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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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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船

沈喻琪照常收拾房間,二皇子怕她累讓她歇著,但專註日常反而能讓她安心,倒是二皇子有點煩——他一直在旁邊晃。

沈喻琪停下手看他,他又故意躲避眼神,什麽也不說。

影重不知道是被派去了什麽任務,一早上都沒見到,宮殿裏只有自己和二皇子兩人。沈喻琪連個分散註意力的人也沒有。

“你怎麽了?有什麽話要說嗎?”

二皇子停止晃動,坐到了椅子上,緊閉的嘴巴依舊矜持。

沈喻琪跟他幹瞪眼了三秒,徹底消磨了耐心,起身往花園走去。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到她身後。

“為什麽只有影重願意和你一起,我不是和你一起的嗎?”

二皇子在無盡的晃動和欲言又止中省略了大量的上下文,最終冒出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沈喻琪果然沒聽懂,一臉迷茫看著二皇子。

“為什麽只有影重是你的朋友,我不是嗎?”

她有點難以想象吳軒洋的臉會露出“請求”的表情。

她有點不適應,不適應地想笑。

“吳軒洋也有這一天”的奇妙感覺又出現了。這就是“信息差”的福利嗎?沈喻琪越想越好笑:你永遠賺不到認知之外的錢,但或許可以到達認知之外的平行世界,看前老板的笑話。

“你笑什麽?”

不過在這個幻境裏,二皇子要比吳軒洋好太多。

沈喻琪收起笑容——既然他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她就忘記這張臉的前塵往事,大發慈悲地告訴他。

“你不是我朋友,你是我的少主殿下?”

二皇子的表情凝住了,他不知道要怎麽消化這句話。

一句正確的廢話。

但對沈喻琪來說,“正確”比較重要。

“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你都不把我當朋友嗎?”

“沒有啊,朋友可以是少主,少主可以是朋友,硬要說的話也不沖突,就像你和影重……”

“你怎麽又扯他?我是不是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二皇子“也”字用得很卑微。

“如果你願意的話,那我也OK的。”

“什麽OK?!”

“少主!”

沈喻琪看到影重回來,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二皇子猛地擋在沈喻琪面前,不讓她看影重。

沈喻琪剛要皺眉頭,突然看到二皇子臉上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

“你是不是喜歡影重?”

當然喜歡了,沈喻琪剛要開口。

“你是不是喜歡他……”

二皇子的眼神放射出高溫光,聲音變得低沈。

沈喻琪過了遍腦子:喜歡影重……?!

她恍然大悟,剛想要大笑,影重走到二皇子身後,沈喻琪慢慢擡手,托住了下巴……

變成男生的小萱,還是那麽善解人意,脾氣沒變,和她是最相投的了,硬要說的話,倒是比之前冷靜些,有了一些男孩子的性格;小萱不追星的時候可聰明,可惜她24小時追星,而無星可追的影重把小萱睿智的一面充分體現出來,相當可靠……還有他的外貌,小萱完全就是可愛治愈型的女生,而現在的影重一身黑衣,朋克臟辮,眼睛上好像還有點煙熏,一笑起來治愈還在,不笑的時候只剩……帥?

她撅起思考的小嘴——我天!

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二皇子看見沈喻琪的表情正要上火,影重突然上前拉住二皇子。

沈喻琪看著兩人微妙的眼神交流,一副在密謀什麽的樣子。

二皇子臉再轉過來的時候,表情突變,一副誘拐的笑容。

“初,要不要出去放松下?這段時間辛苦了。”

更像誘拐了……

“什麽意思?”

影重走上前。

“莞初,這兩天我在宮裏悶得慌,想請你和少主一起出去散散心。”

他露出讓人難以防備的笑容。

“好不好?”

