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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菲凡的秘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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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菲凡的秘密生活

練習卷上的數字5和大寫英文字母B都好像開懷大笑的卡通人物,卷子的主人吳菲凡伏在桌子上,咬著圓珠筆的一端,愁眉苦臉。

人一生中的每個階段都有多重身份。但是在高中,只是學生,大寫、加粗、劃線、標紅的學生。學生的身份是如此醒目和耀眼,導致其他的標簽都黯然失色、退居其次,比如男女、公民、未成年、子女、兄弟姐妹、朋友甚至戀人。這些都是被邊緣化的副產品、配角和次要情節。人們對你的要求、期待和獎懲也只圍繞著學生這個身份展開。任務跟著身份走,成績就是一切。

學生的責任和義務就是好好學習,作為學生,只要成績好,就高人一等,是學校的特權階級。

而世界上只有兩種高中生,高中生活美好的人和高中生活痛苦的人。

也只有兩種畢業生,懷念高中生活的和希望自己從來沒經歷過高中的。吳菲凡就是後者。

在沒上高中之前,吳菲凡覺得初中太煩了,就像上初中之前她覺得當小學生是最煩的一樣。

對她來說,學校是地獄。尤其是中學。上不完的課,考不完的試,嚴厲的老師,討厭的同學。枯燥的知識。

比如地理課,上到月相變化這一節,光判斷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就讓她學了個半死。知道地球在轉,月球在轉,日月地三球位置變化導致月有陰晴圓缺不就行了?幹嘛還要計算具體的角度?她晚上做夢都是三個球在打架,互相大叫著“上上西西,下下東東”。

吳菲凡的每天都很煎熬。

高中漫長到她覺得自己可能活不過去了。

好想快點長大,脫離苦海。

好討厭自己。好煩。

但即使吳菲凡的成績很普通,有些事情她也能一眼看穿,比如老師骨子裏對一些學生的不信任,比如他們斷定這些人沒有希望沒有前途沒有未來,從而在心底裏不把對方當 “人” 來尊重。

還記得文理分班前,帶他們的數學老師就說過,腦子好的學理科,腦子一般的學工科,腦子最差的學文科。

諸如此類的言論聽多了,吳菲凡也開始質疑自己的智商,不然也不會從小就在學校體驗過擔驚受怕的日子。老師的腳步聲向自己靠近,她就閉著眼睛祈禱,緊張得手心冒汗。

“別打我,別打我,別打我......”

一個不小心,就有一根寫斷的白粉筆精準地扔過來。

“吳菲凡,怎麽取了這麽個名字,非凡,哪裏非凡了,證明給我看一下啊!” 曾經有老師這樣嘲諷。

同學們哄堂大笑,尤其男生更喜歡起哄,啊,他們真是自私又幼稚的討厭鬼。

吳菲凡唯一喜歡的課是英語課。英語老師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第一節課就讓大家說出自己的夢想,說一個他就畫一個氣球,裏面寫著對應的英語翻譯。於是半節課下來,黑板上密密麻麻擠滿了彩色氣球,每一個裏面都裝著大家用不同的音量喊出的夢想。

輪到吳菲凡了,她猶豫著站起來,什麽話也說不出,但看到老師耐心而期待的眼神,她忽然鼓足勇氣,小聲但清晰地回答說:“我能不能...... 沒有夢想?”

這個答案很意外,但老師很自然地笑了笑,仿佛不是第一次聽到此類發言,他示意吳菲凡坐下:“沒關系。夢想是自己的事,不是別人強求來的。有最好,沒有也不要急。”

一個很調皮、不服管教的男學生吊兒郎當地抱著手臂,在後排大聲問道:“老師,你像我們這麽大的時候,夢想是什麽?實現了嗎?該不會是當老師吧?”

有人發出心照不宣的吃吃的笑聲。在這群青少年所處的時空中,男老師不但沒有神聖的光環,而且是個比較尷尬的職業,一方面,任何重視教育的地區都尊重老師,尤其和高考關系最為緊密的高中老師顯得最體面,另一方面,社會上又有很大一部分人私下以為,在所謂有文化有出息的人中,只有沒本事打拼其他事業的男性才會轉向老師這個保底選項。

“我啊,我當年想當海盜船的船長。現在差不多也實現了,在某種程度上,以一種變態的方式。” 他雖說的是漢語,卻用英語的句式,態度隨意,笑容謙和,絲毫不感到被冒犯。

全班大笑,因為這是在說他們的像土匪山賊般混亂的紀律。

英語老師也笑了,但神色有些落寞,因為他說謊了。他曾經的夢想是做懸壺濟世的神醫,治好父親的絕癥,後來父親去世,他便沒有了夢想。甚至人生也一度失去了任何意義。他又想到自己不久前才在雜志上看到,一個普通人平均每天都會說一到兩次謊話,看來所言不虛。大多數時候,人們說謊不過是為了避免解釋的麻煩。

