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第1章

夜很黑,無風也無月。

地宮內。

哪怕有許多華麗壯觀的飾物點綴,這座宮殿依然顯得空曠寂寥。

懸掛在上方的青玉燈照出朦朧的光,襯得床上的女人如夢如幻。

她只穿著一襲簡單素白的衣衫,躺在床上時,黑如墨的長發在床面上鋪開,似和殿內黑暗相融。

她闔著眼,五官在光影裏顯得有些不真實。

宮殿幽暗,光影明滅,整體氛圍壓抑而深沈。

襯得殿中央的女人也生出一種鬼魅般的墮落。

但當她睜開眼睛時,那種墮落感瞬間消失,甚至變成了和宮殿幽暗不明截然相反的聖潔高雅。

她的眼睛很黑,卻有別於黑夜,眸裏一點劍光明亮如星。

宮殿四方黑暗和朦朧燈光照亮的床上空間便成了兩個世界。

而女人顯然不是屬於黑暗的。

江溫從殿外走進來,看到這一幕後眼神微深,沒有立即走上前。

她站在殿門那裏,四周都是黑暗的,看向女人的眸光沈沈,眼裏有窺光的向往,也有沈淪的頹喪。

江溫不知看了多久。

床上的女人似有所感,也看了過來。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四目相對。

江溫目光沈沈、頹喪積郁,細看眼底還有血絲,伴隨著擡頭那一瞬微乎其微的期待,迎上了床上女人的目光。

江雲回會有什麽反應?

江溫沈寂已久的心於這一瞬間微微躍動。

然後她就對上了那一雙和初見時一般無二的眸。

如墨深邃,眸裏一點劍光能照破天地,疏離而淡漠。

唯獨少了那股悲憫和對凡人的溫和。

江雲回現在看她,如同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江溫想到這裏,手微攥緊。

她對江雲回做了那麽多不該做的,江雲回早就不把她當弟子了。

這很正常,江溫甚至樂見其成。

她不願意只當江雲回的弟子。

但江雲回卻也不恨她,正如她不愛她。

床上的女人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無悲無喜。

江溫卻被那道不含任何情緒的眼神刺了一刺。

她大踏步走向前,黑沈淌血的衣擺微揚,帶著那股血腥味靠近了華麗寬敞的床,直視著床上的女人。

“江雲回。”江溫直呼其名。

被她稱為“江雲回”的女人沒有什麽反應,躺在床上神情淡淡,連一個眼神也吝嗇給出。

她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大概是因為血腥味有些難聞。江溫想。

但這股血腥味也不僅僅是來自於她。

她垂眸,看著江雲回素白衣衫上很難察覺到的點點淡紅,以及床後往右地面上那一小灘血,忍了忍,還是沒能忍住。

“江雲回。”江溫又喊了她一次,眸光沈沈,“你還是想逃,對麽?”

江雲回沒有回答,躺在那裏跟睡著了一樣。

但她是造化境的劍修,哪怕修為被鎖了,也不需要睡覺。

所以江雲回只是不想看到她,不想搭理她。

江溫笑了一聲,並不在意。

她低頭靠近,右手捏住江雲回的下頜迫使她擡頭,自己將唇覆上去,牙齒微微用力,再擡頭時唇上就多了一點鮮紅。

江溫抿了抿唇,伸手按住江雲回的唇,均勻塗抹著,看著容顏無雙的面容因血色的唇而鮮艷了許多,頗為滿意。

江雲回任由她動作,全程只如傀儡一般。

但她的眼裏依然有劍光,宣示著她很清醒。

江溫再次對上那雙眼睛,心裏湧上壓抑。

她想打碎江雲回的面具。

正如她想毀了江雲回的無情道。

她直視著江雲回的眼睛,緩緩開口了:“你聯系上陸搖搖了,對麽?”

