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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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夜
一. 莞初
這是她第二次看見火山。
再看到這濃烈的黑與紅，還是很震撼，瞬間蓋過了悲傷的情緒。
前幾天從竹屋回來，她在灰仔背上哭了一路，到了大殿前也渾然不知，直到有人突然伸過手來……
他問自己“還好嗎？”，沒問為什麽哭了。
還好沒問，因為她什麽都回答不了。看他心疼的表情，她只是哭得更厲害。
掌事在竹屋裏對她苦口婆心：明明她擁有天地間最高尚的仙族身份，享受最上等的資源，卻毫不珍惜。現在氣血虧虛還不收心，就算有仙君的藥丸，也會消耗靈力，最後仙骨都保不住。
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但顯然沒有說服她。除了感慨天尊的狠毒，她並無其它感想。如果可以，她不想和這種對異己者趕盡殺絕的人有任何關系。
她痛定思痛。見過仙君的那個晚上，她就哭夠了——她決心走上這個叫莞初的人生。如果這座懸空的舞臺就是她可以存活的全部範圍，那她就好好在這裏活出一番動靜。她終於明白，此時“舞臺”外的世界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和這個喪盡天良的天尊宣戰。
她難得充滿自信，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麽——畢竟她是異世界的穿梭者，就算這天尊再厲害，她也是超出了他想象的存在！
可惜在她願意承認眼前就是“現實”的瞬間，現實殘忍的本質就暴露出來。
掌事被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徹底激怒，對著她大喊：
“你別太天真了，你真以為二皇子喜歡你？這心咒能給你下蠱，就不能給二皇子下？”
掌事說得越來越激動，好像一個發了狂的殺手，揮著刺刀亂砍，誓要奪走對面人的最後一口氣。
“在你之前，我就找了很多侍女了，他都是不要的，怎麽你一去他就應允了，還帶你到處玩？這麽輕易就跟你相處融洽了，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你不會真的相信什麽一見鐘情，一見如故，什麽相見恨晚吧？都是蠱！萬能的蠱哈哈！”
掌事宣洩一般說完，空蕩的竹屋第一次出現這麽大的聲響，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他的話，還帶著回聲的音效。
他成功了，她的鬥志被亂刀砍死。
掌事有一點說得很對。
她也很討厭自己的天真，只要對方稍微有點演技，撒謊的時候不破功笑出來，再誇張的故事和情節，她都能相信。她天真到不相信人可以輕松說出謊言，直到別人說出那句“我開玩笑的”時候，還沈浸在對他人的共情中，需要再三確認。
而二皇子對她的種種，早已超過“相信”，她愛上他了。
火山噴射著熾紅的巖漿，在暗下的天空中劃出眀亮的紅色弧線，在大地的震動中上演神秘的舞蹈。她靜靜坐著，讓眼前的天崩地裂消解心中的哭喊和委屈。
一旁的他，也很有默契地沈默著。
黑暗徹底籠罩天地，她突然浮想聯翩。
她想象著和二皇子手拉手，與搖曳的巖漿共舞。他們跳躍在龜裂的大地上，跳進熱量中心的洞口，在火紅的光焰中看著彼此融化，她越想越著迷……如果世界就此忘了他們兩個多好，這樣，她的意識會在他專註的愛意裏付之一炬，他就沒有機會告訴她——“我開玩笑的”。
她想著，禁不住露出笑容。沒想到魔鬼也被她絕望的模樣吸引，開始用死亡的絕美誘惑她。
相比苦澀的真相，放棄就是深淵之上的一層糖霜，不用有痛苦的反省，不用費力抗爭，不用說服自己還有希望，它是由自己編織，由自己相信的完美謊言。
