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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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江雲回讓她去回雲殿？
江溫心裏一跳。
哪怕知道江雲回多半是有正事跟她說，她還是止不住地在聽到陸搖搖話的時候，心裏生出幾分期盼歡喜的情緒。
又能見到江雲回了。
只是見到又能怎麽樣呢？
江雲回只把她當做弟子。
江溫心裏情緒一時覆雜無比。
她也察覺到了，壓著情緒假裝漫不經心：“知道了，我過會就去。”
陸搖搖晃晃腦袋，喘了幾聲，在院裏的石桌前坐下，頗為講究地從懷裏摸出一塊手帕擦著額間的汗。
江溫疑惑：“怎麽滿頭大汗的，你幹什麽了？”
“我練劍去了啊。”陸搖搖眉一揚，眼裏滿是得意：“師姐，我在劍泉瀑布裏頂著壓力向前的步數又變多了！”
劍泉瀑布在回雲峰南面，是劍修練劍最喜歡去的地方。
因瀑布沖擊的勢頭極猛，暗合劍修一往無前、鋒芒畢露的道意，故得名劍泉。
瀑布下建有石臺。
劍修在瀑布下練劍，借水流阻力揮劍而出，很能錘煉劍修劍道。
劍道境界不同，在石臺上頂著壓力前進的步數、活動的範圍也不同。
陸搖搖現在的修為是玄境巔峰，聽說已經能和地境前期修為的劍修立於同一方石臺了。
她的這個小師妹以前聲名不顯的，風采卻一樣卓絕。
不然的話，只怕也坐不上陸家家主的位置吧。
天書還說，陸搖搖以後能修到長生境。
那是她前世距離很遙遠的境界，也是現在江雲回想要修到的境界。
江溫想著，低頭看著小姑娘眼神亮晶晶、一副求表揚的神情，不由笑了。
她擡手揉揉陸搖搖的腦袋，聲音溫和：“小師妹真厲害。”
相當敷衍的表揚。
陸搖搖卻開心不已。
她現在還是喜怒形於色的小姑娘啊。
江溫輕嘆一聲，把腦海裏覆雜的思緒丟開，隨口問道：“那你是在劍泉瀑布那裏遇到師尊的？”
“是的。”陸搖搖臉上笑意微收，顯而易見是敬畏惶恐：“師尊看到我在練劍，讓我來見你的時候告訴你有空去回雲殿一趟。她還指點了我的劍法。”
聲音一停，接著多出來興奮和崇拜：“師尊她好厲害啊！她能在劍泉瀑布最深、壓力最大的地方舞劍，而且看起來很輕松。”
臉上表情有弟子對師長的崇拜向往，也有一般修士對回雲劍尊的驚懼惶恐。
明明陸搖搖和她一樣都是江雲回的弟子，怎麽她會這麽怕江雲回？
她直接問了出來。
陸搖搖聽了後表情驚訝，像是很不理解她怎麽會這麽問：“我和師姐怎麽可能會一樣？”
江雲回對她和對江溫，是完全不同的。
“師姐是師尊真心想收的弟子，師姐的修行、陣道基礎修習都是師尊親自教的，而我——”
陸搖搖沒有說出後面的話，江溫卻能明白她的意思。
陸搖搖是東境陸家子弟，因為陸家內亂而拜進望山宗。
江雲回會收她為弟子，是因為少年時欠了陸家人情。
而且陸搖搖進宗的時候江雲回在閉關。
那時陸搖搖才五歲。
她的修行、劍道和許多東西都是江溫教的。
也是江溫照顧長大的。
這也是她比親近族人還要親近江溫的原因。
所以對江雲回來說，只怕只有江溫是她真正的弟子。
“而且師尊是威名遠揚的回雲劍尊啊，怕她才是常態。”陸搖搖小聲嘀咕著。
江雲回當年那一劍劈開魔族黑雲山殿，震撼到的絕不僅僅是魔族和妖族。
怕江雲回才是常態。
江溫怔了怔，看陸搖搖開始擺弄起她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擡步向回雲殿的方向走去。
回雲殿有前殿和後殿，中間以長廊相連。
前殿是江雲回見江溫、各峰長老的地方，後殿則是她的住所。
後殿靜室是江雲回閉關的地方。
也是外人無法踏及的地方。