沈喻琪本來十分懷疑——二皇子想去哪下了命令就完事了,這麽客氣十分可疑。但如果是影重組織的……

那肯定沒什麽問題了。

下午晚些時候,掌事又來給二皇子收行李,似乎又是個遠門。

掌事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冰箱一樣,一和他說話,他就亮起笑容,轉身走開,他又封閉在黑暗的心事中。

臨走的時候,他強顏歡笑,說最近在和老婆鬧情緒。沈喻琪驚得掉了下巴——他竟是已婚人士。她無從安慰,只能目送掌事落寞的背影遠去。

第二天,大家各自乘著坐騎出發了,離開了魔族熱鬧的主城區,穿過峰林,行至偏僻的山野,又越過一片茂密的叢林,最終停在一條寬廣的山路前。

沈喻琪從灰仔身上爬下來,看著密林中出現一條如此寬闊的山路,覺得十分稀奇。

她想起一路上,再荒的地方都能看到路人,大家奔往同一個方向,似乎都是為了匯聚到此。

行人爬滿了山路,卻只能聽見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大家都沈默著。

大部分人心情不錯,甚至有點興奮;有一部分人眉頭緊鎖;比較奇怪的是,有幾個人居然在擦眼淚——沈喻琪看每個人都情緒飽滿,卻沒有人說話,雖有點奇怪,但確實像是來散心的。

“莞初,到這只能走路了。”

影重也壓低了聲音。

“你累了我就背你。”

二皇子說話的時候都不看她——沈喻琪越來越覺得他變扭。

沈喻琪抱住灰仔跟它道別,隨後匯入上山的人流。

沈默的氣氛總讓人放松不了,連平日嘻嘻哈哈的二皇子也好像有點緊張。雖然不知道要去哪裏,沈喻琪礙於環境,也不敢出聲詢問。

“這上面有一條大船,是先祖親手造的,是我們魔族的寶物,一年只能見一次,我和二皇子想著帶你來看看。”

沈喻琪點點頭,影重善解人意的速度總是十分驚人——這個速度放到一個男生身上,確實相當有魅力……

沈喻琪不自覺發笑。

等她回過神,二皇子和影重不知為何走到了她後面,兩人你拉我我拉你,在靜默之中用表情激烈討論。

沈喻琪又想起二皇子之前的話……她不知道二皇子為何變成這副慌張模樣,他的註意力何時離開過完美的自己?居然會慌神到,去臆測她和影重的關系?或許這次斬妖的行動給他造成了不小的精神創傷……沈喻琪不禁感慨影重的用心——看來二皇子才是那個需要散心的人。

翻過一處山坡後,山路旁突然出現了一道溪流,沈喻琪以為自己看錯,特意往前幾步確認:溪水是逆流而上的。她往遠處看,森林深處還有許多支流,一起朝著山頂的方向流去。

逆流的水好像和他們一樣,在努力地爬山。雖然她對超自然的景象不再稀奇,但所有反重力的活動,看著總是充滿活力,沈喻琪開始期待起山頂的風景。

陡峭的山路終於到了盡頭,地勢突然變成一片廣闊平原,森林裏逆流的小溪匯聚成一條寬廣的大河,在平原上劃出一條長長的“水毯”,為即將出現的奇景鋪好路。

“初初,到這來。”

影重領著沈喻琪到了河邊一處不錯的觀景位,河邊已經站了不少先抵達的人。

不論在山路上的時候想著什麽,聚到河邊的人們全部收回了情緒,變成了相同的狀態——翹首以待。那不是普通的等待,沈喻琪觀察著周圍的人,他們的樣子近乎虔誠。

不久,河岸最遠的一端開始騷動,情緒波動的呼吸聲在人群中流動,氣氛迅速擴散,每個人都眼神炯炯。

方才一片靜好的溪流突然洶湧起來,沈喻琪隨著波浪擴散的方向看過去,河流遠處的一端“陷”了下去,生出一個巨大的漩渦,清澈的水流在漩渦之中越來越黑,越來越具象——一個巨大的東西正在上浮。隨著巨大的翻浪聲,一只尖銳的桅桿首先沖出了水面,流水從巨大的帆布上潑下,船身被一股巨大的浮力瞬間推出水面。

