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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詩兮樂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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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詩兮樂兮

吃飯時,皎皎問起元素和燃燒的事情。兩位師兄一人一言,大致給她講了講,在閣主的基礎上又補充了一些。皎皎猶嫌未足,於是把梅任行的舊課本揣回了自己房間。

回去後,簡單沐浴了一番,換上幹凈衣物,又洗了一遍手,方按下桌上的清潔鍵。浴室頂上設有兩圈噴頭,一圈噴清潔劑,一圈噴水,一番操作下來,各種器具幹凈明亮,鏡子上連水垢都不會有。掉的頭發也不會被地漏攔住,而是會在下方攪碎,然後隨汙水一起,順著管道流入汙水處理系統。臥室也有自清潔功能,不過只限於清洗地板和集塵消毒,此外還有一個感應水池,比浴室裏的小一些,和一個自動穿脫鞋襪的機器。總之,非常適合皎皎這種有潔癖的懶癌患者。

其實潔癖也分很多種,有視覺型,也有接觸型。前者是不喜歡看到臟東西,一旦看到便會心裏難受,哪怕把自己弄臟也要把對方清理幹凈。後者則是不喜歡碰到臟東西,會把東西分成不同的幹凈等級,也不是不能碰臟的,只是碰完臟的不能再碰幹凈的。皎皎恰是後者居多,所以時常感嘆俯仰山的設計者應該也是個自己這樣的接觸型潔癖。比如清濁池,除了洗鞋機器專設一列之外,還有著覆蓋整棟的自清潔系統,而且從一側投入臟衣服進行清洗之後,會自動傳送到建築的另一側烘幹消毒,所以也是從另一側取出。二師兄還曾經開過玩笑,說那位一定是對腔腸動物留下過什麽陰影,所以不惜大費周章,也要把清濁池建成輸入輸出分開的樣子。

浴室還在清洗中,聲音雖不大,但暫時也不想入睡,皎皎於是看起了課本。一口氣看了三四章,待到看完,才發覺已是深夜,正要睡覺,忽然回想起今日的經歷,於是照著閣主給的格式,提筆蘸墨,寫下了兩首七絕。一首是:

二十年來全似夢,三千裏地月如鉤。

相逢泉下雙杯酒,何必人間共白頭?

另一首則是:

世事偏隨流水去,秋風還到葉黃城。

有情莫寄相思豆,此地相思種不成。

寫罷,滅了燈,躺在床上,想起閣主說自己嚇他的事情。回憶了一番,只記得閣主在自己跪他時好像說過,但那應該只是跪得太急,出乎意料。反倒是他,臨走前一定要嚇一嚇我們師兄妹。大師兄明明沒有什麽過錯,可是師父、閣主還有二師兄都在怪他。師父罰他,大概是因為覺得他下手太重,可是戒律上就是那麽寫的,他能有什麽辦法?閣主怪他,除了這個原因,大概還有護短,畢竟我們雖無師徒之名,但有師徒之分,或者是因為在哀樂樓被人誤會他打小孩?二師兄就奇怪了,明明總把自己弄傷弄病的是他,雖然不是故意的吧,可是有什麽理由怪大師兄呢?

二師兄和閣主似乎很是相熟,但是看其反應,好像直到今日才見到他的真容,實在奇怪。還有衣服,之前沒覺得冷,原來是閣主設了結界,可是為什麽不把結界多保持一會兒呢?這樣就不用多穿衣服了。也許這種結界必須施術者在周圍?等等,閣主隨手化物這麽厲害,為什麽不多化出一件衣服來呢?這樣大家就都不會冷了。也許靈石要省著用,術法也要省著用吧。不對,閣主對於術法好像從不吝惜,所以莫非是二師兄得罪他了?唉,大師兄被自己連累,還是要想個辦法讓閣主願意給他治傷,或者想個辦法讓閣主教自己如何治傷。不過這些也都是自己亂分析,也不知道分析得對不對。別人到底是怎麽想的,自己總是弄不明白,所以總是說錯話、做錯事。閣主說得對,對於自己來說,這些終究只是技能,而非本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很難過,也不是難過,好像是失落,總之,心情不好。不過為什麽會心情不好啊?

紛亂的思緒最終沒能敵過沈沈的睡意,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

師叔師伯們雲游歸來,大師兄代替師父,攜眾弟子前去迎接,如此忙了半晌。未時三刻,皎皎將昨夜所寫的詩,連同寫著格式的幾張紙,一起疊好放入懷中,前往儲樂閣。半路上不經意間見到一片雲,很像識物冊上畫的鯨魚,上方還有一道高高的水柱,一時間有種身在海底的錯覺,於是忍不住盯著它多看了一會兒,但是想起申時將至,便又加快了腳步。

進入閣中,方要行禮,便聽到一聲“免了”。

閣主從樓上下來,並未戴面具:“以後都免了,直接去二樓找我。”

皎皎有點猶豫:“這樣是不是太失禮了?”

閣主道:“嗯,確實。不過你失禮的地方還少嗎?”

皎皎連忙一揖:“對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閣主笑道:“真是不禁逗,連語氣都不會聽。好了,不和你開玩笑了。之前說了,沒有外人時,不必多禮,以後直接上樓找我就好。”

皎皎點頭稱是,跟著閣主上樓,心想人們總把神仙供在高位上,覺得凜然不可親近,可是他們自己未必想這樣。譬如閣主和樓主這樣的,就親切得很,也有趣得很。又想到上山後,足足花了半年時間,才把自己對於鬼的恐懼消除。唉,也不能全怪自己,誰讓阿爹喜歡看鬼故事,而那些鬼故事又編得那麽恐怖呢?

