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眼走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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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走直線
他的全身，所有的骨骼和肌肉群，好像一個連續不斷的滑軌，皮球在上面隨處移動而片刻不離身，一會兒旋轉在指尖，一會兒游走在手臂上，一會兒又從背部滾到頭頂，配合有節奏的電音，表演兼具動感和美感，既有娛樂性又有觀賞性。
表演者是十七班的淩邵，淩邵是劉天的發小，也是在李豫則和李孝寅意外破相後，接替他們去給領導送花的學生之一。他一個不打籃球也不踢足球的人，聯歡會上玩起了球藝，倒是新鮮有趣。吳菲凡也是這時候才知道，之前劉天說他陪淩邵練球，原來練的是這個球。
掌聲雷動。紀嬋悅在臺下看著，有點羨慕這樣與她性格截然相反的人。
不得不說，善於表現的人有更多的欣賞者。展示自己，增加曝光率，主動吸引外界了解自己，建立人際關系的幾率就會增加。有人有身體的才能，有人有智力的才能，有人有性格的才能，真好啊。
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備受關註的寵兒，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有的人，應該說絕大部分人，為什麽在沒想清楚之前就天然地向往這種感覺呢？因為人是社交動物嗎？
正當她出神之際，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是東方寶兒。
前幾天說好了，紀嬋悅要和東方寶兒一起去店裏歸還舞臺演出服，這是他們用班費租來的。
“這麽早就去麽？還沒結束呢！” 紀嬋悅有些驚訝。
“沒事，學校網站上有公開的錄像可以回放！”
兩人抱著衣服走出音樂廳後臺，走到明月樓後面的小樹林時，東方寶兒停下了。
說是小樹林，其實就只有幾棵高大的香樟樹和地上的雜草野花。林間有一條石板路向左彎成一道弧線出了樹林。
東方寶兒把演出服放在石凳上，對紀嬋悅說：“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閉著眼睛就可以走完這條路。” 說著，她便站在第一塊石板上，閉上雙眼，滿懷信心地往前走去，紀嬋悅目送她走到路的盡頭，果然一步不差。
東方寶兒回頭大聲道：“因為它正好符合我們閉著眼睛走路的軌跡。”
紀嬋悅笑了，我們需要周圍環境中的標記物來觀察、檢驗和調整自己，沒有這些參照物人很難走出一條直線。她知道這個原理，但從沒發現這裏有條“科學小徑”。
“你是怎麽發現的？” 她饒有興趣地問。
“因為有時候我很累，甚至覺得活著都累，我對所有東西都厭倦，閉上眼睛，世界就只剩我一個人，哪怕只有走完一條路的時間。” 東方寶兒稚嫩的臉上出現一種成熟和深沈的表情，跟紀嬋悅心中單純無憂無慮的小女孩相去甚遠。
“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他們演什麽。” 東方寶兒笑著說，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瞇了起來。音樂廳裏正傳出大提琴獨奏的聲音。
紀嬋悅沒想到，一直輕輕松松在班上保持前十名的東方寶兒也會覺得活著很累，而且總是默默接受集體安排從不與人爭辯的東方寶兒對大多數人在做什麽並不在乎。
“但你演的公主真好！”
“好麽？可我一點也不想成為公主，因為當公主實在太無聊了，公主的唯一任務就是找到王子，可李孝寅演的王子卻自由得多，他如果當了國王，公主就變成王後，他如果被敵人殺死，公主就變成階下囚。他決定了我的命運，所以其實他是我的主人。”
