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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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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亂(七)

雲青是在前半夜回來的,他上床時發出的動靜不大,可這張床太窄,盡管雲青已經很小心翼翼,但還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無雙的身體。

身邊人發出一聲輕哼,雲青瞬間繃緊身體,一動也不敢動。良久後才松了口氣,躺在無雙身邊。

幸好沒把人吵醒。

白日不停歇的練劍,這具身體已經筋疲力盡,無雙在睡夢中隱約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下意識地去尋找這股味道,於是翻了個身,瞬間槐花香味更加濃郁了,可還不夠,他有些不滿。

雙手摸索著攥住了面前人的衣服,瘦弱單薄的身子輕輕向前挪動,一雙長臂順勢一覽,緊接著後腦勺被一只大手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槐花香味撲鼻而來,無雙無意識地勾起唇角,滿意地蹭了蹭腦袋,而後安心地陷入了沈沈的睡夢中。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的自己坐在一只白鶴上,白鶴旁似乎還有一個黑衣人,他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可又直覺那人面帶笑容。

那人一開口便是輕狂:“帶你私奔。”

夢中的他問:“去哪裏?”

那人雙手撐在背後,向後一仰:“尋一處世外桃源,無憂無慮,逍遙自在。”

夢境戛然而止,無雙醒來時心中空落落的,他回憶夢境,不由得想:他們尋到那一處世外桃源了嗎?

“再睡會。”頭頂上響起一道低沈沙啞的聲音。

無雙頭皮一麻,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正像個八爪魚一樣環抱著雲青的身體,臉頰逐漸升溫,他覺得自己很是不知羞恥,因為即使清醒了,他也不舍得撒開。

他的頭埋在雲青懷裏,聲音沈悶:“已經卯時了。”

雲青笑著:“不著急,山下出了點事,你只等著白笑來叫你就是了。”

此話一出,無雙倏地擡起頭來:“出什麽事了?”

雲青又把他的頭按回去:“凡間出現了個吸人精血的妖怪,一個小妖,鬧不出人命來,不是什麽要緊事,不過在那四個蠢東西眼裏就是大事了。”

當然是大事。

深更半夜有凡人來到無極宗求助,說是村子裏出現了個吸人精血的妖怪,村中的黃花閨女和年輕男子都被糟蹋了,四長老一夜沒睡,倒不是說這個妖怪有多麽棘手,只是如今白笑已出關,他們不能再隨便找幾個弟子下山了。

春夏秋三長老雖然平時也讓弟子們單獨下山,但他們還是畏懼白笑的,可白冬卻不以為然,眼神嘲諷:“八百年前的規矩,師祖不知都輪回了幾次了,無極宗為何還要固守成規?”

白春厲聲呵斥:“白冬!沒有師祖就沒有如今的無極宗,更沒有如今的你我!”

白冬撇嘴,滿臉不屑:“給小輩們一個鍛煉的機會有什麽錯?難不成當真要像師祖那般處處保護?在這種環境裏,能有什麽成長的機會!”

其他二人都一言不發,會客廳內安靜極了。許久後,白春嘆了口氣:“並非處處保護,師祖也並非次次都派人下山保護小輩,只是次次都暗中關註著,小輩們一遇到危險,就會親自前往援助。”

白夏哼笑一聲:“師兄懂得可比我們多多了。”

白秋瞥過去,臉上帶笑,眸中卻沒有笑意:“二師兄的話也比我們多多了。”

“別吵。”白春拍了拍白秋的肩膀,遂又看向白夏:“我與師尊獨處的時間多,這些都是師尊說與我聽的。”

白冬臉色一黑,笑容扭曲:“大師兄雖與師尊相處時間長,可不也沒聽師尊的教誨嗎?”

白春默然,良久後他又嘆了口氣,眸子微移,看向遠處的山脈。他也曾學著師祖那般去對待自己的徒弟們的,可一個月容易,兩個月容易,三個月、四個月……他就漸漸感覺到了疲倦,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僥幸的心思。

都是一群小妖,徒弟們能對付的了。

徒弟們都長大了,該鍛煉鍛煉了。

只是受了傷,又沒有性命危險。

被妖獸殺死,只能說明修為不夠強,那就得繼續努力,努力變得更強。

直到有一次,白夏的某個徒弟在下山後被厲鬼害死,半年後,他的家人因遲遲聯系不到孩子,心裏擔憂,於是跑上山來尋找,在看到一些外門弟子躲閃的神情後明白了過來,跪在山下痛哭流涕。白夏丟了些金子,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話便轉身走了。白春得知此事後,下山見到了那位滿頭白發的老嫗,心中酸澀不已,這才恍然間意識到師祖的初衷。

那些孩子們,也是有家人的啊,他們出了事,他們的家人會難過的啊。即使有些孩子沒有家人,可他們進了無極宗,無極宗上上下下所有人就是他們的家人,無極宗必定要保他們平安順遂。

