來。不過烏行雲倒是無聊極了，平日裏要麽變成狼形在落梅峰上躥下跳，要麽賴在無雙的身上怎麽也不下去。
一晃，十五年過去了。
烏行雲也終於恢覆了本來的樣貌，在看到無雙走來時，習慣性黏在了他的身上，可他身高腿長，再也不能窩在無雙的懷裏了，他有些不習慣地動了動身體，卻驀地僵住。
一股熱流湧向小腹，酥酥麻麻的，身體某處瞬間起了變化。
他們緊緊貼在一起，導致無雙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兩人極其遲緩地擡起頭，目光對視的那一刻，烏行雲心裏一慌，連忙往後一退，可這一下，那處的變化便暴露在了空氣中，他的臉騰得便紅了，轉過身去，不敢看無雙的表情。
因此也沒有看到無雙古怪的神色。
他們三天沒有見面。
這三天裏，烏行雲思考了很多事情，也詢問過灰狼以及其他妖怪。他們都是一個回答：殿下，您動情了！
烏行雲竟沒有多麽意外，他的哥哥那麽好，不動情才是件奇怪的事情吧。他們狼，喜歡一個東西就要得到，絕不會優柔寡斷。於是烏行雲在確定自己是當真喜歡上了對方，又當真想讓對方當自己的王後時便像個毛頭小子一般沖出了房間。
然後他看到，那個白衣若謫仙的人正坐在院子裏，月光灑在他的身上，仿佛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烏行雲潛意識裏感到不安，他幾步跑過去，在觸碰到對方的肩膀時才強壓下那股不安的情緒。
“哥哥，你怎麽在外面？”烏行雲坐在他的面前，輕聲詢問。
無雙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在思考我們的關系。”
烏行雲呼吸一滯，“那……”
他想問，你思考出來了嗎？你明知我對你的感情，那你對我呢？可看著無雙平淡的模樣，那股不安又鉆了出來，他不敢問出口，只是緊緊盯著他，快速說：“我喜歡你，不是弟弟對哥哥的喜歡，是想娶你為妻的喜歡！”
烏行雲咬牙，看著面前人殷紅的薄唇下定了一個決心，閉上眼，強勢地湊過去——
一個吻，落了空。
心裏頓時空空蕩蕩的，幾息後，像是吃掉了一個沒熟的橘子那般酸澀難忍。
無雙側著頭，感受到對方落在頸間的呼吸，他輕輕將人推開，而後站起身。
自從三天前意識到烏行雲對他的情誼，他便在思考一個問題：轉世了的雲青，還是雲青嗎？
直到今日他才得到了答案。
是雲青，又不是雲青。是那個仍然狂妄不羈的雲青，可不是他愛的雲青。
他的愛人，還在等他回去。
下一刻，風雲突變，眼前的人逐漸變得扭曲模糊，倏然一股大力將他卷走，無雙下意識閉上雙眼。
再睜眼時，他落入了一個冰涼的懷抱。
耳邊傳來一聲喟嘆：“謝謝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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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烏行雲深深低下頭，懊悔地皺了皺小臉蛋，他就不該忘自己身上潑臟水，現在好了，白雪肯定恨死他了。
無雙頷首，冷聲說：“好，不如就請新妖王來無極宗，我會親自擬一份請柬。”
閣主大喜：“好的，有白宗主在，新妖王定不敢在人界鬧事！”
胡亂畫著畫的烏行雲心中苦澀，為什麽要鬧事，他只想和平相處的啊……
這可怎麽辦，要不直接對宗主說他就是新妖王？不行，知道被騙了的宗主肯定會生他的氣。不如他幹脆不赴約，烏行雲眼睛一亮，“啪”地一聲摔下筆，身子一歪，臉頰順勢貼在了無雙的胳膊上。大眼睛眨巴著，試探性問：“如果新妖王不赴約呢？”
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瞥過來，帶著滲人的冷意：“他若要當縮頭烏龜，那我便闖入妖界與他一戰。”
烏行雲用小手捂住額頭，滿臉的生無可戀。
無雙安慰他：“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報仇的。”
烏行雲感動極了：“謝謝哥哥。”
心裏卻絕望呻/吟，這可如何是好啊！
下午，來自無極宗的請柬還是送到了妖界，烏行雲聲稱要睡午覺，不許任何人打攪，將自己關進了房間後才慢吞吞回到了妖界。
他接過灰狼遞來的請柬，表面面無表情，心中欲哭無淚。
灰狼壯著膽子偷覷自家殿下的反應，方才他看到這張請柬時嚇得差點丟出去，若非送請柬的凡人笑著說了一句“明日午時，期待妖界赴宴”，否則他還認為是無極宗下的戰書。
只因請柬上只寫了一句話：【明日午時，無極宗，不見不散。】
落款：白雪。
不過請柬上明明只寫了一句話，殿下怎的盯著看了半個時辰了？灰狼心裏納悶，正欲詢問是否赴宴時，聽到自家殿下嘆了口氣。