陸搖搖,東境世家居首陸家現任家主。

同時也是中州大宗望山宗回雲峰的真傳弟子。

她是江雲回的弟子,亦是江溫曾經的小師妹。

自從江溫墮魔後把江雲回困在此處,外面不知道多少修士在追查江雲回的蹤跡,也在追殺江溫。

她身上的血腥味就來自於此。

這座地宮的位置很隱蔽,四周所布的陣法禁制幾乎用盡江溫的畢生所學。

所以那些修士追查了十多年也查不出來。

但是陸搖搖能。

而且江雲回也不是一般人。

她是望山宗高高在上的回雲劍尊,哪怕修為被鎖,也還有很多手段。

要不是她回來得早,只怕江雲回剛才就能隔著陣法見到陸搖搖了。

只差一點,或許江雲回就能徹底逃離她了。

江溫想到這裏,看著江雲回多出幾分驚訝的目光,心裏情緒既暴戾又陰郁,呼吸都重了幾分。

江雲回卻沒有多餘的反應了。

除卻剛剛幾分驚訝外,她再沒有別的情緒。

江溫看著江雲回。

她明明是躺著的,但那股風采卻依然卓絕。

似乎她不是躺在黑暗宮殿的床榻上,不是被她這個大逆不道的弟子壓迫著雙修、沒了自由,而是坐在望山宗神臺上,接受三千弟子拜見。

江溫在心裏念著三千弟子四個字,神情越發陰郁。

她也曾是那三千弟子裏的一個。

區別只在於她離臺上人近一些,近到不滿足於只是觀看,近到生出了不容於世的妄念。

於是她伸手,將心目中的明月從高臺扯了下來,一直扯到了塵埃裏、黑暗裏。

可哪怕到了塵埃裏,江雲回還是一點變化都沒有,除卻困鎖的修為外,她不曾有第二處不同。

她的陣道修行還在,只看一眼就能看穿她精心布置的地宮禁制。

她的無情劍道沒有被影響。

她依然是端坐雲霄的神明。

江溫心裏的情緒變成了不安。

她看著江雲回如深海般不起波瀾的眼眸,手一揚,掌心多出了一顆暗紅色的丹藥。

床上躺著的江雲回看到後眼睛一縮。

很輕微,但江溫看到了。

她笑了起來,臉上滿是歡快。

歡快於她暫時碎開了江雲回那層無欲無求、不含情緒的面具。

丹藥很快就起了效果。

江雲回臉上多出紅暈,額頭也生了一層密汗。

她微微顫抖著,雙腿交疊著攏了攏,眼睛裏清醒的劍光慢慢被情/欲所覆蓋。

那枚暗紅色丹藥是什麽顯而易見。

修無情劍道的回雲劍尊,世人眼裏無欲無求、孤高傲岸的江雲回,到底是被一顆丹藥拖進了欲望的深淵。

江溫笑著以指尖挑開那襲素白的衣衫,看著江雲回臉上不同於以往的克制難耐,輕聲呢喃:“江雲回,你是不是很難受?”

回答她的是江雲回死死壓抑住的一聲低喘。

江溫摸著她的臉,看她眼神迷離地蹭著自己的掌心,目光微亮,道:“那你說一聲你愛我。”

她放緩了聲音,似哄似誘:“說了,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江雲回自然不會說。

她只是躺在那裏有些難耐,臉生紅暈,那股屬於劍尊的疏離感淡了很多,進而生出些真實和柔弱。

丹藥帶來的折磨不輕。

哪怕是修無情道的江雲回,也被那股欲望拖得險些沈淪。

但她還是死死忍著那股欲望,不向江溫求饒妥協。

她不愛江溫,自然不會被欲望控制著說言不由衷的話。

因而除了那股無法控制的情/欲外,江雲回眉梢眼角竟然還有著如山雪般的清正高潔。

江溫為此既不甘又心動。

她嘆了一聲,到底不忍讓江雲回太過難受,俯身覆上了江雲回的肩膀,將衣衫徹底褪去。

一場情/事後。

江溫坐了起來,面上神情頗為饜足。

她喜歡這種感覺,這種江雲回只屬於她的感覺。

甚至連心裏原先洶湧澎湃的無措和不安都少了幾分。

她看向依然躺在床上有些疲憊的江雲回,聲音輕緩溫柔:“雲回。”