他渾渾噩噩地走到長生殿中,在師祖的長明燈前重重跪了下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他試圖勸誡師弟們,可除了白秋始終相信他,跟隨他,其餘兩個師弟都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白春沒有辦法,只能看著他們一步錯、步步錯。

“大師兄,師尊肯定會指派一人陪同前往,你猜師尊會讓誰去呢?是空有一身修為的二師兄,還是將師尊當成爹的小師弟……抱歉,是四師弟,我忘記師尊又收徒了。”白秋看熱鬧不嫌事大,翹著腿,喝著茶,優哉游哉地晃起腳尖,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白春疲憊地捏捏眉心,不去看另外兩個師弟黑到滴墨的臉色,摸了把白秋的腦袋:“別鬧了。”

這下終於消停下來,四人皆面無表情,心思各異。

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燭火無風自動,四長老倏地站起身,行禮:“師尊。”

會客廳正中央的主座上赫然出現了一道身影,正是白笑。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此事為師已經知曉,你們四個剛收了徒弟,不如帶他們下山去見見世面,也算當做一次歷練。”

白春自告奮勇:“師尊,徒兒願前往山下降妖除魔。”

白夏鄙夷地撇了撇嘴,卻不料師尊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白夏。”

他心裏一個咯噔,心下不安。

果然……“這次由你帶小輩們下山,天一亮便出發。”

師尊都點名道姓讓他去了,他就是不想去也得去,白夏咬了咬牙,餘光瞥見白冬對他使了個眼色,他眸光一閃:“師尊,小師弟天賦異稟,不如這次也帶著小師弟一起下山,鍛煉鍛煉。”

白笑沈默了好一會。

四長老以為師尊是生氣了,殊不知師尊本人在疑惑他口中的“小師弟”是誰,終於反應過來後,神色略微有些僵硬:“帶著吧。”

他沒有註意到的地方,白夏和白冬交換了一個陰狠的眼神。

天大亮,無雙準時來到了集合的山腳下,小輩們都在山腳下等著,站著的站著,坐著的坐著,甚至還有躺著的。無雙眼角一抽,索性不再去看,畢竟躺著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熟人。

文竹看到他來時難掩激動,騰得一下便坐了起來,隨後王錦繡和段澤明齊刷刷投來異樣的目光,他不爽地撇了下嘴,又躺了回去,心道變成凡人真不自在,都不能和無雙毫無顧慮地說話了。

令無雙感到意外的是,此行如璋和阿綾也在,二人看到無雙的臉時皆下意識多看了一眼,如璋寡言少語,阿綾卻仍舊善於交際,走上前來,毫無惡意地看著無雙的臉:“我看你很眼熟啊,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無雙面不改色心不跳:“我長相平平,相貌普通,見過我的人都覺得眼熟。”

在場所有人:……

文竹一個用力揪掉了手邊的雜草,他一向是個好脾氣的,此刻沒來由升起一團火,可他也不知道這團火是因何而起的。

阿綾被他糊弄得暈頭轉向的,接連哦了幾聲,回去跟如璋反應:“師姐,我們可能真認錯人了。”

白紗之下,如璋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眼神覆雜地看向一邊。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沈穩的天璣也不耐煩地蹙起眉頭時,兩道一前一後的身影終於從山下走下來,不同於後面凡人男子的焦急,前面的白夏神情冷淡,動作不緩不慢。甫一走近,他便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無雙:“小師弟。”

三個字一出,眾人神色各異。王錦繡眼神中暗藏嫉恨,如璋和段澤明神情平淡,阿綾震驚地瞪向無雙,天璣和文竹表情古怪,而倚靠在樹上的裴蘭狠狠蹙起了眉頭。

阿綾驚得合不攏嘴:“師尊,他是……”

白夏譏諷地哼了一聲:“他什麽他,還不快喊小師叔。”

“小、小師……”

無雙不悅地冷眼瞥了眼白夏:“走吧。”

白夏被氣得牙根癢癢,想到臨行前白冬與他說的話,忽然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面前正有一個紅衣厲鬼,眼神陰鷙地盯著他。

為了不引人註目,他們不得禦劍飛行,只得一路騎馬趕到那個名為“烽火村”的小山村。無雙這具身體太過於瘦小,不適合騎馬,文竹本想邀請他同騎,卻被天璣制止了,天璣用眼神示意他看去。

文竹看過去,只見無雙利索地上了馬,那韁繩卻自己飄了起來,嚇得文竹連忙去看周圍人,還好沒人發現這一幕,他後怕地拍了拍胸脯,小聲說:“他倆膽子太大了吧。”

天璣的表情有些奇怪,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竟變得微微難看起來:“他們已經收斂了千倍百倍了。”

文竹不禁好奇:“他們以前是什麽樣的?”

天璣似乎回憶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麽,眉頭狠狠一跳,快速切斷回憶,緊緊閉上眼睛:“兩個試圖毀天滅地卻又心懷天下蒼生的狂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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