他心裏一緊，莫非真是戰書？！
卻聽殿下幽幽道：“字寫得真好看。”
灰狼嘴角一抽，感情您是欣賞了半個時辰的字？不過……他回憶了下請柬上的字，真真是游雲驚龍，瘦勁清峻，或許是因寫字時帶上了些許個人的情緒，因此又頗為肅殺淩厲，也不怪灰狼會認為這是一封戰術了。
烏行雲又幽幽嘆了口氣：“我連字都不會寫。”
灰狼無語凝噎，心說您剛化成人形才多久，人話都說不利索還想著寫人字。
“你說我以這副外貌去赴宴，他會認出我來嗎？”烏行雲站起身，頗有些緊張。
灰狼問：“您平時在他身邊是什麽樣子的？”
然後在他驚愕的目光中，烏行雲縮成了小小一團，表情嚴肅：“這樣的。”
灰狼仔仔細細盯著他看了半晌，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認不出來！”
畢竟在他們狼的眼中，凡人都長一個樣子。
烏行雲放下了心，將請柬塞進袖子裏，又回到了無極宗，可一回去又忐忑不安起來，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在他的極度不情願之下，第二天還是到來了。
無極宗上下忙作一團，將會客廳布置了一番，又準備好新鮮的水果，剛泡上茶水，其他三個門派便陸陸續續地來了。
他們身邊各帶著幾名弟子，互相恭維了一番便落了座。此時無雙也緩步走進會客廳，在場所有人都齊齊站起來行禮：“白宗主。”
無雙頷首，“諸位請坐。”
他坐在主座，身後佩蘭和白笑暗戳戳擠來擠去，老五仍舊躲在最後不參與二人的爭鬥。佩蘭忽然看向某處，不知看到了什麽，驚訝地瞪大眼睛。
白笑被她吸引了註意力，好奇地看過去，然而此時佩蘭卻上前一步，熟練又快速地為無雙倒了杯茶水，又得意地昂著頭退了回去。
白笑氣極：“你騙我！”
佩蘭哼笑一聲：“誰讓你蠢。”
“這新妖王怎麽還不來，該不會是慫了，要當個縮頭烏龜吧。”蓮女輕蔑地笑了一聲，懶洋洋地斜倚在椅子上，單手撐著下巴。忽的記起什麽，對著無雙挑了下眉：“對了，我兒子呢？怎麽不讓我這個當娘的看看。”
無雙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你兒子？”
天閣閣主沒忍住笑出聲，就連三緣寺的方丈臉上也帶了點笑意。
蓮女也覺好笑，“對呀，我們的兒子。”
無雙：……
他環顧四周，瞇了瞇眼睛，又看向身後，一眼便看到了白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大牙。
“怎麽回事？”
江柳略微尷尬地摸了摸鼻頭：“山下有些傳言，說、說阿雲是您和蓮女的兒子。”
還說阿雲是您和三師妹的兒子，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
氣氛詭異地沈默下來。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這道聲音磁性悅耳，乍一聽溫潤如水，細聽卻能察覺到幾分狂妄不羈。
眾人翹首以盼，想看看這位新妖王究竟長什麽模樣。聽說新妖王是頭黑狼，那應當好看不到哪裏去，估計像個山野糙漢子。
然而當新妖王走近，眾人只覺眼前一亮，滿臉的驚艷。
這位新妖王一襲黑衣，高大卻不魁梧，寬肩窄腰。行走間，那雙長腿緊緊繃著，結實有力，看得在場的多數女子不由得紅了臉，就連幾個男子也不由得被其深深吸引。
他相貌俊美非凡，眉眼盡是輕狂與囂張，又因膚色偏深，因此平添了幾分野性之美。
新妖王走到會客廳中央站定，行禮時看不出輕浮高傲，只有恭敬真誠：“久仰白宗主大名，我姓烏，名行雲。”
無人應答。
被他強行壓下去的忐忑情緒此刻又如竹筍般冒了出來，他悄悄擡眸，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道幽深的目光中。
心跳瞬間亂了。
無雙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哼，涼聲道：“請坐。”
在這一瞬間，烏行雲想到了無數個這聲輕哼背後的含義，不像嘲諷，也不像憤怒，倒像是、像是……
他小時候裝鬼嚇母親，被母親當場抓包時，母親輕哼一聲，然後說：“原來是你這個臭小子啊。”
完了，他好像露餡了。
整場宴會，烏行雲都心不在焉，期間也不知旁人問了他什麽，他又說了什麽，好不容易熬到了結束，他正要跑，卻被佩蘭攔住：“妖王殿下，我們宗主對您一見如故，想邀您共用晚餐。”
烏行雲癱坐在椅子上，仿佛在等待問斬的死刑犯。
漸漸的，前來赴宴的人都走光了，就連無極宗的弟子也紛紛離開了會客廳。天色漸黑，待太陽徹底落山，無雙起身，嚇得烏行雲也騰得站了起來。