去了姓氏只喊名字,恍如情人間的呢喃,尾音都帶出情意和愛重。

江雲回微怔,接著動作緩慢地將素白衣衫敞開的衣襟系上,看在江溫眼裏跟以往許多時候一樣,對萬事萬物都不在意。

她繼續道:“你別逃了。”

“這座地宮內外都有陣法和禁制,你現在沒有修為,碰到那些禁制會受傷的。”

“你想要什麽可以告訴我,我都能給你。”

江溫坐在床邊,把江雲回扶起來讓她靠坐著,眼角餘光打量著這座宮殿,頗為滿意。

這座宮殿原本屬於某座大宗門。

後來那宗門沒落了,宮殿就成了無主之地。

江溫將它用來當困鎖住江雲回的囚牢,一應布置卻都是按照望山宗回雲峰上江雲回的住所來安排的。

甚至還多了許多江溫辛苦得來的寶物。

如頭頂照之一殿亮如白晝的白龍青玉燈,如來自東海能凝練修士神魂的沈龍玉璧,如匯集諸多陣法劍譜異聞的古書……

都是江溫按照江雲回的喜好從各個地方搜來的。

她把江雲回困在這裏,卻不是把她當犯人。

所以江雲回想要什麽,她都會滿足。

只要江雲回不離開她就好。

只要江雲回不再想著逃離她,什麽都行。

江溫想著,看向江雲回的眼神既虔誠又期盼,眼底有笑意,將那股陰沈沖散,依稀能窺見幾分往日的風采。

往日是什麽風采呢?

陣道天賦無雙,年少成名,江溫原本是仙門聖地最出彩的少年天才,她本該道途無限的。

江雲回迎著上方人難得溫柔不含一絲暴戾的眼神,有一瞬間想到了過往。

想到許多年前在望山宗大殿上,眼神明澈、信誓旦旦說著“只願拜回雲劍尊為師”的小江溫。

那雙清澈眼睛裏盛著和此時一般無二的憧憬和期盼。

江雲回當年在那樣的眼神註視裏收了人生中第一位弟子,算是開了先河。

現在卻不會了。

“真的什麽都能給麽?”江雲回擡眸,聲音還有些喑啞。

江溫沒想到她會回答,喜出望外:“當然,只要雲回想要……”

低頭對上江雲回漆黑眼眸裏若有若無的嘲弄時,江溫驟然沒了聲音。

因為她讀懂了江雲回眼神裏的意思,也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

她想要自由。

滿殿的珍貴寶物,江雲回沒有一樣看得上。

她只想要自由。

而自由的意思,就是逃離。

她還是想逃。

江溫眼裏的笑意很快變成了暴戾,黑發無風自動,她攥緊了拳頭,牙關緊咬,整個人都蒙上了一層陰翳。

她已經傾盡所有了。

所有手段都用上了。

但江雲回還是不愛她。

她的無情道穩如泰山。

她還是想逃。

為什麽要逃呢?

待在她身邊不行麽?

她還要如何做,江雲回才能不逃?

她還要如何做,江雲回才能屬於她?

