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民族英雄

關燈
第 31 章民族英雄

次日,二人去了城裏。皎皎洗完澡後,便坐在不遠處的茶肆裏等顧生寒。船上各處皆比照俯仰山設計,就連洗烘衣服的機器也和清濁池一樣,從一面投入臟衣服清洗後,自動傳送到另一側消毒烘幹。再過一兩天等泥沙排凈,便可以使用,所以換下的衣服只是裝在了袋子裏,放在地上,準備一會兒帶回去。天氣已經足夠暖和,頭發很快就幹了,皎皎於是隨意挽了個發髻。

街上幾處孩童奔跑吵鬧,在爭風箏。皎皎忽然想起在家的時候,阿爹也很喜歡帶自己和弟弟去場裏放風箏。場裏雖然平坦,去場裏的路卻並不平坦,不想繞遠路的話,便需要穿過一條河,而穿過這條河,要麽是從河中央走用樹幹架起來的“橋”,要麽是攀著稚子園後邊的欄桿,踩著一條只容單腳過的土路過去。

風並不是一直很足,老鷹風箏也便經常掉下來,於是只好邊收線邊往前去找,好在布做的風箏總歸比紙糊的更加耐用,所以不管摔多少次都沒有關系。不過有時系的結會摔脫,所以只好重新系。系線也是個技術活,如果幾根風箏線的長短搭配不當,也是放不起來的。阿爹就很擅長系線,也很擅長放風箏。

爭風箏的孩子們跑遠了,只剩下對面的商販在擺弄攤位上的物件。窗外陽光明媚,柔柳搖曳。皎皎向後靠在椅背上,微風入窗,拂過身體。真好,不太熱,也不太冷,還有風,要是將來也能死在這樣一個明媚的下午就好了。

然而那位游僧說,世間常有不遂之願、不測之禍,所以也許反而會死在漫天風雪之中。不過這也沒有什麽關系,《九辯》中說“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陽春自然還是可以見到的,只不過要在死之後了。

自己當然也是怕死的,然而主要是因為怕疼,所以其實不是怕死的狀態,而是怕死的過程。死的狀態沒有什麽可怕的,不過是失去肉身,以及想起來一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其實在上俯仰山之前,自己是覺得死了便是徹底消失了。不覆存在,無知無覺。現在看來,應該是和灰飛煙滅是一樣的。灰飛煙滅了,靈體也便不覆存在,無知無覺了。然而這也沒有什麽關系,存在,還是不存在,似乎也沒有什麽不一樣。至於死的過程,似乎是慘烈了一些,不過好在是鈍器,終歸沒有利器那樣讓人難以忍受。二師兄就很不理解這一點,覺得鈍器利器一樣疼。

不測之禍?會是什麽罪名呢?自己全然忘光了,只記得那些罪名很是荒唐,但夢中的我似乎與現在的我不大一樣,而且是很不一樣。對於現在的自己而言,死可以,慘死也可以,但還不願意讓人往自己身上肆意堆加汙名。本來是“伏清白以死直”,結果卻直接“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了,實在是匪夷所思。若說天日昭昭,終有清白的時候,可倘若永生永世都再無清白的可能呢?自己又是否能夠無動於心?毀譽一事,自己將來真的能夠看開嗎?

都說命運半點不由人,然而究竟是受天道擺布,還是自己選擇了這樣的命運,還未可知。天道是否存在呢?如果存在,那又是什麽呢?話本中說,是司命在書寫每個人的命運,然而另一個世界卻並沒有這樣的靈體。至少在目前可知的範圍內,兩邊並不存在誰控制誰、誰掌管誰的問題。至於那些預知,不管是夢也好,還是通過各種方式的預測也好,也並非是窺探了另一邊所書寫的“天機”。然而究竟為什麽能夠預測,也實在令人費解。大抵是人的性格和行為受往世影響,而往世的某些特征也會體現在今世的身體上。這倒可以解釋手紋了,那姓名呢?潛意識嗎?生辰又是怎麽回事?胚胎生長時期的環境積分嗎?就像植物的積溫一樣?所以也許靈體有影響,但肉身的影響也很大?那手紋似乎就更好解釋了。面相呢?相由心生?好像又繞回來了。