但她還沒有天真到相信這種謊言，相信一了百了可以真的消除痛苦。
遠處火山轟隆一聲，濃烈的氣體從山頂蔓延出來，快速吞噬沿途的一切。正如當時在仙界考試時，為了躲避熱氣在火山下奮力奔跑的自己，雖然很軟弱，雖然很無力，但無論受到如何的重擊，她這顆海綿總會彈回原形。
只要稍等一會，她的心就會重振旗鼓，化身騎著駿馬的騎士，沖出來拯救自己。
她偷偷看向旁邊的人，他今天好像能感應到她心裏的糾葛般，一直和她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他蘇醒之後，只字不提姐姐的事。雖然他開始自由出入明嶷宮，但他的話越來越少，見到她的笑容也越來越勉強，連看到在大殿前哭得難以自控的自己，也不會多問一句。
她想，這個所謂的蠱應該到了快失靈的時候。所以當他邀請自己，赴這個已經過去很久的約定時，她有點驚訝。
其實她不該驚訝。至少此刻，她不再驚訝。
掌事說的沒錯，她確實很天真，但是——他也很天真啊！
天真到看重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天真到相信對方說的每一句話。天真到無畏地袒露自己原本的模樣，天真到毫無顧忌地釋放愛意……
表達愛意……這是她永遠都沒有勇氣做的事。
她瞬間明白，她不僅不該為他愛的不是“自己”而傷心，還應該為體會了一場世間難求的情感而無比欣快。當兩個天真的人相遇，那只是一場真心交換，是全天下最珍貴的互動。
不僅如此，她可是當了二十年拔情絕愛、“拒絕戀愛腦”的標榜人物，看到電影裏的女主人公為愛要死要活放棄自己就會連連恥笑，大罵三天“談什麽戀愛！”的自愛少女典範——愛情的沖擊雖然猛烈，但不至於撞倒她單身二十年的初心。
不僅要守護自己寶貴的生命，她心中的騎士每日都在向她告白：愛自己是客觀事實，是不會隨著主觀意志而轉移的。
她看向旁邊的人：雖然你不是喜歡真的我，但我是真的喜歡你，對你的愛，我可以坦坦蕩蕩地給。
不對，美好如你，我要加倍地給！像你一樣，勇敢地給……
天色已經暗到不能再暗，接下來只會越來越亮，地面的震動變成了迎接黎明的動感節奏。咚次噠次，咚次噠次……
她禁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跟你說。”
就讓這個見鬼的間諜身份滾遠吧，她要向他坦白一切，她要為真正重要的事而戰！
她看著他眼中閃動的光芒，相信他也會堅強起來。
所有的痛苦和迷惑，都只留在這裏，留在那些巖漿裏。
度過黑暗的最後一夜，明天的世界會迎來兩個光亮的人。
二. 逾白
他終於帶莞初來看了火山。
和心愛的人一起看，欣喜與激動劇增了好幾倍，瞬間讓人忘記了憂愁。
天色漸暗，漫天的黑塵遮擋了一切，看不見月亮。
他想起前幾日的夜晚，頭頂那盞巨大的明月將山路照得通亮……他望向山下，等她出現。
他本想在寢殿裏等，但隔著花園看對面漆黑一片的空屋子，他還是坐不住，於是跑到大殿前，又不敢再跨一步去找。
她在哪，在做什麽呢？
他提醒過自己不要再做無謂的猜想，反正他沒有勇氣問她，他也不想知道答案。但他的心還是揪起來：不論你在哪裏，別呆在那了，快回來吧……
在神蔭裏醒來後，他就開始尋找她的身影，明明她剛剛就在自己身邊，但眼前只有沙羽在冷冷看著他。
他正焦慮之時，突然看到了姐姐，她不僅露出擔憂的神情，還喚著他的名字。他一下驚醒，緊緊抱住姐姐，抱著那個曾經比他強壯、如今如此嬌小的身體，看著她拖地的銀發，眼淚止不住流。
還來不及開口一吐思念，沙羽就湊上前來，催促她快些說重要的事。他哭得像一個孩子，抽泣聽著姐姐的每一句重要的教導。而那些話是模糊的，傷心的小孩只想重新獲得擁抱。
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而她眼裏的光消失得太快，他殘存的意志也追上去，離開了他的軀體，哭喊著迷失在虛無中。再醒來時，他已經出了神蔭，躺在空蕩的大殿裏。