“這樣看，公主確實是這故事裏最被動的角色了。”
東方寶兒拍拍旁邊的石凳，示意紀嬋悅也坐下，六月底的天空萬裏無雲，只有飛機飛過後留下的長尾巴，像碧藍的紙上一道白色的顏料，不過也越來越淡了。有一種夏日校園特有的寧靜彌漫在微風裏。
“每天放學回家我都會經過一戶人家。” 東方寶兒開口道，“從窗口可以看到他們在做飯、走路、說話，每次我就想，我的將來一定不要過這樣的生活。”
“這是什麽樣的生活？”
東方寶兒想了一會兒：“不知道，感覺時間都浪費了。太近了，太低了，太重覆了。”
她這幾個詞如果說給別人聽，對方大概率一時半會無法理解，但是紀嬋悅立刻懂了，她點著頭，嘴角露出會心的微笑。
“我也不想當媽媽。” 東方寶兒繼續說。
紀嬋悅想象不出來東方寶兒當媽媽的樣子，畢竟她們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那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準備考航空學院，學開飛機，當機長，而不是空姐。” 談起這個，東方寶兒的臉忽然多了一份堅定和成熟，她說的是 “準備” ，而不是 “想” ，可見思考已久。
“哇...... ” 紀嬋悅投去欽佩的目光，“你肯定可以！我已經想象出來了！不過你要小心保護眼睛，千萬不能近視。”
“嗯！我不近視，以後也不會近視，你放心吧。” 東方寶兒笑道，“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麽？”
紀嬋悅的父親和繼母在飯桌上說過，女孩子當老師最好了，輕松，人際關系簡單，一年有兩個長假，而且結婚後方便做家務、帶孩子、教孩子寫作業。
他們只是這樣發表著意見，並沒有詢問紀嬋悅，好像此事與她無關似的。
紀嬋悅吃著飯，默默聽著，弟弟紀恩祖在一旁，穿著印有迪迦奧特曼的短袖，在沙發上爬來爬去，身心投入地舉著小恐龍，嘴裏發出沒有內容只有聲音的小男孩特有的興奮的叫喊。
紀嬋悅想到這，回答道：“不知道，但反正不當老師。” 說完，對東方寶兒愉快地笑了一下。
“嗯，我也覺得你會做出很不普通的事情呢！” 東方寶兒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為什麽？”
“我覺得你很特別。是那種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人。”
“What gave you that impression” 紀嬋悅用英語問道。
她很好奇，因為除了熱愛外語這一點是明確的，未來的其他部分都很模糊，像一個跟她沒有關系的外星人飛船在很遠的地方發著光。
“Intuition. 直覺。” 東方寶兒的表情很酷，跟其他用直覺解釋一切猜想的青少年的表情一樣酷。然後她轉移了話題，“對了，我教你閉著眼睛走直線吧！”
紀嬋悅心想，沒有參照物，睜著眼睛走直線都難，何況閉著眼睛？
東方寶兒走到樹林外的小道，演示了一遍，她走得不快不慢，但的確是筆直的，幾乎嚴格遵守道路中間的那條白色的線。
東方寶兒說，閉著眼睛走直線的秘訣是相信自己。信任你的關節和內耳。信任你的眼睛，記住睜眼時走直線的感覺。合上眼皮後，眼睛依然 “看” 著前方，慢慢穩穩地走。因為你在北半球，自然情況下走路偏右，所以要有意識地糾正偏差，往左走。
陽光下，風吹著一地香樟樹的樹葉，紀嬋悅閉著眼睛穿過校園，世界也不是全黑的，眼皮之外，白的、黃的、橘紅的光不斷交替。
“紀嬋悅，姜老師喊你去辦公室一趟。” 紀嬋悅睜開眼睛，看到任泰豪站在面前。
“大概是讓你發模擬考的生物卷子吧！” 他神色凝重，不知為何有點心不在焉。
