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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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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五)

“啊啊啊啊啊——”尖叫聲悲愴淒婉,聲音的主人此刻已然到了崩潰的邊緣,她尖叫著,怒吼著,卻似乎無濟於事。

房間中的人皆被這聲音吵醒,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便有許多腳步聲走到了門邊,眾人不再猶豫,在他們打開門的瞬間接連躍入井內。

這是個極深的枯井,無雙感覺到自己一直在下墜,他向下查看著與地面的距離,聽到一旁文竹嗷嗷叫起來:“救命!我害怕啊啊啊啊——”

天璣無語地問:“你一個仙人怕什麽?你瞧楚願就沒有害怕。”

雲竹不服:“我是竹子!是長在地面上的,當然會害怕了!楚願那是怕得說不出來話了!無雙你離他最近,一會可要接住他,免得摔傷了他。”

耳邊響起一道低沈磁性的笑聲,“仙人一會可要接住我哦。”

無雙乜他一眼,並不想理會。

可突然間,餘光裏的那個黑衣人消失了,他正疑惑著,下一秒身子輕飄飄落進了一個冰涼的懷抱中,一條胳膊虛虛攬著他的腰,冰涼的手貼在他腰間的衣服上,涼意穿透了薄薄的白衣,分明是冰冷的,可他卻感覺到四周的空氣都燥熱了起來。

他的手正搭在那人的肩膀上,看上去好像……投懷送抱。

無雙下意識後退一步,卻是直接貼到了雲青的手上,後腰觸及到冰涼的掌心時,酥麻宛若流星般四散,雲青沒有過多停留,收回了手,笑著對無雙說:“地面不平,仙人小心。”

此時文竹和天璣也踩在了地面上,文竹終於安了心,拍著自己的胸口說:“嚇死了嚇死了,這比我第一次騰雲駕霧還嚇人。”

又用手扇風,表情古怪:“這裏怎麽這麽熱啊。”

無雙看他一眼,兩百多年了,這一刻他終於發覺文竹還是挺順眼順心的。

井下的空間極大,身後是石墻,只有前面唯一一條路可走。越往裏走空間就越小,不過仍能並肩行走。長廊兩邊的墻壁上每隔十寸便會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凹槽中各放置著一枚夜明珠,幽幽的白光照亮了黑暗的井底。

大約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他們率先看到了兩扇宏偉壯觀的金門,左扇金門刻畫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右扇金門上有一只金鳳,一龍一鳳遙遙對視,極具壓迫之感。

“這是……”文竹有些疑惑。

只聽雲青低聲道:“明靈國的地下陵墓。”

文竹驚愕感慨:“竟是在枯井之下。”

哀傷又憤怒的哭聲從門後傳來,無雙沒有猶豫,一腳踹開了金門,只見門後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連地板都是由金子打造,空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擺放著一具水晶棺槨,棺蓋被掀翻在地,裏面僅有兩件衣裳,一件黑衣、一件白衣。棺槨旁跪坐著一個白衣女子,嘴角滿是鮮血,手中抓著棺中的白衣崩潰哭喊,哭聲中帶著濃郁的怒意和殺意,又帶著脆弱與絕望,使人毛骨悚然的同時又不禁對其心生憐惜。

她的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道士打扮的青年男子,見有外人闖入,手持桃木劍刺向那白衣女子!

“噗嗤——”道士渾身一僵,不可思議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裏被一柄銀劍貫穿。

文竹和天璣雙雙楞在原地,驚愕地看向一臉淡然收回劍的無雙,文竹咽了口口水:“無……無雙,你……”

他恍然回過神來,飛身上前扶住將要倒下的道士,不知從哪掏出了許多瓶瓶罐罐,顫抖著手翻看著瓶子上寫的字,然後哆哆嗦嗦將丹藥餵給那道士,只是那道士被劍貫穿了胸口,已是必死無疑,若是強行救回便是逆天改命!

文竹遲疑片刻,咬了咬牙將丹藥塞進了道士的口中,可下一秒,一股大力將那丹藥吸走,丹藥掉落在地上,咕嚕嚕滾到了一旁。

“你在做什麽?”無雙冷眼看著他。

文竹知道無雙是生氣了,可他不知所措:“無雙,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你殺了人……一個仙人殺了凡人,若是讓純陽真君知道,他定不會輕易繞了你!”

無雙心裏感到奇怪,不明白文竹為何會不惜一切代價要幫他,可面上卻更是冷淡:“你可知逆天改命會被貶下凡間再不得成仙?”

“可是……”文竹當然知道,可他不想看到唯一的好友受到懲罰。

一股大力將他拽了起來,他被人控制著放到了一根金柱前,無形的繩索將他捆在了柱子上,“無雙,你放開我!”