江溫前世生出心魔、求而不得，及至大逆不道鎖了江雲回，那時江雲回就是在回雲殿後殿的靜室內修行。
靜室內外自然是有陣法和諸多手段防備的。
只是她是江雲回的弟子，江雲回沒有防備她。
所以她輕而易舉就進了靜室，然後給江雲回餵了丹藥。
那時候江雲回正在嘗試沖擊長生境。
她已經在造化境巔峰很久了。
以江雲回的驚艷，破入長生境成功率應該是很大的。
是因為她，江雲回才沒能修到長生境。
沖境失敗是有反噬的。
有她那一出，江雲回後來再想沖擊長生境，難度肯定會翻倍。
江溫想到這裏，腳步微滯，看著面前的長廊，怎麽都不能再踏出去一步。
她站在長廊外，靜靜地看著後殿的方向，眼神一陣陰暗變化。
“小溫，你來了。”江雲回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江溫回頭，看清江雲回的打扮後眼睛一縮。
還是那一襲勝雪白衣，此時卻似帶著股濕潤的水意。
身後是如墨垂散開的長發。
走近後，她的面容變得清晰。
向來如雪般清冽不融的眉眼此時帶著幾分溫和。
她的臉上有一滴水珠自眼側淌過，周身都透出一股溫暖熱意來。
她身上的白衣滾著水珠，從系不緊的衣襟處滾到目光不能及的地方。
她身形如劍挺直，腰封處繡有修竹暗紋的玉帶還沒有嚴肅系好，只是有些隨意地掛住了。
江溫一眼就能看出來，江雲回是剛洗澡完的。
結合陸搖搖說的在劍泉瀑布遇到，答案很明顯。
江雲回愛潔，練完劍、出汗後不喜歡以術法手段清潔，更喜歡洗澡換上新衣服。
此時她看著江溫。
眼珠漆黑明亮，一點光芒如星如月。
天色近黃昏，霞光明艷，照在回雲殿長廊上，照在江雲回看來的眼睛裏，倒映出一個艱難藏著心動愛意的江溫。
有那麽一瞬間，江溫竟想到了“溫柔”兩個字。
大概是四周太靜、景色太美，她竟覺得江雲回看她的眼神很溫柔，竟覺得——江雲回是愛她的。
她一直夢寐以求那種愛。
但怎麽可能呢？
江雲回有道侶的。
哪怕是在虛無縹緲的以後。
江溫垂眸，止住躍動的心跳，擡手行禮，行的是標準的弟子禮，問江雲回：“師尊命我前來，是有什麽事要和我說，或者要我去做麽？”
她看著江雲回，眼神凝在那滴淌過江雲回鼻梁、嘴唇、下頜，最後滴進衣襟的水珠上，一瞬後像被刺了刺，仰頭看向上空。
“是有事要和你說。”江雲回輕輕點頭，擡步往長廊外走去。
邊走邊撥弄著她垂散著的長發，順便伸手系著衣襟和腰上的玉帶。
那玉帶似乎是望山宗工堂新出的款式，系起來有些繁瑣。
江溫就看著無所不能、握住劍能一劍劈開大山的江雲回皺起眉，修長白皙的手指擺弄了許久，都沒能將那根玉帶系上。
她有些想笑，本能忍住後，正對上江雲回惱怒的眼神：“你來系。”
江雲回擺出師尊命令弟子的架勢。
江溫一楞。
江雲回看著她，手收回來握住從不離身的回雲劍，面上表情波瀾不驚，很理所當然。
想想也是，江雲回把她當做弟子，以師尊的身份命弟子系個腰帶也很正常。
很久以前，在江溫還沒有對江雲回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前，她跟在江雲回旁邊，也會為江雲回做各種她不耐煩做的瑣事。
只是後來生了心思，江溫第一反應是逃避遠離，加上江雲回經常閉關，才成了越來越疏遠的關系。
“是。”
江溫應了一聲，上前一步，手指搭在江雲回腰上，幾個呼吸間就將制作繁瑣難搞的玉帶端正系好。
然後手往上移，碰到了江雲回的衣襟。
江雲回楞了楞，因為她只是要江溫系腰帶就好。
她是想拒絕的，只是江溫的手都搭上去了，這——
遲疑一瞬，江雲回選擇沈默，握在回雲劍上的手卻不自覺緊了緊。
江溫一無所知。
她認真系著江雲回的衣襟，心無雜念，系好後看向江雲回：“師尊，好了。”
正看見江雲回眼底一掠而過的羞窘。
而後才後知後覺她剛才和江雲回的距離有多近。