“可我還要去還衣服...... ” 紀嬋悅面露難色，不是很想去姜老師那裏。日記事件後她反覆思考和姜老師的關系，越想越覺得充滿負擔，她才突然明白，自己並不是真的喜歡姜老師，至少不是那種喜歡。在排練舞臺劇的過程中，紀嬋悅冷眼觀察，發現那些她所認為幼稚的同齡人，就像東方寶兒一樣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人人對劇本有自己的看法，人人對作品有貢獻，許敏孜會編舞，李豫則會作曲，魏寒章會導演，陳會甲會手工...... 她逐漸更被這樣的世界所吸引，一個在相處和交流中逐漸展開的同學少年的世界。
“我幫你送回去吧！” 任泰豪爽快地接過了衣服，東方寶兒也點頭同意，讓她快去。
辦公室裏只有姜老師一人，他站在收拾整潔的辦公桌前，衣冠楚楚，似乎也是剛進來的。他擡起頭，看到紀嬋悅進來了，微笑著問：“最近怎麽樣？”
紀嬋悅垂著眼皮說：“還好。” 她不願意直視姜老師充滿暗示的眼睛。
姜老師走近她，順手把窗簾拉上，轉身就牽住紀嬋悅的手，輕輕一扯，想要擁入懷中，卻被紀嬋悅不情願地掙脫了。
“怎麽了？”
“老師，我還有事，先走了。” 紀嬋悅大著膽子說，語氣堅決。
“有什麽事？”
是啊，有什麽事呢，今天是聯歡會，而且二班的節目已經演完了。
“趙老師讓我去找魏寒章。” 紀嬋悅撒了個慌，剛好之前聽到李豫則在找魏寒章和任泰豪，而她確實在舞臺劇結束之後就沒看到魏寒章。
“好吧。”
紀嬋悅幾乎是小跑著逃離了辦公室。姜老師滿臉失望地目送走女學生，回頭卻看到一雙眼睛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他嚇了一跳。
是周紫沁。
姜胤和紀嬋悅之前都沒看到她。
郁悶的時候，周紫沁會喝酒。她很少酩酊大醉，不是因為酒量好，而是因為她討厭失控的狀態，生活的一切都必須在掌握之中。但她知道自己時刻走在失控的邊緣，她甚至想象學校是一所精神病院，人人都是戴著面具、壓抑內心真實想法的瘋子，只不過有人演技好一些，有人演技差一些，她自認為就屬於後者。
這天是丈夫的忌日，文藝匯演不關她的事，學校又快放暑假了，可以稍微放松一些，於是趁辦公室無人，她拿出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才打開喝一口，就聽到辦公室外的腳步聲，周紫沁下意識地躲到了墻角櫃子的後面站著。她只盼姜胤快走，沒想到又進來了個紀嬋悅，然後她就目睹了一切，在那漫長的一分鐘。
“周老師。” 姜胤臉上的驚愕一閃而過，很快恢覆到一貫溫和的表情，“你沒去...... ”
“我都看到了。” 周紫沁打斷他，眉頭微蹙，背著手，把酒瓶藏在了身後。
“看到什麽？” 姜胤的笑容保持不變，但已顯僵硬。
“你要再碰她，我就讓你身敗名裂。” 之前種種情緒的積累讓周紫沁的聲音微微顫抖。
“不，周老師，你誤會了，我沒碰她，你看錯了。” 姜胤繼續裝作無事發生，笑著說，依然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樣。
“你真是教師隊伍中的敗類。”
姜胤有點透不過氣，他擡頭松了松襯衫的領帶，假裝對著空氣聞了聞：“周老師，你喝多了。” 他皮笑肉不笑。
“我會告訴所有人。”
“誰會信一個酒鬼的話？” 姜胤不耐煩了，眼神變得充滿鄙視和不屑，他早就發現了周紫沁的秘密，這個為人極其孤傲的寡婦，有酗酒的嫌疑。
周紫沁沒有作聲，憤怒和悲傷爭先恐後地在內心翻湧，恰如喝吐了的感覺。
“你也不想丟掉工作吧？你前夫的賠償金也快花完了吧？我們都不容易，何必彼此為難呢？”
姜胤擺弄著袖口的扣子，勝券在握地站在周紫沁面前。
周紫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過了幾秒，突然哈哈哈哈笑出聲來，著實又嚇了姜胤一跳。
她不知道為何要笑，也許是姜胤的樣子太愚蠢了，也許是自己的人生太荒謬了，總之所有一切都是沒有道理和意義的，這種像山洪一樣的頓悟變成了笑聲爆發出來。