他收住笑容,平靜地說:“老師從沒想過要當老師。但是當了老師也沒有後悔,生活唯一的真相就是生活會一直向前奔流。”

“咦~”學生起哄。“文藝男中年啊。” 有人說。

這節課,吳菲凡沒有因為缺少夢想而在班上受到嘲笑,於是那個英語老師成為她唯一不討厭的老師。

吳菲凡正咬著圓珠筆發呆,突然上衣口袋裏震動了一 下,她保持伏在桌上的姿勢不變,右手慢吞吞地摸出手機,看到發件人是 “西瓜太郎” ,她上身往後移了移,低頭在桌面的掩護下打開短信。

是一個小動畫,頭戴西瓜帽的男孩從身後變出一朵玫瑰花,臉上隨之綻放出大笑,露出兩排大白牙,開心得眼睛瞇成兩道彎。

吳菲凡嘴角上揚。晚自習的上課鈴聲響起,她便退出信箱,把手機關機放回書包裏。

大課間,吳菲凡接著課上的內容,對照練習冊後的參考答案慢慢改題,文綜卷子政治歷史部分的答案字數很多,她越抄越覺得無力,而且那劣質的紅色中性筆漏油漏得厲害,搞得她滿手都是,加上天氣炎熱,教室電扇又壞了,所以手上汗津津的,她正準備去水池,忽然有個男同學從背後拍了一下她,嬉皮笑臉的:“餵,天哥找你。” 說完就推著別的男生出去了。

她的座位剛好是靠走廊的窗邊,此時一側頭,就透過緊閉的窗玻璃看到劉天站在外面,背靠隔墻,對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機。

吳菲凡看了一眼前排的陳媛,見對方在和另一個女生說話。

她從後門出了教室,看也沒看劉天就徑直往樓下走去,劉天追到第二層的樓梯間才拉住了吳菲凡的手臂。他本來用的力也不大,所以被吳菲凡輕松就甩開了。對方轉過身,看著自己。

“不是說好了別到我們班找我嗎?” 吳菲凡的語氣頗有責怪之意。

劉天的眉毛頓時皺成一高一低,顯得很是委屈:“誰讓你手機不回我?”

吳菲凡偏過頭去:“彩信很貴的。” 她自己也知道這是個站不住腳的理由,因為回覆彩信又不一定要彩信。

誰知劉天根本沒有反駁她,而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給,你自己充。”

吳菲凡一看,是兩張一模一樣的手機話費充值卡,圖案是紅色中國結,喜慶得不得了,就跟請柬似的。兩張金額都是100元。

她沒有接,反而瞪著眼罵道:“這麽多,你神經啊!”

“不多啊,發彩信一會兒就沒了。你是我女朋友嘛。” 說到 “女朋友” 三個字,更加理直氣壯。

“不要。”

“好吧,那我回頭給你充。” 劉天把卡放回口袋,吳菲凡這才註意到他的頭發。畢竟樓梯間燈光暗淡,也無法一開始就看清楚。

“你頭發什麽顏色啊,比原來的還難看死了。”其實她覺得挺好看的,但不知怎麽就是不願誇劉天,話到嘴邊變成這樣,故意雞蛋裏挑骨頭,說反話。

“這是亞麻色,你不懂。” 劉天就是因為之前的黃頭發被吳菲凡吐槽過才漂白重新染的。

吳菲凡噗嗤一聲,笑不露齒,劉天見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就試探著去牽吳菲凡的手,吳菲凡卻繞開他伸過來的手,反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噔噔噔”連上幾個臺階,回頭,居高臨下地對他做了個鬼臉,就跑了。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肉上,很是突然,劉天還來不及反應,對方就不見了。

他摸著自己餘痛未消的手臂,感覺有點麻,仔細一看,上面居然留下了很淡很淡的紅色手指印。

有沒有搞錯......

“餵!你真打啊?”他朝著吳菲凡離去的方向喊道。

吳菲凡在教室門口正碰上陳媛,對方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吳菲凡裝作無事發生,牽動嘴角笑了一下,回到座位上,剛才一路狂奔,此時靜下來,才發現心撲通撲通跳得很響,她攤開手掌,看著上面的油墨怔怔地發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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