當然，江雲回的羞窘大概只在“弟子為她系衣襟”這件事本身。
江溫卻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很多，連同剛才看到江雲回一瞬心動後生出的妄念都湧至心頭。
她想到了前世。
想到她和江雲回許多次雙修纏綿。
她的記憶向來很好，好到連前世少年時的事情都記得，自然也記得——江雲回的美麗。
天地廣闊，此時再沒有人比她更知道江雲回的美麗和風情。
她知道滾落江雲回衣襟那滴水珠將要去往的地方，知道扯開玉帶後江雲回的腰有多細多美，知道她所有敏感的地方，知道那種細膩光滑的觸感。
那些都是江溫曾經擁有過的真實夢境。
內心深處某道被江溫刻意埋葬隱藏起來的聲音開始蠢蠢欲動。
它叫囂起來：
“江溫，你知道故技重施嗎？只要你願意，那些過往的夢境都能成真的，或許你還能得到你夢寐以求的結局。”
“你重生了，一切都可以改變不是嗎？既然這樣，你怎麽知道你不能改變結果呢？”
“你還是愛江雲回的不是嗎？”
“江溫，你的心動了，你還在等什麽？只要你願意，江雲回還會是你的。”
那聲音一聲一聲響起，江溫的心跳也一下一下劇烈。
心魔還在，她一直都知道。
此時也知道這聲音是她因妄念而生的心魔，反過來蠱惑她順應妄念欲/望。
明知道是心魔，明知道不好不對，她還是止不住心動，還是免不了沈淪。
江溫痛苦極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江雲回。
雖然重生後修為變低了，但那些手段還在。
江雲回現在還是一樣信任她。
只要她故技重施，她還是能鎖住江雲回，和前世一樣行大逆不道之舉。
她伸出了手。
上方霞光一暗。
江溫心神恍惚，側眸看到了長廊盡頭通往回雲殿後殿的路。
前世種種浮上心頭。
她看著面前的江雲回。
江雲回眉眼沈靜、面容精致，鮮活而生動。
她此刻看到的卻是後來靜室醒來、知道她所為後滿臉震驚失望、厭惡不喜的江雲回。
擔憂關切的江雲回、眼含笑意的江雲回、疏離厭惡的江雲回、視她為陌生人的江雲回、再不願看她一眼的江雲回……
一幕幕來回閃替著。
因心魔而生的心聲最後很輕也很沈地蠱惑道：“江溫，只要你願意。”
江溫在心裏忽然就笑了。
滿嘴的血腥味。
她聽到了自己最真實的心聲：她不願意。
她不願意再沈淪一次了。
也不願意再拉江雲回一同沈淪。
似乎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也似乎是一瞬間那麽短暫。
江溫再回過神來，就看到江雲回眼神擔憂：“小溫，你剛才——”
她剛才情緒變化太大，那股陰暗頹喪難免露出些端倪。
江雲回察覺到了，擔心不已，怕江溫修行出了問題。
事關修行道，一點小問題都不能忽視。
江溫看出來後一笑，心想早就不是小問題了，是大問題。
而且也不是修行出了問題，而是她的心境。
她生出了心魔，整個人都跟廢了沒什麽差別。
但江溫現在還不想被江雲回知道。
她貪戀那絲虛無縹緲的溫柔，故作輕松：“沒事，只是前些時日參悟小星辰圖累到了。”
陣道玄奧，參悟過度。
這個理由很好，江雲回相信了。
她道：“既如此，這段時間你應該好好休息。東境的青雲賽你也不要去了，我跟宗主說，讓他換人帶隊。”
東境青雲賽。
江溫微怔，想了想才想起來青雲賽是什麽。
那是中州五大宗派面向東境、西蠻、南疆、北荒四地年輕修士的一次比賽和選拔。
名列前茅者不但能獲得優厚獎勵，還能拜進中州大宗。
中州修士則不能參加。
這是因為中州在天玄界得天獨厚、地理位置最優越，中州修士自有別的機遇，參加對其他四地的修士不公平。
望山宗宗主要江溫帶隊，顯然是要她以望山宗天才弟子的身份去招收名列前茅的修士。
畢竟同為五大宗，望山宗和其他四宗既互助也競爭。