正想著,已至樓上。繞過屏風,便是簫架,閣主從上面取了一支簫遞過來。紋飾是星月圖,依然是條形邊框,刻字則是“月明星稀”,與圖案十分相配。皎皎試了一下,這次能夠到孔了,正要道謝,便聽見閣主道:“昨天教的,可還記得?需要我重覆一遍嗎?”

皎皎道:“我想想,緩吹部分有低音的徵、羽,中音的宮、商、角,急吹部分有中音的徵、羽,還有高音的宮、商、角。”邊說邊依指法而按。

閣主點頭道:“嗯,不錯。任行總說你記性不好,我看你記性也沒有多不好嘛。”

皎皎道:“可能是因為有規律,比較好記。”

閣主道:“那還像昨天一樣,先練緩吹部分。筒音不好吹的話,就從宮音開始。”

皎皎道了謝,便逐音練起,閣主在一旁以手支頤,時不時指點兩句。如此練了約莫半個時辰,閣主從案上起身:“你天生氣息不足,之前上山時便發現了。簫對氣息的要求比較高,不過沒有關系,找對方法,還是很省氣的。今天就先練到這裏,換換腦子,教你寫詩吧。”

皎皎點點頭。

閣主將簫接過,放到架上:“你讀過不少書,應當也讀過很多詩,只是沒有系統性地學過。其實詩分為古體詩和近體詩,昨天教的是近體詩中的絕句。絕句有兩聯——嚴格來講不能稱‘聯’,不過為了表示格律上的統一,這裏先這麽叫。律詩有四聯,分別稱作首聯、頷聯、頸聯、尾聯。絕句可以對仗,也可以不對仗,如果要對,一般對在第一聯,若全詩皆對,反而會失去原本的韻味。律詩則是中間兩聯,也就是頷聯和頸聯需要對仗,其中頸聯的對仗要求工整,頷聯則可以寬松些。如何對仗,之後再細講。無論絕句還是律詩,每聯皆是兩句,分為上句和下句,也稱出句和對句。每句的平仄類型,是指第二、第四、第六個字的平仄。每聯上句和下句的平仄類型相反,叫作‘對’;下一聯的上句和上一聯的下句平仄類型相同,便叫作‘粘’。”

皎皎從懷中摸出寫著格式的紙。閣主見狀,回到書案處,將律詩的格式也寫了下來。皎皎仔細看了下絕句和律詩每句第二、四、六個字的平仄,道:“我之前看話本上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所以‘二四六分明’是對的,因為要滿足粘對規則,但其實並不是‘一三五不論’,五言是‘一不論’,七言是‘一三不論’。”又道:“除了這個五言的‘平平仄仄平’是第一個字也要論,還有七言的‘仄仄平平仄仄平’是第三個字也要論。”

閣主接著道:“這是比較嚴謹的那種,其實還有不大嚴謹的,比如拗救之類,這個以後再講。詩大多壓平聲韻,所以我也便只寫了平聲韻的。格式各異,但原則上應該都不可以犯孤平,也就是說,一句之中,除了韻腳之外,不能只有一個平聲字。有些位置上,兩仄夾一平,也叫‘犯孤平’。所以才會有‘平平仄仄平’和‘仄仄平平仄仄平’。”

皎皎道:“原來如此。不過為什麽大多數詩都是押平聲韻,而且不能犯孤平啊?”

閣主道:“詩樂不分家。平聲輕而悠長,仄聲重而短促。”

皎皎想了想:“是不是押仄聲韻結尾不好唱?”

閣主點了點頭,又道:“也不是不能唱,只是唐朝時這類曲子比較少罷了。”

皎皎道:“那孤平呢?是不是因為只有一個平聲,其它皆是仄聲,不好由仄轉平再轉仄?”

閣主道:“嗯,差不多,但也只是在近體詩中會有這些講究,古體詩則沒有。這些以後再和你細說。不過,其實我說‘詩樂不分家’也不是很嚴謹,詩有歌詩,亦有徒詩。”

皎皎問道:“歌詩是什麽?徒詩是什麽?”

閣主解釋道:“歌詩入樂,徒詩則不必入樂。唐人詩篇大多為歌詩,可供傳唱。漢樂府,也是歌詩。不過子野總是感慨,說音樂比文字的壽命要短太多。很多詩,譬如樂府,當時傳唱不絕,可後世卻只能見到文字了,近體詩和詞也是如此。”

皎皎不解:“可我看哀樂樓似乎還在唱。”

閣主道:“那是子野重新編的了,現在的人們已經不喜歡古時的曲調了。世事變遷,大多如此。”

皎皎見閣主感慨,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像他這樣的靈識,大概早就不知道經歷了幾世幾生。很多回憶,對於他來說歷歷在目,對於只有一世記憶的人來說,卻只是遙遠的歷史和泛黃的舊書,於是只能接著問下去:“那徒詩呢?”

閣主笑了笑:“譬如楚辭,便是徒詩,‘不歌而誦’。杜甫的詩,也是徒詩。歌詩易於吟唱,寫的也大多是一些常見的題目,譬如離別,譬如相思,所以傳播甚廣。徒詩並不追求入樂,也不追求普適的情感,更多是寫作者自身的感受、見解、志向。當然,不管是歌詩,還是徒詩,最後都會不可避免地只剩下文字,成為‘徒詩’了。”

皎皎點點頭,細細回味閣主說的話。

閣主卻是瞥見了皎皎手中的紙張:“比我昨天給你的多了兩張。是你寫的詩嗎?”

皎皎連忙呈上。閣主看到第一首時,莞爾一笑,覆面轉哀戚,看到第二首時,卻是輕輕點了點頭,又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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