恐怖的力量再一次將他淹沒，無能的他只能接受支配。姐姐一輩子的犧牲就換來了這樣的自己。他絕望地流出眼淚，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無法承受姐姐轉交與他的魔尊之位，他根本沒有能力保護龐大的魔族。活到現在，不論如何掙紮，珍惜的事物盡數從手中溜走，他從未抓住過什麽，更談不上守護……這是他不曾學會的能力。
他一日日在恐懼中迷失，只能轉化成對自己的厭惡。空蕩的寢殿裏，見不到其他人，他已經難以忍受和這個無能的自己相處。
他試圖回崔巍宮，總被沙羽擋下來，他反覆補充姐姐的話，過濾掉姐姐說的那些“對不起”和“我相信你”，重覆著他身為一個皇族的責任——魔族已經面臨最危難的時刻，仙族伺機而動，不僅密謀了刺殺，還派下了打探的間諜，他身邊的那個小侍女就是其中一個。
沙羽繼續強調姐姐的囑托，完全不在意他已變青的臉色，更漠視了他激動的情緒和多餘的反問。沙羽放他回崔巍宮前，特意叮囑不能向莞初透露半句，一切照舊——他要查出這條“諜報線”上的其他人。
可是他演技很差，看見她就會忍不住開心，對真相的恐懼和失望也一並遮不住。
他只會在她不在身邊的夜晚，裝作絲毫不在意。
山下的動靜讓他猛然回過神，他期盼的身影終於出現。銀灰色的雪狼躍上山腰，矯捷的身影橫跨山路，直沖山頂。
他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期待著即將出現在月臺上的人，順便準備一個“恰巧”在這的姿勢和理由。
當他擺好了姿勢，表演毫不經意的轉頭時，瞬間楞住了。
出現在灰狼背上的她，哭得渾身顫抖，久久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他瞬間心疼地放棄了所有糾結的情緒。他只想揪出那些讓她哭泣的人，教訓那些逼她做危險任務的人，掀掉利用她的整個虛偽的雲上之城。
她是一個美好的人，她本可以快樂地生活，這是她唯一需要經歷的。
他走過去輕輕撫上她的手，把她從灰狼身上抱下來。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他下意識摟住她，聽她哭得越來越傷心，什麽也做不了。
幾天後，他以“完成約定”的名義，帶她來了火山。
然而這種撫慰人的方式實在不盡人意，她不僅沒有變得開心，甚至更加沈默。
火山肆無忌憚地宣洩著大地的憤怒，他氤氳在胸中的情緒也好像要爆發。
每日面對一個不喜歡的人強裝關心，怎麽會開心得起來？
而自己總是過分主動，給她施加了許多壓力。前不久甚至湊上去親她，她也只能默默承受……如果自己是她，真要恨死這世界。
這樣善良的人怎麽做得了間諜？這樣下去，她只會被仙族的人責怪……或許自己應該透露一點消息，讓她能在仙族好過些……
太傻了，他不禁感慨：自己只能想出這種餿主意……
一直以來，他除了給每個他愛的人施加負擔，在他們面前懦弱哭喊，什麽都沒做過。
火山的轟隆聲如同在耳邊質問：你明明已經長大，長出了寬闊的肩膀，長出了有力的雙手，卻硬要把自己當作一個只會哭喊的無助小孩。太無恥……
姐姐數年來對年幼的他不聞不問的委屈，莞初對自己的善意並非出於真愛……自己就這些能耐嗎？向兩個女子討求百分之百的犧牲和付出。太可笑……
不論姐姐的選擇是否沖動，他得以平安自由地長大，擁有了無限可能的人生，不論莞初是否出自真心，他也真實感受到了愛意，他擁有了很多，卻從來沒有想過回報……
是時候了，像沙羽說的，像姐姐說的，他應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突然，她握住了自己的手。像聽到自己的心聲一般。
他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芒，僅剩的那一點計較和委屈都被噴出的巖漿擊中，瞬間化成蒸汽，只剩勇氣在心中湧動。