無雙涼涼道:“你要好好反思一下方才的愚蠢。”

他這才將視線放在那白衣女子的身上,這人聽到了聲響,眼睛是看著他們這邊的,可卻沒有真正落在某一個人身上,她的眼睛,似乎有疾。

“仰月。”無雙喚著她的名字。

仰月茫然地問:“你們是誰?”

天璣解釋道:“我們是城主派來救你的。”

“明風?”滿臉淚花的臉上勉強扯出了一個笑意,卻又很快消逝,她的眼睛空洞無神,語氣蒼白無力:“你們回去吧,不必管我了。”

“麻煩告訴明風,要他珍惜眼前之人,莫要為我傷神。”話音落下,她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高高擡起,重重插向自己的胸口——

天璣一驚,正要施法擋住,只見那匕首在胸口前堪堪停下,怎麽也無法再向前一分,他松了口氣,下意識認為是無雙做的。

可無雙卻收回尚未使出的法力,不易察覺地看了眼雲青。

仰月崩潰大哭,將匕首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她哭喊著:“殺了我吧,求求你們殺了我吧!”

她緊緊攥著左手中的白衣,朝向他們跪著,“我知道你們是神仙,我是妖怪,我殺過許多人,我罪不可赦,求求你們殺了我吧,求求你們了——”

天璣無措地看了眼無雙,不知該如何是好,按理說他們應當殺了眼前的這個妖怪,只是……

“你失了內丹,已是凡人。”

無雙走上前去,無意間看了眼棺槨,眼神微微一變,文竹觀察到他的變化,仔細看了眼棺槨中的東西,驚愕地張大了嘴巴,裏面竟是兩堆人形的骨灰。

沒有猜錯的話,裏面應該就是明帝和星月了。

是誰將他們的屍體安置在地下陵墓中的?答案不言而喻。

文竹的思緒飛快旋轉,瞪大眼睛:“莫非你是星月救下的那個狐妖?”又是一驚:“難道是你屠的國?”

仰月無力地倚靠著棺槨,手中卻不願松開那件白衣,她不知在“看”什麽,良久後緩緩頷首:“是我。”

她用力收緊了左手,咬牙切齒道:“可他們該死。”

兩千多年前。

望月國國君昏庸無道,百姓民不聊生,望月國太子星月多次覲見勸告,卻不想惹怒了國君,國君將其關押在牢中,打算廢掉星月,重新立太子。只是他沒有想到,他的昏庸激得百姓們起了殺意,在一個雨天,一個姓明的中年人帶領五百民間士兵攻進了皇城。皇城的士兵整日養尊處優,閑散懶惰,哪還有作戰的本事?於是幾萬士兵被五百士兵擊敗,明正道砍下了前國君的頭顱,踩在他的無頭屍體上將自己立為了新一任國君,改國號為明靈國。

明正道命手下將前國君的頭顱掛在宮門之上示眾,百姓歡呼著,吶喊著,雨水漸漸停下,天空放晴,絢爛漂亮的彩虹出現在宮殿上方,其中那道紫光尤其耀眼,百姓們跪拜在宮門之外,認為一定是老天不忍他們受苦受難,將一位明君送給了他們。

明正道將大兒子明煊立為太子,命明煊帶領手下剿滅前朝餘孽,大赦天下,明煊不忍看到無辜之人慘死在刀槍之下,於是帶著聖旨前去了大牢中。

在牢中,遇到了亡國太子星月。

無人不知亡國太子星月,可無人見過亡國太子星月。相傳星月貌如清冷謫仙,心地善良,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相傳星月與他父親截然相反,他不僅反對父親的□□,還整日覲見勸告。相傳星月喜愛白衣,從小到大所有的衣裳都是白色的,身上不可能出現第二種顏色。

卻是不巧,明煊獨愛黑衣,從小到大只穿黑衣。

他一見到那個人便認出了此人是星月。雖在骯臟的牢房中,可他的白衣卻不染纖塵,果真清清冷冷若謫仙,容貌和身姿都是一頂一的好,可謂是舉世無雙。

不知怎的,在那雙清冷的眸子看過來時,他竟是臉紅了。

明煊輕咳一聲,想跟他說幾句話,但轉念一想,自己的父親剛殺了他的父親,自己取代了他的位置,似乎不太適合在此刻開口。

可星月卻早已知曉一切,低下頭去,看似處於弱勢地位,實則不卑不亢:“星月見過太子殿下。”

“不……”他不知該說什麽,只是冥冥中覺得他不該是太子。

此時有人來報:“太子殿下!國君聽聞亡國太子星月在牢中,命太子殿下親手砍下其頭顱,掛在宮門之上示眾!”

“什麽?”明煊心中一驚,下意識看向星月。

星月微微垂著眸子,神情淡淡,沒有恐懼更沒有憤怒,只有對命運的坦然和妥協。

他不能死,他要留在他身邊。在這一刻,明煊腦子裏滿是這個大逆不道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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