前世江溫從搖光山境回來後就一直閉關，自然沒有去青雲賽。
這一世——
她看向江雲回。
江雲回眉眼舒展開，顯然也不想要她去。
為什麽不想要她去呢？
因為宗門天才弟子向來是魔族餘孽追殺的目標，怕她會有危險麽？
江溫沈默一會，再擡眼時擲地有聲：“師尊，我想去青雲賽。”
江雲回一怔，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就聽到江溫聲音溫和，問起她搖光山境裏那批妖物的追查結果。
“星辰殿長老說，那些妖物其實不是忽然出現的，大部分都是搖光山境裏天生地長的靈植靈物，只在山門開啟瞬間生了異變。”
“根據星辰殿古籍記載，能讓靈植靈物異變，並且殺性深重、見人就殺，應該是千年前妖族禁法——妖化的手段。”
“只是此法斷絕許久，查起來一點頭緒都沒有。”
江雲回皺眉。
如果真是妖族禁法所為，那麽妖族怎麽都脫不開幹系。
搖光山境裏，被妖物追殺的都是五宗天才弟子。
要是最後查明真是妖族所為，那麽人族和妖族的關系——
只是這種事情也很難查得清楚明白。
那批妖物在山門開啟、弟子出來後就沒了蹤跡。
妖化禁法是星辰殿長老根據蛛絲馬跡推斷出來的，並無實證。
現在痕跡沒了，人族無法憑此去質問妖族。
江雲回將知道的簡單告訴江溫。
江溫聽完後表情平靜，又問了一些細節，看看時間差不多，慢條斯理告退了。
江雲回有些懵。
江溫走後好久，她才想起來，她原本是想阻止江溫去東境青雲賽的。
所以江溫剛才是故意岔開話題的？
她反應過來，眼神無奈，倒也沒有追出去再對江溫說些什麽，只是心裏有些不習慣。
江溫一直是一個很合格的弟子，從來都是她怎麽說、江溫就怎麽做。
這似乎是江溫第一次態度堅定拒絕了她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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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回讓她去回雲殿？
江溫心裏一跳。
哪怕知道江雲回多半是有正事跟她說，她還是止不住地在聽到陸搖搖話的時候，心裏生出幾分期盼歡喜的情緒。
又能見到江雲回了。
只是見到又能怎麽樣呢？
江雲回只把她當做弟子。
江溫心裏情緒一時覆雜無比。
她也察覺到了，壓著情緒假裝漫不經心：“知道了，我過會就去。”
陸搖搖晃晃腦袋，喘了幾聲，在院裏的石桌前坐下，頗為講究地從懷裏摸出一塊手帕擦著額間的汗。
江溫疑惑：“怎麽滿頭大汗的，你幹什麽了？”
“我練劍去了啊。”陸搖搖眉一揚，眼裏滿是得意：“師姐，我在劍泉瀑布裏頂著壓力向前的步數又變多了！”
劍泉瀑布在回雲峰南面，是劍修練劍最喜歡去的地方。
因瀑布沖擊的勢頭極猛，暗合劍修一往無前、鋒芒畢露的道意，故得名劍泉。
瀑布下建有石臺。
劍修在瀑布下練劍，借水流阻力揮劍而出，很能錘煉劍修劍道。
劍道境界不同，在石臺上頂著壓力前進的步數、活動的範圍也不同。
陸搖搖現在的修為是玄境巔峰，聽說已經能和地境前期修為的劍修立於同一方石臺了。
她的這個小師妹以前聲名不顯的，風采卻一樣卓絕。
不然的話，只怕也坐不上陸家家主的位置吧。
天書還說，陸搖搖以後能修到長生境。
那是她前世距離很遙遠的境界，也是現在江雲回想要修到的境界。
江溫想著，低頭看著小姑娘眼神亮晶晶、一副求表揚的神情，不由笑了。
她擡手揉揉陸搖搖的腦袋，聲音溫和：“小師妹真厲害。”
相當敷衍的表揚。
陸搖搖卻開心不已。
她現在還是喜怒形於色的小姑娘啊。
江溫輕嘆一聲，把腦海裏覆雜的思緒丟開，隨口問道：“那你是在劍泉瀑布那裏遇到師尊的？”