讓遮天蔽日的灰塵飄散最後一夜，明天，太陽會帶著它的輝劍刺進來，守護它最愛的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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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莞初
這是她第二次看見火山。
再看到這濃烈的黑與紅，還是很震撼，瞬間蓋過了悲傷的情緒。
前幾天從竹屋回來，她在灰仔背上哭了一路，到了大殿前也渾然不知，直到有人突然伸過手來……
他問自己“還好嗎？”，沒問為什麽哭了。
還好沒問，因為她什麽都回答不了。看他心疼的表情，她只是哭得更厲害。
掌事在竹屋裏對她苦口婆心：明明她擁有天地間最高尚的仙族身份，享受最上等的資源，卻毫不珍惜。現在氣血虧虛還不收心，就算有仙君的藥丸，也會消耗靈力，最後仙骨都保不住。
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但顯然沒有說服她。除了感慨天尊的狠毒，她並無其它感想。如果可以，她不想和這種對異己者趕盡殺絕的人有任何關系。
她痛定思痛。見過仙君的那個晚上，她就哭夠了——她決心走上這個叫莞初的人生。如果這座懸空的舞臺就是她可以存活的全部範圍，那她就好好在這裏活出一番動靜。她終於明白，此時“舞臺”外的世界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和這個喪盡天良的天尊宣戰。
她難得充滿自信，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麽——畢竟她是異世界的穿梭者，就算這天尊再厲害，她也是超出了他想象的存在！
可惜在她願意承認眼前就是“現實”的瞬間，現實殘忍的本質就暴露出來。
掌事被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徹底激怒，對著她大喊：
“你別太天真了，你真以為二皇子喜歡你？這心咒能給你下蠱，就不能給二皇子下？”
掌事說得越來越激動，好像一個發了狂的殺手，揮著刺刀亂砍，誓要奪走對面人的最後一口氣。
“在你之前，我就找了很多侍女了，他都是不要的，怎麽你一去他就應允了，還帶你到處玩？這麽輕易就跟你相處融洽了，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你不會真的相信什麽一見鐘情，一見如故，什麽相見恨晚吧？都是蠱！萬能的蠱哈哈！”
掌事宣洩一般說完，空蕩的竹屋第一次出現這麽大的聲響，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他的話，還帶著回聲的音效。
他成功了，她的鬥志被亂刀砍死。
掌事有一點說得很對。
她也很討厭自己的天真，只要對方稍微有點演技，撒謊的時候不破功笑出來，再誇張的故事和情節，她都能相信。她天真到不相信人可以輕松說出謊言，直到別人說出那句“我開玩笑的”時候，還沈浸在對他人的共情中，需要再三確認。
而二皇子對她的種種，早已超過“相信”，她愛上他了。
火山噴射著熾紅的巖漿，在暗下的天空中劃出眀亮的紅色弧線，在大地的震動中上演神秘的舞蹈。她靜靜坐著，讓眼前的天崩地裂消解心中的哭喊和委屈。
一旁的他，也很有默契地沈默著。
黑暗徹底籠罩天地，她突然浮想聯翩。
她想象著和二皇子手拉手，與搖曳的巖漿共舞。他們跳躍在龜裂的大地上，跳進熱量中心的洞口，在火紅的光焰中看著彼此融化，她越想越著迷……如果世界就此忘了他們兩個多好，這樣，她的意識會在他專註的愛意裏付之一炬，他就沒有機會告訴她——“我開玩笑的”。
她想著，禁不住露出笑容。沒想到魔鬼也被她絕望的模樣吸引，開始用死亡的絕美誘惑她。
相比苦澀的真相，放棄就是深淵之上的一層糖霜，不用有痛苦的反省，不用費力抗爭，不用說服自己還有希望，它是由自己編織，由自己相信的完美謊言。
但她還沒有天真到相信這種謊言，相信一了百了可以真的消除痛苦。