世界之外是什麽呢?所謂天道,是不是在世界之外呢?那會是觀察者,還是主宰者呢?這個世界究竟是一個實驗,還是一個故事,抑或是別的什麽呢?是造出許多起始相同的世界,施以不同條件,看其結局呢?還是在一個世界上,造出不同類型的環境和生命,看看哪種生命活得更好呢?還是覺得生生死死甚是無趣,索性讓生命多一點智慧,形成文明,研究一下文明的發展呢?又或者什麽時候對某個個體起了興趣,便看著這個個體走完一生,興致來了,給點甜頭,玩心起了,施些磋磨呢?

如果是這樣,那自己研究的究竟又是什麽呢?物理法則、自然規律,究竟又是否存在呢?如果是一個實驗,那大概每個世界都不一樣吧?但只要在一定時間、一定空間內,可以維持不變,那麽對於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個體而言,便是有意義的。個體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無須在乎這個世界究竟是否是被創造的。咦?自己好像直接將其當作創造者了,然而做實驗其實並不需要從頭創造,有些東西是在世界之外的那個“世界”早就存在的。不過這樣推論下去,世界之外的世界,是否也是一個實驗呢?繼續推下去的話,似乎無窮無盡了。

如果是故事呢?身處其中的個體,又是否有自由意志可言呢?是所有人的命運都被控制,還是只有某幾個人的命運被控制著呢?是所有的事情都已確定,還是只是劃出一條軌跡,或者一個區間,抑或只是某幾個節點呢?如果這些個體,對所處世界的真實性產生懷疑了呢?就像現在這樣,我不是也懷疑起來了嗎?不過好像沒有關系,反正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去。懷疑也好,想象也好,都無從驗證。

皎皎閉上眼睛小憩,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道聲音:“睡著了嗎?”睜眼發現是大師兄,手中還拿著一個紙包。

顧生寒道:“沒找到藥,只好買了幾個安神的香囊。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要走一個多時辰呢。”

皎皎點點頭,將茶杯還到櫃臺處。

顧生寒將紙包遞了過去:“香囊你拿著,路上正好試試好不好聞,喜歡哪個味道。衣服我來拿,省得你又要洗好多遍手。”

忽然隔壁桌上木尺拍得震天響:“說了多少遍了,岳飛不是民族英雄!這個知識點還要強調幾次?怎麽就記不住呢?”

小孩道:“可戚繼光為什麽就是呢?他們不都是好厲害好厲害的人,把壞蛋打跑了嗎?”

那人順了口氣,好讓自己有耐心繼續講下去:“岳飛是抗金名將,不能叫民族英雄。宋金之戰是民族內部矛盾,宋人和金人現在同屬於中華民族大家庭。你非這麽寫,是要破壞民族團結嗎?”

小孩道:“可如果我們和倭人也是一家了,那戚繼光是不是也不能叫民族英雄了?”

那人徹底失去耐心:“你歪理怎麽這麽多?讓你記個知識點怎麽就那麽費勁?哦,就你有理,就你懂。”

掌櫃勸道:“慢慢教,別動氣。”周圍人也都跟著勸了起來。

皎皎卻一動不動,只是站在那裏。顧生寒連忙握住她的手:“沒事,沒事。不要看了,我們走吧。”

回去的路上,顧生寒道:“你還在想方才那件事?”