“是的。”陸搖搖臉上笑意微收，顯而易見是敬畏惶恐：“師尊看到我在練劍，讓我來見你的時候告訴你有空去回雲殿一趟。她還指點了我的劍法。”
聲音一停，接著多出來興奮和崇拜：“師尊她好厲害啊！她能在劍泉瀑布最深、壓力最大的地方舞劍，而且看起來很輕松。”
臉上表情有弟子對師長的崇拜向往，也有一般修士對回雲劍尊的驚懼惶恐。
明明陸搖搖和她一樣都是江雲回的弟子，怎麽她會這麽怕江雲回？
她直接問了出來。
陸搖搖聽了後表情驚訝，像是很不理解她怎麽會這麽問：“我和師姐怎麽可能會一樣？”
江雲回對她和對江溫，是完全不同的。
“師姐是師尊真心想收的弟子，師姐的修行、陣道基礎修習都是師尊親自教的，而我——”
陸搖搖沒有說出後面的話，江溫卻能明白她的意思。
陸搖搖是東境陸家子弟，因為陸家內亂而拜進望山宗。
江雲回會收她為弟子，是因為少年時欠了陸家人情。
而且陸搖搖進宗的時候江雲回在閉關。
那時陸搖搖才五歲。
她的修行、劍道和許多東西都是江溫教的。
也是江溫照顧長大的。
這也是她比親近族人還要親近江溫的原因。
所以對江雲回來說，只怕只有江溫是她真正的弟子。
“而且師尊是威名遠揚的回雲劍尊啊，怕她才是常態。”陸搖搖小聲嘀咕著。
江雲回當年那一劍劈開魔族黑雲山殿，震撼到的絕不僅僅是魔族和妖族。
怕江雲回才是常態。
江溫怔了怔，看陸搖搖開始擺弄起她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擡步向回雲殿的方向走去。
回雲殿有前殿和後殿，中間以長廊相連。
前殿是江雲回見江溫、各峰長老的地方，後殿則是她的住所。
後殿靜室是江雲回閉關的地方。
也是外人無法踏及的地方。
江溫前世生出心魔、求而不得，及至大逆不道鎖了江雲回，那時江雲回就是在回雲殿後殿的靜室內修行。
靜室內外自然是有陣法和諸多手段防備的。
只是她是江雲回的弟子，江雲回沒有防備她。
所以她輕而易舉就進了靜室，然後給江雲回餵了丹藥。
那時候江雲回正在嘗試沖擊長生境。
她已經在造化境巔峰很久了。
以江雲回的驚艷，破入長生境成功率應該是很大的。
是因為她，江雲回才沒能修到長生境。
沖境失敗是有反噬的。
有她那一出，江雲回後來再想沖擊長生境，難度肯定會翻倍。
江溫想到這裏，腳步微滯，看著面前的長廊，怎麽都不能再踏出去一步。
她站在長廊外，靜靜地看著後殿的方向，眼神一陣陰暗變化。
“小溫，你來了。”江雲回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江溫回頭，看清江雲回的打扮後眼睛一縮。
還是那一襲勝雪白衣，此時卻似帶著股濕潤的水意。
身後是如墨垂散開的長發。
走近後，她的面容變得清晰。
向來如雪般清冽不融的眉眼此時帶著幾分溫和。
她的臉上有一滴水珠自眼側淌過，周身都透出一股溫暖熱意來。
她身上的白衣滾著水珠，從系不緊的衣襟處滾到目光不能及的地方。
她身形如劍挺直，腰封處繡有修竹暗紋的玉帶還沒有嚴肅系好，只是有些隨意地掛住了。
江溫一眼就能看出來，江雲回是剛洗澡完的。
結合陸搖搖說的在劍泉瀑布遇到，答案很明顯。
江雲回愛潔，練完劍、出汗後不喜歡以術法手段清潔，更喜歡洗澡換上新衣服。
此時她看著江溫。
眼珠漆黑明亮，一點光芒如星如月。
天色近黃昏，霞光明艷，照在回雲殿長廊上，照在江雲回看來的眼睛裏，倒映出一個艱難藏著心動愛意的江溫。
有那麽一瞬間，江溫竟想到了“溫柔”兩個字。
大概是四周太靜、景色太美，她竟覺得江雲回看她的眼神很溫柔，竟覺得——江雲回是愛她的。
她一直夢寐以求那種愛。
但怎麽可能呢？
江雲回有道侶的。
哪怕是在虛無縹緲的以後。