她停止了大笑，字正腔圓地罵了一句：“去你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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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全身，所有的骨骼和肌肉群，好像一個連續不斷的滑軌，皮球在上面隨處移動而片刻不離身，一會兒旋轉在指尖，一會兒游走在手臂上，一會兒又從背部滾到頭頂，配合有節奏的電音，表演兼具動感和美感，既有娛樂性又有觀賞性。
表演者是十七班的淩邵，淩邵是劉天的發小，也是在李豫則和李孝寅意外破相後，接替他們去給領導送花的學生之一。他一個不打籃球也不踢足球的人，聯歡會上玩起了球藝，倒是新鮮有趣。吳菲凡也是這時候才知道，之前劉天說他陪淩邵練球，原來練的是這個球。
掌聲雷動。紀嬋悅在臺下看著，有點羨慕這樣與她性格截然相反的人。
不得不說，善於表現的人有更多的欣賞者。展示自己，增加曝光率，主動吸引外界了解自己，建立人際關系的幾率就會增加。有人有身體的才能，有人有智力的才能，有人有性格的才能，真好啊。
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備受關註的寵兒，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有的人，應該說絕大部分人，為什麽在沒想清楚之前就天然地向往這種感覺呢？因為人是社交動物嗎？
正當她出神之際，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是東方寶兒。
前幾天說好了，紀嬋悅要和東方寶兒一起去店裏歸還舞臺演出服，這是他們用班費租來的。
“這麽早就去麽？還沒結束呢！” 紀嬋悅有些驚訝。
“沒事，學校網站上有公開的錄像可以回放！”
兩人抱著衣服走出音樂廳後臺，走到明月樓後面的小樹林時，東方寶兒停下了。
說是小樹林，其實就只有幾棵高大的香樟樹和地上的雜草野花。林間有一條石板路向左彎成一道弧線出了樹林。
東方寶兒把演出服放在石凳上，對紀嬋悅說：“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閉著眼睛就可以走完這條路。” 說著，她便站在第一塊石板上，閉上雙眼，滿懷信心地往前走去，紀嬋悅目送她走到路的盡頭，果然一步不差。
東方寶兒回頭大聲道：“因為它正好符合我們閉著眼睛走路的軌跡。”
紀嬋悅笑了，我們需要周圍環境中的標記物來觀察、檢驗和調整自己，沒有這些參照物人很難走出一條直線。她知道這個原理，但從沒發現這裏有條“科學小徑”。
“你是怎麽發現的？” 她饒有興趣地問。
“因為有時候我很累，甚至覺得活著都累，我對所有東西都厭倦，閉上眼睛，世界就只剩我一個人，哪怕只有走完一條路的時間。” 東方寶兒稚嫩的臉上出現一種成熟和深沈的表情，跟紀嬋悅心中單純無憂無慮的小女孩相去甚遠。
“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他們演什麽。” 東方寶兒笑著說，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瞇了起來。音樂廳裏正傳出大提琴獨奏的聲音。
紀嬋悅沒想到，一直輕輕松松在班上保持前十名的東方寶兒也會覺得活著很累，而且總是默默接受集體安排從不與人爭辯的東方寶兒對大多數人在做什麽並不在乎。
“但你演的公主真好！”
“好麽？可我一點也不想成為公主，因為當公主實在太無聊了，公主的唯一任務就是找到王子，可李孝寅演的王子卻自由得多，他如果當了國王，公主就變成王後，他如果被敵人殺死，公主就變成階下囚。他決定了我的命運，所以其實他是我的主人。”
“這樣看，公主確實是這故事裏最被動的角色了。”