遠處火山轟隆一聲，濃烈的氣體從山頂蔓延出來，快速吞噬沿途的一切。正如當時在仙界考試時，為了躲避熱氣在火山下奮力奔跑的自己，雖然很軟弱，雖然很無力，但無論受到如何的重擊，她這顆海綿總會彈回原形。
只要稍等一會，她的心就會重振旗鼓，化身騎著駿馬的騎士，沖出來拯救自己。
她偷偷看向旁邊的人，他今天好像能感應到她心裏的糾葛般，一直和她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他蘇醒之後，只字不提姐姐的事。雖然他開始自由出入明嶷宮，但他的話越來越少，見到她的笑容也越來越勉強，連看到在大殿前哭得難以自控的自己，也不會多問一句。
她想，這個所謂的蠱應該到了快失靈的時候。所以當他邀請自己，赴這個已經過去很久的約定時，她有點驚訝。
其實她不該驚訝。至少此刻，她不再驚訝。
掌事說的沒錯，她確實很天真，但是——他也很天真啊！
天真到看重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天真到相信對方說的每一句話。天真到無畏地袒露自己原本的模樣，天真到毫無顧忌地釋放愛意……
表達愛意……這是她永遠都沒有勇氣做的事。
她瞬間明白，她不僅不該為他愛的不是“自己”而傷心，還應該為體會了一場世間難求的情感而無比欣快。當兩個天真的人相遇，那只是一場真心交換，是全天下最珍貴的互動。
不僅如此，她可是當了二十年拔情絕愛、“拒絕戀愛腦”的標榜人物，看到電影裏的女主人公為愛要死要活放棄自己就會連連恥笑，大罵三天“談什麽戀愛！”的自愛少女典範——愛情的沖擊雖然猛烈，但不至於撞倒她單身二十年的初心。
不僅要守護自己寶貴的生命，她心中的騎士每日都在向她告白：愛自己是客觀事實，是不會隨著主觀意志而轉移的。
她看向旁邊的人：雖然你不是喜歡真的我，但我是真的喜歡你，對你的愛，我可以坦坦蕩蕩地給。
不對，美好如你，我要加倍地給！像你一樣，勇敢地給……
天色已經暗到不能再暗，接下來只會越來越亮，地面的震動變成了迎接黎明的動感節奏。咚次噠次，咚次噠次……
她禁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跟你說。”
就讓這個見鬼的間諜身份滾遠吧，她要向他坦白一切，她要為真正重要的事而戰！
她看著他眼中閃動的光芒，相信他也會堅強起來。
所有的痛苦和迷惑，都只留在這裏，留在那些巖漿裏。
度過黑暗的最後一夜，明天的世界會迎來兩個光亮的人。
二. 逾白
他終於帶莞初來看了火山。
和心愛的人一起看，欣喜與激動劇增了好幾倍，瞬間讓人忘記了憂愁。
天色漸暗，漫天的黑塵遮擋了一切，看不見月亮。
他想起前幾日的夜晚，頭頂那盞巨大的明月將山路照得通亮……他望向山下，等她出現。
他本想在寢殿裏等，但隔著花園看對面漆黑一片的空屋子，他還是坐不住，於是跑到大殿前，又不敢再跨一步去找。
她在哪，在做什麽呢？
他提醒過自己不要再做無謂的猜想，反正他沒有勇氣問她，他也不想知道答案。但他的心還是揪起來：不論你在哪裏，別呆在那了，快回來吧……
在神蔭裏醒來後，他就開始尋找她的身影，明明她剛剛就在自己身邊，但眼前只有沙羽在冷冷看著他。
他正焦慮之時，突然看到了姐姐，她不僅露出擔憂的神情，還喚著他的名字。他一下驚醒，緊緊抱住姐姐，抱著那個曾經比他強壯、如今如此嬌小的身體，看著她拖地的銀發，眼淚止不住流。
還來不及開口一吐思念，沙羽就湊上前來，催促她快些說重要的事。他哭得像一個孩子，抽泣聽著姐姐的每一句重要的教導。而那些話是模糊的，傷心的小孩只想重新獲得擁抱。
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而她眼裏的光消失得太快，他殘存的意志也追上去，離開了他的軀體，哭喊著迷失在虛無中。再醒來時，他已經出了神蔭，躺在空蕩的大殿裏。