江溫垂眸，止住躍動的心跳，擡手行禮，行的是標準的弟子禮，問江雲回：“師尊命我前來，是有什麽事要和我說，或者要我去做麽？”
她看著江雲回，眼神凝在那滴淌過江雲回鼻梁、嘴唇、下頜，最後滴進衣襟的水珠上，一瞬後像被刺了刺，仰頭看向上空。
“是有事要和你說。”江雲回輕輕點頭，擡步往長廊外走去。
邊走邊撥弄著她垂散著的長發，順便伸手系著衣襟和腰上的玉帶。
那玉帶似乎是望山宗工堂新出的款式，系起來有些繁瑣。
江溫就看著無所不能、握住劍能一劍劈開大山的江雲回皺起眉，修長白皙的手指擺弄了許久，都沒能將那根玉帶系上。
她有些想笑，本能忍住後，正對上江雲回惱怒的眼神：“你來系。”
江雲回擺出師尊命令弟子的架勢。
江溫一楞。
江雲回看著她，手收回來握住從不離身的回雲劍，面上表情波瀾不驚，很理所當然。
想想也是，江雲回把她當做弟子，以師尊的身份命弟子系個腰帶也很正常。
很久以前，在江溫還沒有對江雲回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前，她跟在江雲回旁邊，也會為江雲回做各種她不耐煩做的瑣事。
只是後來生了心思，江溫第一反應是逃避遠離，加上江雲回經常閉關，才成了越來越疏遠的關系。
“是。”
江溫應了一聲，上前一步，手指搭在江雲回腰上，幾個呼吸間就將制作繁瑣難搞的玉帶端正系好。
然後手往上移，碰到了江雲回的衣襟。
江雲回楞了楞，因為她只是要江溫系腰帶就好。
她是想拒絕的，只是江溫的手都搭上去了，這——
遲疑一瞬，江雲回選擇沈默，握在回雲劍上的手卻不自覺緊了緊。
江溫一無所知。
她認真系著江雲回的衣襟，心無雜念，系好後看向江雲回：“師尊，好了。”
正看見江雲回眼底一掠而過的羞窘。
而後才後知後覺她剛才和江雲回的距離有多近。
當然，江雲回的羞窘大概只在“弟子為她系衣襟”這件事本身。
江溫卻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很多，連同剛才看到江雲回一瞬心動後生出的妄念都湧至心頭。
她想到了前世。
想到她和江雲回許多次雙修纏綿。
她的記憶向來很好，好到連前世少年時的事情都記得，自然也記得——江雲回的美麗。
天地廣闊，此時再沒有人比她更知道江雲回的美麗和風情。
她知道滾落江雲回衣襟那滴水珠將要去往的地方，知道扯開玉帶後江雲回的腰有多細多美，知道她所有敏感的地方，知道那種細膩光滑的觸感。
那些都是江溫曾經擁有過的真實夢境。
內心深處某道被江溫刻意埋葬隱藏起來的聲音開始蠢蠢欲動。
它叫囂起來：
“江溫，你知道故技重施嗎？只要你願意，那些過往的夢境都能成真的，或許你還能得到你夢寐以求的結局。”
“你重生了，一切都可以改變不是嗎？既然這樣，你怎麽知道你不能改變結果呢？”
“你還是愛江雲回的不是嗎？”
“江溫，你的心動了，你還在等什麽？只要你願意，江雲回還會是你的。”
那聲音一聲一聲響起，江溫的心跳也一下一下劇烈。
心魔還在，她一直都知道。
此時也知道這聲音是她因妄念而生的心魔，反過來蠱惑她順應妄念欲/望。
明知道是心魔，明知道不好不對，她還是止不住心動，還是免不了沈淪。
江溫痛苦極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江雲回。
雖然重生後修為變低了，但那些手段還在。
江雲回現在還是一樣信任她。
只要她故技重施，她還是能鎖住江雲回，和前世一樣行大逆不道之舉。
她伸出了手。
上方霞光一暗。
江溫心神恍惚，側眸看到了長廊盡頭通往回雲殿後殿的路。
前世種種浮上心頭。
她看著面前的江雲回。
江雲回眉眼沈靜、面容精致，鮮活而生動。
她此刻看到的卻是後來靜室醒來、知道她所為後滿臉震驚失望、厭惡不喜的江雲回。