東方寶兒拍拍旁邊的石凳，示意紀嬋悅也坐下，六月底的天空萬裏無雲，只有飛機飛過後留下的長尾巴，像碧藍的紙上一道白色的顏料，不過也越來越淡了。有一種夏日校園特有的寧靜彌漫在微風裏。
“每天放學回家我都會經過一戶人家。” 東方寶兒開口道，“從窗口可以看到他們在做飯、走路、說話，每次我就想，我的將來一定不要過這樣的生活。”
“這是什麽樣的生活？”
東方寶兒想了一會兒：“不知道，感覺時間都浪費了。太近了，太低了，太重覆了。”
她這幾個詞如果說給別人聽，對方大概率一時半會無法理解，但是紀嬋悅立刻懂了，她點著頭，嘴角露出會心的微笑。
“我也不想當媽媽。” 東方寶兒繼續說。
紀嬋悅想象不出來東方寶兒當媽媽的樣子，畢竟她們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那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準備考航空學院，學開飛機，當機長，而不是空姐。” 談起這個，東方寶兒的臉忽然多了一份堅定和成熟，她說的是 “準備” ，而不是 “想” ，可見思考已久。
“哇...... ” 紀嬋悅投去欽佩的目光，“你肯定可以！我已經想象出來了！不過你要小心保護眼睛，千萬不能近視。”
“嗯！我不近視，以後也不會近視，你放心吧。” 東方寶兒笑道，“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麽？”
紀嬋悅的父親和繼母在飯桌上說過，女孩子當老師最好了，輕松，人際關系簡單，一年有兩個長假，而且結婚後方便做家務、帶孩子、教孩子寫作業。
他們只是這樣發表著意見，並沒有詢問紀嬋悅，好像此事與她無關似的。
紀嬋悅吃著飯，默默聽著，弟弟紀恩祖在一旁，穿著印有迪迦奧特曼的短袖，在沙發上爬來爬去，身心投入地舉著小恐龍，嘴裏發出沒有內容只有聲音的小男孩特有的興奮的叫喊。
紀嬋悅想到這，回答道：“不知道，但反正不當老師。” 說完，對東方寶兒愉快地笑了一下。
“嗯，我也覺得你會做出很不普通的事情呢！” 東方寶兒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為什麽？”
“我覺得你很特別。是那種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人。”
“What gave you that impression” 紀嬋悅用英語問道。
她很好奇，因為除了熱愛外語這一點是明確的，未來的其他部分都很模糊，像一個跟她沒有關系的外星人飛船在很遠的地方發著光。
“Intuition. 直覺。” 東方寶兒的表情很酷，跟其他用直覺解釋一切猜想的青少年的表情一樣酷。然後她轉移了話題，“對了，我教你閉著眼睛走直線吧！”
紀嬋悅心想，沒有參照物，睜著眼睛走直線都難，何況閉著眼睛？
東方寶兒走到樹林外的小道，演示了一遍，她走得不快不慢，但的確是筆直的，幾乎嚴格遵守道路中間的那條白色的線。
東方寶兒說，閉著眼睛走直線的秘訣是相信自己。信任你的關節和內耳。信任你的眼睛，記住睜眼時走直線的感覺。合上眼皮後，眼睛依然 “看” 著前方，慢慢穩穩地走。因為你在北半球，自然情況下走路偏右，所以要有意識地糾正偏差，往左走。
陽光下，風吹著一地香樟樹的樹葉，紀嬋悅閉著眼睛穿過校園，世界也不是全黑的，眼皮之外，白的、黃的、橘紅的光不斷交替。
“紀嬋悅，姜老師喊你去辦公室一趟。” 紀嬋悅睜開眼睛，看到任泰豪站在面前。
“大概是讓你發模擬考的生物卷子吧！” 他神色凝重，不知為何有點心不在焉。
“可我還要去還衣服...... ” 紀嬋悅面露難色，不是很想去姜老師那裏。日記事件後她反覆思考和姜老師的關系，越想越覺得充滿負擔，她才突然明白，自己並不是真的喜歡姜老師，至少不是那種喜歡。在排練舞臺劇的過程中，紀嬋悅冷眼觀察，發現那些她所認為幼稚的同齡人，就像東方寶兒一樣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人人對劇本有自己的看法，人人對作品有貢獻，許敏孜會編舞，李豫則會作曲，魏寒章會導演，陳會甲會手工...... 她逐漸更被這樣的世界所吸引，一個在相處和交流中逐漸展開的同學少年的世界。