“你想要江雲回不逃離你,想要江雲回完完全全只屬於你麽?”心裏驟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那是江溫的心魔。

她眸微縮,心裏那道聲音響起的同時無端想到了一個辦法,一個絕佳的、讓江雲回不再逃開、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辦法。

死人是不會逃的。

那麽,只要江雲回死了,就再也不會離開她了。

只要江雲回死了,她就只屬於自己了。

她再也不用擔心江雲回逃離。

她會和江雲回永遠在一起。

生死不離。

只要江雲回死了——

心裏蠱惑的聲音越來越響亮。

江溫攥緊了雙手,止不住心動。

她愛江雲回,自然想要和江雲回在一起。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江雲回不愛她。

江雲回是主修無情劍道的望山宗劍尊,高高在上、孤絕清雅。

如果她不生出心魔擅自僭越,江雲回只會一直把她當成弟子。

但哪怕是她做盡了所有不該做的事情,她還是毀不掉江雲回的無情道。

江雲回不愛她,寧願死也要逃離她。

江溫許多次做夢都夢到江雲回逃離成功,從此世界廣闊,她再不能看一眼。

她做夢都在害怕。

現在卻有辦法能杜絕。

她實在無法不心動。

如果江雲回不逃了,那麽她就能一直陪著自己。

江溫沈淪在心動過後遙想出來的虛幻美夢裏,再回過神來時心裏忽然一震。

她向來有情緒不穩定就攥緊雙手的習慣,哪怕明知道攥緊的只是一場空。

但此時她雙手攥緊的卻是實物。

白皙、脆弱、溫暖。

她兩只手一左一右,分開掐住了江雲回的脖頸。

江雲回衣衫敞開,依稀還能看到歡愛後留下的痕跡,點點紅印如雪地梅花。

和白皙脖頸上手指掐出來的指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剛才在做什麽?

江溫紅著一雙眼睛,難以置信到極致。

她差點掐死江雲回!

江雲回仰頭看著她,眼睛裏有生理性的淚花,雲霧繚繞裏似乎多出了許多情緒。

她開口了:“江溫——”

嗓音嘶啞、聲調晦澀,聲音輕到不用風也能吹散。

她輕輕喘著。

因為嚴重缺氧止不住咳嗽了起來,卻很急切地想說話,但她只說了兩個字就激烈喘息著。

剛才她要是再掐緊一些,江雲回此時就死了,窒息而死。

“只要江雲回死了,她就不會再逃了。”

“只要江雲回死了,她就永遠屬於你了。”

心魔蠱惑的聲音一遍遍回響著。

江溫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白皙細長、骨節分明。

並指變幻間輕易能布出重重殺陣、困陣、禦陣……

也曾向江雲回出手,困住她,鎖住她修為,解開她衣衫,行大逆不道之舉。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雙手還能用來殺死江雲回。

不,她從來沒想過要江雲回死!

她死了江雲回都不能死。

江溫眸一縮,心悸於那一瞬無法控制自己險些造成的後果。

是心魔麽?

如果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那困住江雲回——

江溫眉眼倏然變得陰沈暴戾,黑霧順著她收回來但依然攥緊的手蔓延開,指尖刺破血肉後血滴聲滴答滴答的。

她看著躺在床上、白皙脖頸上指印未消的江雲回,眼睛裏有許多情緒在翻滾。

江雲回緩了一會才緩了過來。

她艱難地擡起頭,直視著江溫,眉微皺:“江溫,你剛才……”

江雲回大概是想說些什麽的,江溫卻只註意到了她的稱呼。

江溫。

不帶感情、平鋪直敘地道出她的名字。

不是以前嗓音清和含一絲溫柔的“小溫”。

記憶裏白衣如雪、明耀如月的仙人和眼前素白衣衫、面容慘白的女人來回變幻。

江溫怔怔看著江雲回,忽然有些恍惚起來,不知天地為何物、今夕是何年,也不知道事情怎麽就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明明她的初衷,只是希望江雲回一世安好、朗如明月,只是奢求能近月一刻便心滿意足的。

大殿一片靜寂,只有江雲回微急的呼吸聲。

沒有修為,她跟凡人一般脆弱,一碰就會死。

許久後。

江溫松了松手心,擡手一抹,然後起身走出床榻十幾步遠,聲音輕輕:“江雲回,你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