擔憂關切的江雲回、眼含笑意的江雲回、疏離厭惡的江雲回、視她為陌生人的江雲回、再不願看她一眼的江雲回……
一幕幕來回閃替著。
因心魔而生的心聲最後很輕也很沈地蠱惑道：“江溫，只要你願意。”
江溫在心裏忽然就笑了。
滿嘴的血腥味。
她聽到了自己最真實的心聲：她不願意。
她不願意再沈淪一次了。
也不願意再拉江雲回一同沈淪。
似乎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也似乎是一瞬間那麽短暫。
江溫再回過神來，就看到江雲回眼神擔憂：“小溫，你剛才——”
她剛才情緒變化太大，那股陰暗頹喪難免露出些端倪。
江雲回察覺到了，擔心不已，怕江溫修行出了問題。
事關修行道，一點小問題都不能忽視。
江溫看出來後一笑，心想早就不是小問題了，是大問題。
而且也不是修行出了問題，而是她的心境。
她生出了心魔，整個人都跟廢了沒什麽差別。
但江溫現在還不想被江雲回知道。
她貪戀那絲虛無縹緲的溫柔，故作輕松：“沒事，只是前些時日參悟小星辰圖累到了。”
陣道玄奧，參悟過度。
這個理由很好，江雲回相信了。
她道：“既如此，這段時間你應該好好休息。東境的青雲賽你也不要去了，我跟宗主說，讓他換人帶隊。”
東境青雲賽。
江溫微怔，想了想才想起來青雲賽是什麽。
那是中州五大宗派面向東境、西蠻、南疆、北荒四地年輕修士的一次比賽和選拔。
名列前茅者不但能獲得優厚獎勵，還能拜進中州大宗。
中州修士則不能參加。
這是因為中州在天玄界得天獨厚、地理位置最優越，中州修士自有別的機遇，參加對其他四地的修士不公平。
望山宗宗主要江溫帶隊，顯然是要她以望山宗天才弟子的身份去招收名列前茅的修士。
畢竟同為五大宗，望山宗和其他四宗既互助也競爭。
前世江溫從搖光山境回來後就一直閉關，自然沒有去青雲賽。
這一世——
她看向江雲回。
江雲回眉眼舒展開，顯然也不想要她去。
為什麽不想要她去呢？
因為宗門天才弟子向來是魔族餘孽追殺的目標，怕她會有危險麽？
江溫沈默一會，再擡眼時擲地有聲：“師尊，我想去青雲賽。”
江雲回一怔，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就聽到江溫聲音溫和，問起她搖光山境裏那批妖物的追查結果。
“星辰殿長老說，那些妖物其實不是忽然出現的，大部分都是搖光山境裏天生地長的靈植靈物，只在山門開啟瞬間生了異變。”
“根據星辰殿古籍記載，能讓靈植靈物異變，並且殺性深重、見人就殺，應該是千年前妖族禁法——妖化的手段。”
“只是此法斷絕許久，查起來一點頭緒都沒有。”
江雲回皺眉。
如果真是妖族禁法所為，那麽妖族怎麽都脫不開幹系。
搖光山境裏，被妖物追殺的都是五宗天才弟子。
要是最後查明真是妖族所為，那麽人族和妖族的關系——
只是這種事情也很難查得清楚明白。
那批妖物在山門開啟、弟子出來後就沒了蹤跡。
妖化禁法是星辰殿長老根據蛛絲馬跡推斷出來的，並無實證。
現在痕跡沒了，人族無法憑此去質問妖族。
江雲回將知道的簡單告訴江溫。
江溫聽完後表情平靜，又問了一些細節，看看時間差不多，慢條斯理告退了。
江雲回有些懵。
江溫走後好久，她才想起來，她原本是想阻止江溫去東境青雲賽的。
所以江溫剛才是故意岔開話題的？
她反應過來，眼神無奈，倒也沒有追出去再對江溫說些什麽，只是心裏有些不習慣。
江溫一直是一個很合格的弟子，從來都是她怎麽說、江溫就怎麽做。
這似乎是江溫第一次態度堅定拒絕了她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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