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咚咚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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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沈喻琪整個心臟都在震顫,她沒想到,所有人苦心尋找的東西,就這麽輕易見到了。

二皇子指著“樹幹”和洞頂“藤蔓”之間空心的那個部分,沈喻琪卻沒有看到什麽特別的“物體”。

“神器原來就在那。”

沈喻琪聽出不對。她看著那些垂下來的“藤蔓”,都是斷裂的痕跡。

“原來?……那現在呢?”

沈喻琪問得有些急了,但二皇子並不會註意。

“我小的時候還在這。應該是和我姐分開後,就這樣了。”

二皇子被回憶勾起笑容。

“我還能想起小時候的畫面,這島上有數不盡的新奇東西,比現在要豐盛一百倍,”他看向沈喻琪:“你要是能看見,肯定會更喜歡。”

沈喻琪心中悵然:原來只是白激動一場。

但機會難得,她追問道:

“這麽重要的東西,會隨便換地方嗎?”

“其實換到哪,都只有皇族的人可以接觸……應該是我姐的意思,不想讓我靠近。”

沈喻琪有點驚訝。

“為什麽不想你靠近?”

“神器供養皇室血脈,我是魔尊的親弟弟,會分散神器供給魔尊的力量。”

二皇子輕描淡寫地說著,沈喻琪沈默了。

她試著代入姐姐的角度。

“可能你姐在‘做一個好姐姐’和‘做一個好魔尊’之間,選擇了做好魔尊……不過,這也說明她會讓魔族越來越好的。”

沈喻琪正經地說,二皇子卻笑了。

“其實,我也想把我那部分給我姐,我姐專心把魔族做大做強,我專心出去玩。”

沈喻琪看著他的笑容,察覺自己的安慰不太合適。

她低下頭,想要掐自己。她應該代入的是二皇子的角度才對……

回想他剛剛說的“分散力量”,沈喻琪猛然明白了一件疑惑很久的事:怪不得別人口中“無敵”的二皇子,好像並不是很“厲害”,他的能力總是忽強忽弱,很不穩定。原來真正的力量全都分給了那個傳說中的“天下第一”。

而明嶷宮一直知道真相。

沈喻琪深深呼了口氣:一旦代入二皇子,就氣得說不出話了。

明明什麽都拿走不給他,有妖怪出來了,又讓他去冒險,讓他給皇族爭面子,這還是親人的所作所為嗎?!

二皇子在沙羽面前流淚的樣子還歷歷在目,沈喻琪突然胸口發悶,一陣鈍痛。

不行。沈喻琪心想:不管是什麽原因,不管什麽和不和好,她一定要讓他見到想見的人,親自問出答案。

她猛地拍地。

“好姐姐和好魔尊,我們全都要!”

二皇子被她逗笑。他突然靠過來,抓住沈喻琪的手,翻開她的手掌。

他伸手到空中,不知從哪“接過”一個發亮的“生物”,它一上一下地彈動,像只迷你水母,乖乖懸停在二皇子手上。

“這什麽?”

“雖然神器不見了,但是我姐姐的一小部分神魂還在。”

二皇子又浮現幸福的笑容。

“所以只要來這,我就能‘見’到我姐。”

沈喻琪才註意到這個封閉的空間已經暗得幾乎入夜,似乎從他們進來的那一刻,這裏就在不斷在變暗,像個即將開演的劇場。水母狀的小亮點不知不覺充斥整個空間,從樹幹的空心處、從那些藤蔓之間,慢慢地飛出,開始不為人知的舞蹈。

沈喻琪回頭看二皇子,那只“水母”在他的眼眸裏靜靜閃著光。

他翻過手掌,將“水母”蓋在她的手掌上,慢慢壓下,貼上沈喻琪的手。

沈喻琪看著二皇子期待的眼神,又看著那個水母的光滲進自己的手掌裏。

時間突然靜止了幾秒。

一陣波動猛烈地蕩漾開,迅速占據沈喻琪的心智。她的身體,她的五感,都只存在這個洞穴中,她的心臟卻被猛地拉進時空隧道,跨越時空的劇情在心間飛速流過。在那裏她沒有視覺,卻能“看見”一切。一張巨大的篩網在她心臟周圍張開,百折千回從網孔匆匆流過,留下數不盡的話語和氤氳的情緒,在飛速的過濾中一層一層疊加,數萬年最終濃縮成短短幾秒,滴在沈喻琪心上。

劇烈的波動穿身而過,沈喻琪卻緩不不過來,更波瀾的餘韻開始蔓延她的身體:濃烈的安全感和富足感包裹著她——她宛如被抱進懷裏的嬰孩。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她抱住了二皇子,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意願,還是來自於那段劇情的主人公。