恐怖的力量再一次將他淹沒，無能的他只能接受支配。姐姐一輩子的犧牲就換來了這樣的自己。他絕望地流出眼淚，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無法承受姐姐轉交與他的魔尊之位，他根本沒有能力保護龐大的魔族。活到現在，不論如何掙紮，珍惜的事物盡數從手中溜走，他從未抓住過什麽，更談不上守護……這是他不曾學會的能力。
他一日日在恐懼中迷失，只能轉化成對自己的厭惡。空蕩的寢殿裏，見不到其他人，他已經難以忍受和這個無能的自己相處。
他試圖回崔巍宮，總被沙羽擋下來，他反覆補充姐姐的話，過濾掉姐姐說的那些“對不起”和“我相信你”，重覆著他身為一個皇族的責任——魔族已經面臨最危難的時刻，仙族伺機而動，不僅密謀了刺殺，還派下了打探的間諜，他身邊的那個小侍女就是其中一個。
沙羽繼續強調姐姐的囑托，完全不在意他已變青的臉色，更漠視了他激動的情緒和多餘的反問。沙羽放他回崔巍宮前，特意叮囑不能向莞初透露半句，一切照舊——他要查出這條“諜報線”上的其他人。
可是他演技很差，看見她就會忍不住開心，對真相的恐懼和失望也一並遮不住。
他只會在她不在身邊的夜晚，裝作絲毫不在意。
山下的動靜讓他猛然回過神，他期盼的身影終於出現。銀灰色的雪狼躍上山腰，矯捷的身影橫跨山路，直沖山頂。
他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期待著即將出現在月臺上的人，順便準備一個“恰巧”在這的姿勢和理由。
當他擺好了姿勢，表演毫不經意的轉頭時，瞬間楞住了。
出現在灰狼背上的她，哭得渾身顫抖，久久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他瞬間心疼地放棄了所有糾結的情緒。他只想揪出那些讓她哭泣的人，教訓那些逼她做危險任務的人，掀掉利用她的整個虛偽的雲上之城。
她是一個美好的人，她本可以快樂地生活，這是她唯一需要經歷的。
他走過去輕輕撫上她的手，把她從灰狼身上抱下來。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他下意識摟住她，聽她哭得越來越傷心，什麽也做不了。
幾天後，他以“完成約定”的名義，帶她來了火山。
然而這種撫慰人的方式實在不盡人意，她不僅沒有變得開心，甚至更加沈默。
火山肆無忌憚地宣洩著大地的憤怒，他氤氳在胸中的情緒也好像要爆發。
每日面對一個不喜歡的人強裝關心，怎麽會開心得起來？
而自己總是過分主動，給她施加了許多壓力。前不久甚至湊上去親她，她也只能默默承受……如果自己是她，真要恨死這世界。
這樣善良的人怎麽做得了間諜？這樣下去，她只會被仙族的人責怪……或許自己應該透露一點消息，讓她能在仙族好過些……
太傻了，他不禁感慨：自己只能想出這種餿主意……
一直以來，他除了給每個他愛的人施加負擔，在他們面前懦弱哭喊，什麽都沒做過。
火山的轟隆聲如同在耳邊質問：你明明已經長大，長出了寬闊的肩膀，長出了有力的雙手，卻硬要把自己當作一個只會哭喊的無助小孩。太無恥……
姐姐數年來對年幼的他不聞不問的委屈，莞初對自己的善意並非出於真愛……自己就這些能耐嗎？向兩個女子討求百分之百的犧牲和付出。太可笑……
不論姐姐的選擇是否沖動，他得以平安自由地長大，擁有了無限可能的人生，不論莞初是否出自真心，他也真實感受到了愛意，他擁有了很多，卻從來沒有想過回報……
是時候了，像沙羽說的，像姐姐說的，他應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突然，她握住了自己的手。像聽到自己的心聲一般。
他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芒，僅剩的那一點計較和委屈都被噴出的巖漿擊中，瞬間化成蒸汽，只剩勇氣在心中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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