他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看見人往外走，便也跟在後面。然而他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擡頭一看。
這不是落梅峰嗎？
無雙領他進了臥房，聲音涼涼：“妖王殿下請坐。”
烏行雲想認錯解釋，又不敢開口，只能眼睜睜看著無雙走出門，在屋裏焦躁不安地等了許久，無雙這才端著兩個碗走進來。見狀，烏行雲連忙接過來。
“落梅峰沒有什麽好吃的能招待你，只有這碗餃子。”
烏行雲看了眼，無雙面前的餃子完好無損，唯有他這碗裏的，全部都露了餡。
他深吸一口氣，悄悄攥住無雙的袖口，討好地揚起笑臉：“哥哥，我錯了。”
無雙又是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妖王殿下說的什麽話，我何時多了個這麽大的弟弟？”
眼前的人忽然變成了小小一團，小短腿撲騰撲騰，試圖爬到他的腿上，他面無表情地盯了片刻，伸手將人抱在了腿上，又不輕不重地掐了他的臉一下：“騙我有意思嗎？”
小孩瘋狂搖頭：“沒意思沒意思，我真不是有意要騙哥哥的，只是當時不知道該找什麽借口了。”
“所以往自己身上潑臟水？”
烏行雲不好意思地撓頭，忽然反應過來，驚訝問：“哥哥你相信我沒做過傷害凡人的事？”
無雙又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當然相信你。”
他的雲青，就算轉世失去了記憶，也絕不會濫殺無辜。
烏行雲瞬間高興極了，窩在無雙的懷裏，嗅著無雙身上清清冷冷的香氣，好奇問：“不過哥哥是怎麽認出我來的，灰狼都認不出來。”
無雙垂眸看著他，這張臉幾乎就是縮小版的雲青，化成灰他也認得。他沒法正面回答，只模棱兩可地說：“或許是直覺。”
解開了心結，烏行雲自此過上了白天是阿雲，晚上回妖界當妖王的日子。無雙也假借閉關的名頭，封了落梅峰，旁人都上不來。不過烏行雲倒是無聊極了，平日裏要麽變成狼形在落梅峰上躥下跳，要麽賴在無雙的身上怎麽也不下去。
一晃，十五年過去了。
烏行雲也終於恢覆了本來的樣貌，在看到無雙走來時，習慣性黏在了他的身上，可他身高腿長，再也不能窩在無雙的懷裏了，他有些不習慣地動了動身體，卻驀地僵住。
一股熱流湧向小腹，酥酥麻麻的，身體某處瞬間起了變化。
他們緊緊貼在一起，導致無雙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兩人極其遲緩地擡起頭，目光對視的那一刻，烏行雲心裏一慌，連忙往後一退，可這一下，那處的變化便暴露在了空氣中，他的臉騰得便紅了，轉過身去，不敢看無雙的表情。
因此也沒有看到無雙古怪的神色。
他們三天沒有見面。
這三天裏，烏行雲思考了很多事情，也詢問過灰狼以及其他妖怪。他們都是一個回答：殿下，您動情了！
烏行雲竟沒有多麽意外，他的哥哥那麽好，不動情才是件奇怪的事情吧。他們狼，喜歡一個東西就要得到，絕不會優柔寡斷。於是烏行雲在確定自己是當真喜歡上了對方，又當真想讓對方當自己的王後時便像個毛頭小子一般沖出了房間。
然後他看到，那個白衣若謫仙的人正坐在院子裏，月光灑在他的身上，仿佛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烏行雲潛意識裏感到不安，他幾步跑過去，在觸碰到對方的肩膀時才強壓下那股不安的情緒。
“哥哥，你怎麽在外面？”烏行雲坐在他的面前，輕聲詢問。
無雙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在思考我們的關系。”
烏行雲呼吸一滯，“那……”
他想問，你思考出來了嗎？你明知我對你的感情，那你對我呢？可看著無雙平淡的模樣，那股不安又鉆了出來，他不敢問出口，只是緊緊盯著他，快速說：“我喜歡你，不是弟弟對哥哥的喜歡，是想娶你為妻的喜歡！”
烏行雲咬牙，看著面前人殷紅的薄唇下定了一個決心，閉上眼，強勢地湊過去——
一個吻，落了空。
心裏頓時空空蕩蕩的，幾息後，像是吃掉了一個沒熟的橘子那般酸澀難忍。
無雙側著頭，感受到對方落在頸間的呼吸，他輕輕將人推開，而後站起身。
自從三天前意識到烏行雲對他的情誼，他便在思考一個問題：轉世了的雲青，還是雲青嗎？
直到今日他才得到了答案。
是雲青，又不是雲青。是那個仍然狂妄不羈的雲青，可不是他愛的雲青。
他的愛人，還在等他回去。
下一刻，風雲突變，眼前的人逐漸變得扭曲模糊，倏然一股大力將他卷走，無雙下意識閉上雙眼。
再睜眼時，他落入了一個冰涼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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