她明白自己並不是這份愛意的原始對象,她短暫地成為了一個讀取器,讀取了一個姐姐對弟弟的牽念。但她還是不受控制地抱住了二皇子。

劇烈的波動終於停止,洶湧愛意消散後的空虛開始反噬。

二皇子感覺到肩膀落下來的眼淚,慌張起來。

情緒又開始濃郁,她越哭越失控。

她突然輕拍二皇子的後背,倒開始安慰起他。

“我們一定可以和姐姐相見的……”

二皇子很快帶沈喻琪離開了洞穴,把她安置在山頂有涼風的地方。

眼前世界的舒緩節奏有讓人冷靜的奇效。沈喻琪很快止住了眼淚,她看著這片他姐姐的“一部分”,來自她靈體的映射,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她長呼一口氣。

很難想象從前的二皇子在感受過這一切之後,是如何離開這裏的。如果是自己,肯定每次都哭暈在這裏,然後第二天還想來,然後又哭暈,然後再來,從此沈淪……

如果知道這麽愛自己的姐姐,居然不願意再見自己。

想起來,自己來魔界之後經常哭,還經常哭暈,每次都是二皇子把自己兜住,自己就不省人事了。雖然他會把心暴露在外人面前,卻意外地很堅強。

沈喻琪不知怎麽,思路開始拐彎——想起自己每次哭暈時,二皇子沖上來抱住自己的樣子,想起他雙臂摟住自己的感覺……

“你還好嗎?”

沈喻琪一驚。

二皇子一直在旁邊小心觀察。

“我沒事。”

她有點慌張,想多說兩句,卻組織不出下面的語言。

她偷偷瞥一眼二皇子:現在不是想自己的時候。

“我覺得我們這次一定能見到你姐。”

沈喻琪重新振作。

“真的,我有預感。”

沈喻琪從來不會拿“預感”、“緣分”、“命數”等玄學內容作為自己的展望依據,但她相信苦肉計的力量——在經歷剛剛那番感受之後,她更加確信。

二皇子沒有回答,他微笑著看向遠方。

“其實是我一直在逃避。”

他停頓了一會。

“我心裏知道,我姐這麽做一定有原因,魔族一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在發生,但我一直在逃避。明明也是皇族,但我始終什麽都沒做……”

二皇子笑起來。

“是我主動放棄了,我根本當不好這個皇子。”

沈喻琪轉頭震驚地看著他。

“不是!”

她覺得很生氣。

“不是這樣的。是他們先做了讓人誤會的事情,對你采取了不正常的態度,你卻覺得是自己不好,如果這樣的話,那這個身份對你來說是純純的綁架……是壓迫!”

沈喻琪急得結巴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當一個皇室人物的職責,但誰也不是鐵打的。你沒有做得不好,就像大娘一家,你一直把他們當作家人,他們也真心地疼愛你,我不知道還有什麽更好的黨群關系了!”

二皇子又驚又有點疑惑,他眼神閃爍垂下頭。

“我對他們好,或許是因為我很想要家人……”

沈喻琪頓時失語,胸口一記重錘。她知道影重是孤兒,卻忘記二皇子離開姐姐的時候也才剛剛記事,幾乎和她年紀相仿……

不久之前,他還拉著自己的手,讓她見到了自己的媽媽。

她猛握住二皇子的手。

“你姐姐還在,我們能見到她。不僅是姐姐,整個國家的族民都是你的家人,還有你以後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家人會越來越多。”

二皇子又陷入了沈默。這一次持續了很久。

他突然翻過手掌,把沈喻琪的手反握住。

沈喻琪尚且沒有驚慌,她下意識擡頭,對上他熾烈的眼神後,徹底慌了神。

她一下僵住,她可以察覺一陣猛烈的情緒正在撲過來,她根本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

二皇子瞬間靠近,沈喻琪恍惚了一秒,立刻下意識撇過頭。但她撇頭的反應不及二皇子靠近的速度,撇到一半時,二皇子嵌進她的右臉,親住她的半個嘴唇。

沈喻琪一下聞到他臉上的味道,說不上來的皮膚味道。因為風的關系,他的鼻子和嘴唇是涼涼的,但皮膚貼著皮膚,很快就熱了。

二皇子親了一下就離開了。沈喻琪睜開眼,立刻看過去,擔心自己的反應會讓他覺得受傷。二皇子沒有擡眼,他擡起手來回摸著眉心,擋住他因為緊張而僵硬的臉。

他先前握住自己的另一只手開始摩挲自己的手背,似乎在表達著什麽說不出口的話。

沈喻琪見他不擡頭,也覺得尷尬起來,低頭看向地面。

兩個人都不敢再對上對方的眼神。

……

二皇子帶她下山坡的時候,她已經感覺自己體溫很高。他抱著她在海裏穿梭的時候,她又貼上他的身體,開始急劇發燙。

回到岸邊,她也顧不上二皇子的反應,執意要自己回去。她怕一路再抱著二皇子,人會爆炸。

她匆匆和二皇子告別後,就抱著灰仔逃離了現場。

她特意讓灰仔走得慢些,讓頭頂那只白鶴先飛遠。雖然白鶴上的人看不見,但他的鼻子,嘴巴,手臂,胸口的觸感好像還在身上,不止今夜的,昨天的、前天、大前天……所有的從前全部都湧上來。

