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陌生的景象

關燈
陌生的景象

大殿裏一片狼籍,神蔭裏卻是一幕風和日麗,平靜得讓人窒息。

銀發的少女面無表情地坐在房間中,二皇子等在姐姐對面,這次他沒有流淚。

沙羽摘了面罩——他從不戴盔甲進入神蔭,二皇子可以清晰看到他的表情一點點失去平衡。他剛剛將莞初從自己懷裏搶走,訓斥自己清醒點,那股怒氣似乎還沒消散,在他臉上越來越洶湧,即將突破他表面的那層堅冰。

但二皇子是冷靜的,他感覺前所未有的清醒,在知曉莞初因為他才吐血的那一刻,他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轟然倒地,那一側多出來的重量,替他指明了命運的方向:他要以莞初的安全和幸福為基準,做出接下來的每個決定。

濃烈的決心,讓他的臉越來越冷漠,那副表情,和一邊的沙羽越來越像。

沙羽也察覺到了,這種情緒會輕易讓人淪陷,這個過程他再熟悉不過。但和自己不一樣的是,那個女子是仙族,他的一念之差,毀滅不只是個體,可能是整個魔族。

他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麽好辦法,一把抓住二皇子的衣襟,想要挽回這個失控的人。

“你最好清楚現在什麽是最重要的。”

“我清楚。”

沙羽看著他的眼神,他從前熟悉的那個小男孩徹底消失了。

“……你真的清楚嗎?”

“我要接過姐姐的神力成為‘神器’,通過神降,擁有神力完全的控制權,清楚嗎?”

“沒錯!然後你要用這個力量保護魔族,消除一切威脅到我們的仙族勢力,包括那位莞初仙子,明白嗎?”

“如果他們執意要侵害魔族,要置莞初於死地,那我定然不會放過他們;如果他們願意休戰,救活莞初,好好待她,那我也願意去爭取仙魔兩族之間的和平……”

“沒有什麽如果!”

沙羽呵斥道。

“和平?那個天尊要殺你的時候,你覺得他要和平嗎?他不在乎魔族人的命,他也不在乎仙族人的命!他就是享受把別人踩在腳下的快感。一旦他想出辦法攻破魔族的天然屏障,這個民族就會遭受滅頂之災……從來就沒有如果,消滅我們是他蓄謀已久的計劃,不然我為什麽會在這?”

“可你變了不是嗎?你雖然流著仙族的血,卻已經把這裏當成家,甚至為了保護魔族,保護我和姐姐堅持了這麽多年。為什麽你會變,莞初不會?她也不需要改變,這一切與她何幹?”

“說來說去還是她?她對你稍有蠱惑,就可能讓你做出導致魔族覆滅的決定,你說與她何幹?!就算她不是出自真心,仙族也可以輕易操縱她,你們倆就會變成一對任人利用的工具,讓整個魔族付出代價!我知道她是你的軟肋,但沒了這根軟肋你還能活,我們魔族卻不能就此覆滅!”

二皇子的眼神絲毫沒有動搖。

“我相信她的話。一定有更好的辦法,魔族不會出事,她也可以活下來……”

沙羽的怒火徹底染紅了眼睛,他揪緊二皇子的衣領低吼道:

“不是只有你在做不情願的事情,我也在意你的姐姐,但她要為你犧牲的時候,我阻止了嗎?”

“我知道你一直是在為她,為她堅持到了今天,但她如今這樣也不是仙族害的……你一直恨的其實是我,何必遷怒他人?”

沙羽表情凝住了。覆雜的情緒第一次在他眼中無處躲藏,晃動的雙瞳久久不能平息。

少年直直看著沙羽,用沈默堅守自己的立場。

他確實變了,沙羽徹底對眼前的人感到陌生。他當然沒有恨過他,但也確實沒有真正了解過他。他和姐姐一起長期地隱瞞事實、不見他,是想讓他沒有反悔的機會,讓他能順利長大。他知道自己對這個少年的殘忍……把這種殘忍解讀為一種恨,也無可厚非。但他不介意,解讀成恨也好,反正不久後,自己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在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一點留戀灰飛煙滅之後……

沙羽緩緩站起身。

“我和你的姐姐已經將一切都托付給了你,怎麽選是你的自由。”

他只能期待他的皇族血脈可以覺醒,指引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如果那是你認為的自由。”

“逾白。”

兩個人的註意力被少女的聲音吸引過去。

沙羽平靜地開口:

“開始吧,殿下。”

“她馬上就可以解脫了是嗎?”

沙羽點頭。

“將神力轉交予你後,魔尊會陷入無意識的狀態,待神魂重新凝聚時,她會再醒過來,這個過程可能會有點久,但……是的,她可以從此解脫,不再受神力的折磨。”

他在心中默默向少年坦白,這是他最後一次對他撒謊。

她的意識將永遠消散,她會向死亡解脫。

沙羽跪在少女面前,準備解開少女胸口的星環鎖,他使出好大的勁,不僅解不開,手還開始抖。少女默默握住他的手,兩人對視了一會,他低下頭,再次施力。

她胸口覆雜纏繞的星環慢慢停止轉動,向兩邊散開,湧動的神力迫不及待地沖出來,破開她胸前一道長長的紅線,更多的神力還在她的體內橫沖直撞,少女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沙羽根本不擡頭,立刻走到一邊,讓少年接過少女最後的生命。

少女緩緩牽起少年的雙手。

“逾白,接下來就拜托你了。”