翻湧的水流聲掀起巨響,呼應著人群的心情。大船在華麗的登場後開始緩緩前行,溪流也恢覆了平靜。

心中的巨響還在人群中震蕩,他們的表情變得更加克制。偶有一兩個人會大喊出來,沈喻琪聽不懂,似乎是人名。

許久之後,緩慢的大船總算行駛到沈喻琪面前:深褐色的船身沒有裝飾,顏色十分陳舊,船桿上的米色帆布也有些發黃——哪怕沒見過古代船只的沈喻琪,也並沒有覺得十分特別。然而周圍人的眼神愈發激動,他們眼睛裏閃出的光幾乎要把地面點亮。

沈喻琪朝上看去,才發現船上站著人——看來這才是重點。

她夠著脖子,瞪大了眼睛,從左到右,每張臉都不放過。但是船上的人怎麽看怎麽“普通”,和船下的並無二致,穿著也是尋常百姓的樣子。

他們也沒有船下的人激動,只是普通地打招呼,活潑一些的會揮揮手,大部分根本不往船下看——也不像是節目表演。

沈喻琪徹底疑惑了。她轉過頭,發現影重和二皇子都不見了,她嚇得想要從人群裏出來,影重突然從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後面起身,他擺擺手,讓沈喻琪安心。從影重旁邊露出的頭發來看,二皇子也在石頭後面。

兩人這一天奇奇怪怪的樣子,沈喻琪不打算去理解了。

她轉過頭,繼續看那只大船,但是……難道自己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船上的人來來去去,似乎不斷有“新”的人從船艙裏出來,隨著船的行進,站在船邊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

沈喻琪還是沒看出什麽新鮮,直到她突然發現了一個現代服裝的人,她揉了揉眼睛,沒錯,是現代人的服飾!

沈喻琪驚得屏住了呼吸:這是什麽?!

大腦裏的神經元劇烈地閃爍,在黑暗的顱內迸射劇烈的火光。

難道……?

沒想到真的出現了!沈喻琪心中驚呼:這裏一切都是假的的證據!

沈喻琪猛地瞪大了眼睛:這艘船莫非就是回去的入口!

她擦了擦腦袋上的汗,定睛看著那個人慢慢走到船邊。

當看清了臉,她一下像被抽走了靈魂一般,安靜了下來。

她的眼神開始抖動,漸漸和周圍人變成了相同的模樣。

……

石頭後,二皇子抓住影重的袖子。

“出來了嗎?”

影重瞇著眼睛眺望遠方,始終沒有回話。

二皇子捂住了耳朵,開始自言自語。

“看來不是我,我那麽顯眼……”

影重微微皺起了眉頭,左右掃視著船上的景象。

“應該是出來了……”

突然,他看到了什麽。他有些疑惑,但又很快翹起了嘴角。

影重轉過頭,一臉開朗。

“少主,出來了。”

二皇子看著他臉上每一寸表情的變化,內心有不好的預感。

“是你嗎?”

影重搖搖頭。

二皇子激動地從石頭裏站起來。

他看見了船上那個十分顯眼的人,但那個人不是他。

他楞楞地從石頭後面走出來。

“這誰啊?”

影重跟了上來。

“是她最想見的人。”

“你什麽時候也會逗趣了?故人船的作用就是如此,讓你看見最想見的那個人,最思念的那個人,最喜歡的那個人……我是一個都沒占到。”

影重看著前方,露出了微笑。

“有一天在花園裏,莞初姑娘得知我是遺孤,便告訴我:她的母親也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那天母親帶她出門,她母親突然倒在地上,後來一群人把她母親拉走,她就再也沒見過她。不過菀初的父親很疼愛她,她幾乎沒有因為這件事經歷痛苦,她的童年也沒有什麽不同,頂多是家裏沒有尋常人家熱鬧而已。後來漸漸長大了,她也不會刻意去想母親的樣子。雖然家裏留了母親的畫像,但她也懶得找來看,到後來,她就徹底記不得母親的樣子了……”

二皇子沈默了一會。

“如果記不得樣子,船上的人是不會出現的……”

影重笑道:

“怎麽會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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