沈喻琪臉紅到耳根。

他突然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突然間……

從前和他的接觸的每一次都有了意味,甚至是“上一世”的時候。

月亮追著她,帶著它的光點反覆彈撥和海面上相同的樂曲。沈喻琪放棄了回宮的路線,輾轉在樹林間,最終停靠在一處水潭。

沈喻琪坐在水邊高坡上的草叢後,想讓夜裏的寒氣讓自己冷卻。

水面上的銀色光點在歡呼雀躍,好像發現了沈喻琪的秘密一樣。沈喻琪心裏大喊:是他突然親我,我太震驚了才這樣的!

銀色的光點們依然閃爍,對著沈喻琪起哄。

沈喻琪氣得把頭埋進灰仔雪花一般的絨毛裏。

“嗚……”

灰仔突然發出低悶的警戒聲。

沈喻琪驚醒過來,朝著灰仔的眼神看過去。

她仔細掃視水潭周圍,突然發現雜草叢生的灌木中有一個精致的形狀。她撥開樹枝,湊上前看去。

是一個全身黑衣的人。

若不是煞白的臉和胳膊,他幾乎隱匿在黑暗中。

他跪在河邊,一只手握拳伸到河面上——一個相當奇怪的姿勢。

沈喻琪看了一會,發現他的胳膊上在滲出液體,液體順著胳膊流進水潭中。

雖然很奇怪,但那人像是在放血。

在黑暗中,那血的顏色也本該是分辨不清的暗色,他胳膊上的烏色液體卻在月下閃出藍色的光點。

灰仔又開始齜牙,沈喻琪忙安撫灰仔。

再轉過頭的時候,水潭邊的人已經不見了。

她突然有點害怕,想帶著灰仔離開。

一轉頭,高大的黑色身影出現面前,沈喻琪嚇得坐到地上。

他的頭隱在大樹的陰影下看不見臉。地面全是樹葉雜枝,他靠近時竟然一點聲音也沒發出,像只浮游的鬼魅一樣。

那人慢慢蹲下身體,沈喻琪本來捂著嘴的手松了下來。

“仙君?”

那人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但那張臉就是仙君,唯一不太一樣的,是他的眼睛。

她正要追問,那人卻重新站起來,面容又消失在黑暗中。沈喻琪想起身上前,卻突然沒了力氣,再怎麽用力,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好像掉進了一個無力的夢魘……

她開始掙紮,想要動彈的意念在腦中越繃越緊,逼近極限。她感覺自己快要成功,整個身體開始無聲地嘶喊……

突然一股力量湧上來,她猛地驚醒。

陽光一下照進眼睛,她瞇上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寢室的床上。

她動動手指,可以使喚。

她摸到一團絨毛,轉頭發現灰仔的腦袋擱在床上,它還在打盹。

居然是夢……想必昨夜在灰仔身上睡著了,被它馱回了寢室。

怎麽會夢到仙君?

沈喻琪仔細回想一番,夢裏的那個人眼睛不是藍色,他的臉,更像是“上輩子”自己最喜歡的那個人。

為什麽偏偏這時候夢到他?如果要夢到一個人,她以為會是另一個。

……

沈喻琪本以為再次見到他會很尷尬,但他一如往常的開朗模樣,很快讓她放松下來。

二皇子越來越努力,在反覆折騰下,變得面黃肌瘦。他們甚至找來了掌事,予以演技上的輔導。一向冷靜的影重,也變得興奮起來,為折磨二皇子想了不少“損招”。

“裝病”大計穩步推進,終於到了要驗收成果的日子。

二皇子早早躺在床上,影重醞釀一番前去通報,掌事作出一副頹喪之勢,倒在花園裏噙淚。沈喻琪則跪坐在二皇子身邊,“照顧”病人。

二皇子的臉已經黃了,眼窩也凹了,沈喻琪看著他,真的擔憂起來。

他卻笑得異常開朗,露出了不屬於一個病人的活力表情。

“莞初,我能聽見脈搏聲。”

他拉過沈喻琪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生龍活虎的,你不用擔心,不信你摸。”

她的手貼在他的脖子上,大動脈的跳動讓他脖子上的一塊皮膚反覆和她的掌心貼合,她的心也開始咚咚地跳動。

“你感覺到了嗎?”

沈喻琪微微點頭。

心動的巨響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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