皎皎點點頭,沈默不語。

顧生寒頓了頓:“任行不在,你有什麽話,也可以對我說的。”

皎皎嘆了口氣:“我還在想,想得也不是很清楚。”

顧生寒道:“沒關系,說說看。”

皎皎於是道:“時移世異,不過如此。聽起來很荒唐,其實是因為利害關系此一時彼一時。英雄與否是價值判斷,而民族與否則是身份劃定。然而岳飛的事情涉及到民族、政權和國家三方面的利益。從民族的角度來說,如果民族未融合,那麽岳飛是英雄;如果民族融合,又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外來民族依然對該民族進行壓迫,而該民族依然在反抗,那麽岳飛當然還是英雄,一種是外來民族與該民族在權利上已經基本無差,或是被壓迫的民族甘心成為了‘順民’,那麽這個時候便有視角問題了。如果說他只屬於漢民族,那他便只是漢民族的英雄;如果說他屬於中華民族,那便又有兩方面的利害考量,從對內的角度講,提倡岳飛似乎不利於當前的民族和諧,會同時助長民族主義和民族虛無主義,然而從對外的角度講,當前民族之外依然有其他民族存在,在維護所屬民族利益、抵抗外族壓迫上,提倡岳飛又有很大的價值。所以說英雄是基於利害關系的價值判斷,而民族則是對其從屬於哪個利益團體的身份劃定。”

顧生寒道:“那政權和國家呢?”

皎皎接著道:“如果不把宋金看作兩個對立的民族,而是看作兩個對立的政權。那麽不管是哪個政權,都會覺得岳飛很有提倡的必要,只不過這個時候他的價值便不是反抗壓迫了,而是‘忠義’二字。當然,這個‘忠’可以靈活提倡,可以是忠於某個特定統治者,也可以是忠於該政權每一任統治者,而‘義’所代表的‘捐軀赴難,視死如歸’,則是每一個為更廣大群體的利益犧牲自身利益的人都通用的。所以這個時候,宋金之戰,和歷史上每一次政權交替、王朝更疊,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了。與政權和民族不同的是,二者以百年為尺度,而國家則是以千年為尺度。政權的統治會被推翻,民族的界限會因融合而消弭,然而在世界大同之前,國家這個概念卻會一直存在。不同人對於國家的定義都不同,有人把政權等同於國家,有人把王朝等同於國家,但我覺得前者代表的更多是由誰來統治,後者代表的則更多是在哪一個時間。然而國家這個概念,和文明也並不能等同。如果說宋金之戰是兩個文明之間的戰爭,那麽便是外部對抗;如果說是在某一地理區域不同群體之間的戰爭,那麽便又成了內部矛盾。但如果是以保存文明為目的,那麽人便也不是必須的了,大可以‘藏之名山,傳諸後世’,保存一些書籍、文物供人瞻仰,至多保存少量群體,使之不至滅絕,仍有人可以對該文明進行較為準確的解釋。在這個意義上,就看該文明未來的發展了,和民族一樣,如果兩方文明最終融合,岳飛便又成了具有歷史局限性的英雄;如果兩方文明並立,岳飛便是具有歷史責任感的英雄,但肯定會有人站出來說不反抗也未必不能保存;如果不幸滅絕,那麽肯定也不會再有人知道岳飛了,他的存在會隨著該文明的消失一同被遺忘在歷史長河裏,就算有一天該文明重見天日,也沒有人再能解讀,就算有人研究出了解讀的方法,知道了岳飛,也不過當他是一個古老消失文明裏掙紮失敗、為其殉葬的末路英雄罷了。”

顧生寒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以前只覺得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性別,其實她並非英氣的長相,但只要一開口,便會忘記她是一個女孩子。那種感覺,並非雌雄莫辨,而是連雌雄這個概念也沒有。當然,靈體本來也沒有性別,自己只以為是她靈體過強而肉身過弱。然而現在對她的年齡也產生了困惑,總覺得她既像一個五歲的孩子,又像一個五百歲的老人,不,不是五百歲,是五千歲,甚至五萬歲。靈體是有年齡的,可在她身上,老人和孩子的特質同時出現,同樣強烈,而且毫無違和,自己實在是想不明白。

皎皎道:“大師兄你怎麽不說話了?是不是我的想法太幼稚了?”

顧生寒道:“沒有,我只是——自己也沒有想明白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