“我幫你送回去吧！” 任泰豪爽快地接過了衣服，東方寶兒也點頭同意，讓她快去。
辦公室裏只有姜老師一人，他站在收拾整潔的辦公桌前，衣冠楚楚，似乎也是剛進來的。他擡起頭，看到紀嬋悅進來了，微笑著問：“最近怎麽樣？”
紀嬋悅垂著眼皮說：“還好。” 她不願意直視姜老師充滿暗示的眼睛。
姜老師走近她，順手把窗簾拉上，轉身就牽住紀嬋悅的手，輕輕一扯，想要擁入懷中，卻被紀嬋悅不情願地掙脫了。
“怎麽了？”
“老師，我還有事，先走了。” 紀嬋悅大著膽子說，語氣堅決。
“有什麽事？”
是啊，有什麽事呢，今天是聯歡會，而且二班的節目已經演完了。
“趙老師讓我去找魏寒章。” 紀嬋悅撒了個慌，剛好之前聽到李豫則在找魏寒章和任泰豪，而她確實在舞臺劇結束之後就沒看到魏寒章。
“好吧。”
紀嬋悅幾乎是小跑著逃離了辦公室。姜老師滿臉失望地目送走女學生，回頭卻看到一雙眼睛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他嚇了一跳。
是周紫沁。
姜胤和紀嬋悅之前都沒看到她。
郁悶的時候，周紫沁會喝酒。她很少酩酊大醉，不是因為酒量好，而是因為她討厭失控的狀態，生活的一切都必須在掌握之中。但她知道自己時刻走在失控的邊緣，她甚至想象學校是一所精神病院，人人都是戴著面具、壓抑內心真實想法的瘋子，只不過有人演技好一些，有人演技差一些，她自認為就屬於後者。
這天是丈夫的忌日，文藝匯演不關她的事，學校又快放暑假了，可以稍微放松一些，於是趁辦公室無人，她拿出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才打開喝一口，就聽到辦公室外的腳步聲，周紫沁下意識地躲到了墻角櫃子的後面站著。她只盼姜胤快走，沒想到又進來了個紀嬋悅，然後她就目睹了一切，在那漫長的一分鐘。
“周老師。” 姜胤臉上的驚愕一閃而過，很快恢覆到一貫溫和的表情，“你沒去...... ”
“我都看到了。” 周紫沁打斷他，眉頭微蹙，背著手，把酒瓶藏在了身後。
“看到什麽？” 姜胤的笑容保持不變，但已顯僵硬。
“你要再碰她，我就讓你身敗名裂。” 之前種種情緒的積累讓周紫沁的聲音微微顫抖。
“不，周老師，你誤會了，我沒碰她，你看錯了。” 姜胤繼續裝作無事發生，笑著說，依然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樣。
“你真是教師隊伍中的敗類。”
姜胤有點透不過氣，他擡頭松了松襯衫的領帶，假裝對著空氣聞了聞：“周老師，你喝多了。” 他皮笑肉不笑。
“我會告訴所有人。”
“誰會信一個酒鬼的話？” 姜胤不耐煩了，眼神變得充滿鄙視和不屑，他早就發現了周紫沁的秘密，這個為人極其孤傲的寡婦，有酗酒的嫌疑。
周紫沁沒有作聲，憤怒和悲傷爭先恐後地在內心翻湧，恰如喝吐了的感覺。
“你也不想丟掉工作吧？你前夫的賠償金也快花完了吧？我們都不容易，何必彼此為難呢？”
姜胤擺弄著袖口的扣子，勝券在握地站在周紫沁面前。
周紫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過了幾秒，突然哈哈哈哈笑出聲來，著實又嚇了姜胤一跳。
她不知道為何要笑，也許是姜胤的樣子太愚蠢了，也許是自己的人生太荒謬了，總之所有一切都是沒有道理和意義的，這種像山洪一樣的頓悟變成了笑聲爆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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