少年默默留著眼淚,什麽也沒說。沙羽不知道那眼淚的含義,是他還在堅持自己烏托邦的理想,為即將辜負姐姐的囑托而流下的歉意的眼淚;還是他幡然醒悟,決心為這個民族犧牲自己的感情,流下的留戀的眼淚……

沙羽看向窗外,看著遠闊的山脈十年如一日的形狀。

他恨不得自己是那山上的一塊石頭,根本聽不懂少女的話,這樣他就可以只感受她的聲音,感受她斷句咬字的小習慣,她輕柔語調的音律頻次。

他用餘光看著那些吸食了少女靈魂的神力湧向少年,而他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他癡癡地想笑,其實生於仙族也並不是全無好處,至少可以在這種時候,用自己裝模作樣的演戲天賦,讓一切順利地進行。

“她需要休息,你在外面等我。”

等一切塵埃落定,沙羽急迫地打發著不肯走的少年。

“快走吧,莞初也在外面等你,你們馬上就出發。”

他不想少年發現什麽端倪,同時還藏著一點私心——他想快點抱住她,這時候她還有氣息。

少年聽到那個召喚一般的名字,終於肯出去。沙羽回過頭,專心看著少女。

她像個需要冬眠的動物一樣,身體慢慢變冷,蜷縮在沙羽懷裏。

“你還好嗎?”

他小心發出聲音,害怕輕微的震動會讓她像原來的神器一樣破裂。

她沒有回應,她的身體卻突然開始伸展,像一株從池水中擡起頭的白蓮,纖長的四肢從短短的衣裙裏伸出來,稚嫩的臉龐露出了嬌艷的輪廓,她不斷“長大”、“盛開”,逐漸變成了一個成年女子,只是原來烏黑的長發還是銀白色的模樣。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經大到可以蓋住他的手掌。他看著緊閉著雙眼的她,將頭埋進她的脖間,感覺有東西就要從眼睛裏流出來。

“沙羽。”

他猛地擡起頭。

她微微睜開了眼睛。

“小心點……”

她的聲音已經極其微弱,沙羽湊近她,聽見她用氣聲說出最後幾個字。

“我會變成鬼纏著你。”

那張冷漠的臉突然露出笑容。

他緊緊地抱住她,眼睛裏的東西終於流出來。

他清晰聽見他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消失的聲音,“噠”的一聲。

少女重新閉上眼睛,美得像一個精致的人偶,就算靈魂消散,她還是很美。

他不能在此停留,現在還不能……他重新穿上盔甲,去完成他最後的責任,他活在這個世上最後的意義。

……

影重候在一臉焦灼的二皇子身邊。沙羽讓二皇子去大殿找莞初,二皇子便沖了出去。他特意留下影重,狠狠訓斥了他不分是非、包庇間諜的行為。影重心有愧疚,很快流下眼淚——他今天見了太多稀有的眼淚。還好影重是清醒的,他深知自己的行為不妥,立誓自己會一路保護好二皇子,為魔族盡忠職守,並最終應下沙羽的要求——一旦二皇子跳下神降池,他就殺掉那個間諜。如果路途當中出現什麽情況,當即斬殺。

沙羽和影重出了後院,遠遠就看見空蕩的大廳裏毫不避諱抱在一起的兩個人,邊抱邊說著話,說著話又要牽住手,一人說著,一人便點頭,一人點完頭,又再抱上去。

這種聒噪的女子實在少見,他皺起眉頭——仙族真有這麽愛說話的女子嗎?那個人人都不動聲色,靜靜演戲的地方……他轉而看向二皇子,他看似開朗,整日誇誇其談,卻很少表露自己的想法,在女子面前迫不及待傾吐的樣子,他也從未見過……兩個人像要坦誠彼此所有的秘密一般,心裏的話絕不留下一句,全都告訴對方。

一個仙族,一個魔族,這樣陌生的景象,這樣“陌生”的兩個人,像不管不顧投進地裏的種子,撬動著堅硬的土地,要長出自己的樣子……

或許這個世界真的變了。

兩人見到沙羽,終於停下來。女子看見他,露出痛恨的眼神,像一只野獸的幼崽,兇狠卻毫無力量。

“天快亮了,你們即刻啟程,從後山出發,別讓任何人看見。”

三個人沒有多說什麽,和沙羽短暫對視後,離開了大廳。

他不能確定他們眼神中的真實想法,但他明白,結果已經註定。魔族、仙族,一切已經在他們三個人的眼裏有了結局,超出了他可以控制的範圍。他只能在他們前往神降的這段路途中,站好守護魔族的最後一班崗。

突然,那個女子撇下兩人,轉過身朝他走過來。

她眼裏還泛著水光,表情比剛剛軟下來不少。

“剛剛二皇子跟我說,他姐姐需要很久才能凝聚靈魂,或許可以試試……”

沙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那個海底的洞穴裏,他姐姐的一部分靈魂還在那裏。”

女子說完就跟上兩人,消失在大殿。

沙羽楞在原地,盔甲擋住了他開始左右劇烈晃動,陷入回憶的瞳孔……

他僵硬得像一顆在極夜的荒漠中瀕死的枯木,一顆流星突然劃破長空,帶著燦爛的星尾直沖而下,澆灌在他的頭頂,他瞬時被從未相遇過的白日光芒包圍,他感受地底深處的火苗竄出,纏繞著他的身體,在黑夜裏狂喜般熊熊燃燒。

他突然驚醒,瘋狂地跑向後院的水池。

他邊游向池底,邊脫甩掉身上的盔甲,精致的盔甲片緩緩掉落,隨著水流落進水草深處,消失在池底的黑暗中,好像就此完成了它一生的使命,再也不會被它的主人拾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