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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地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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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地此身

中年發福的石老師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一身不吭地把它們平放在桌子上,省去一切開場白和熱身的前奏,開始了別的老師都漸漸拋棄的舊傳統:讓每個學生上臺領自己的卷子。

“不會吧?”教室裏悄聲蕩開一片嗡嗡的議論聲,這次考試的難度是公認的,其結果也可想而知。大家原本都指望著按慣例,分完卷子就講解,速戰速決、息事寧人。

厚眼鏡片搭在鼻尖上,石老師低頭看著卷面,從那張平日裏就正經嚴肅的臉上猜不出心情的好壞。他的聲音毫無波瀾,報一個名字上去一個,上去一個公開處刑一個。

班裏的氣氛緊張極了,頓時鴉雀無聲。

“XX。物理和化學,總要有一門擅長吧?”

“XX。氧化還原反應記得配平很難嗎?粗心大意。這題文科班的小姑娘都不會寫錯!”

“XX。最基本的元素周期表。”石老師用食指在桌上重重地點了幾下表示強調。

“董三醒。”三醒聽到,揉了揉眼睛,因為坐在前排,站起來伸手就拿到卷子。

居然只報了名字,真是令人羨慕。沒有評價就是最好的評價。果不其然,三醒的卷頭龍飛鳳舞地劃著九十五。石老師的面部表情不見任何異常,好像暗示著他的諷刺本身也不帶有感情色彩,僅僅是陳述客觀事實而已。

正因為是客觀事實,聽到判詞的同學才倍感壓力,如芒在背。

“紀嬋悅。”

紀嬋悅也坐在第一排,她起身走出所在陣列,站在講臺前,不安地等待著下文,那幾秒鐘好像幾個世紀一樣漫長。

“還是沒及格。”石老師頓了一下才說,輕描淡寫的五個字如五雷轟頂,道破所有不堪。同學們這才知道紀嬋悅的化學從來沒有及格過,這件事著實令人意外,班上有人開始低聲地交頭接耳。

紀嬋悅腳底發軟,接過卷子,腳踩棉花一樣輕飄飄地落在椅子上,低著頭,擡不起來,仿佛罪大惡極的人逃脫了死刑的懲罰,而她本該受那死刑的懲罰卻毫發無傷,所以她還應該感到愧疚,應該感恩,愧疚和感恩的義務高高在上,她的痛苦和絕望反倒變成一種僥幸。此時,哥哥的話突然在耳邊清晰地響起:“小悅真優秀!”這讚美像一個更大的諷刺,刺破了過去虛幻的泡影和未來明亮的前途。

他爸不讓她學文科,所謂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可不是什麽信仰,這是常識。連達·芬奇的藝術見解也有數學智慧的參與,而他是歐洲文藝覆興時期唯一的全才。紀嬋悅知道這個,是因為她喜歡閱讀。她家沒人看書,只有她看書,看很多書,好像紀家其他成員的那一份也歸她看似的。

紀嬋悅最喜歡讀的就是人物傳記。寒暑假期間,她從早到晚都在明月樓,覆習之餘,翻遍了書架上所有的人物傳記,看多了她就發現,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的一生是一帆風順的,多的是才華橫溢卻英年早逝的,風燭殘年還貧病交加的,生不逢時且懷才不遇的,風華正茂橫遭意外的,妻離子散孤獨終老的,一往情深愛而不得的,大起大落浮生若夢的,還有陷入精神困境、走投無路而自戕的。

在書中見識過太多別人的不幸,讓她覺到了人生的廣闊和命運的無常,想到自己也不過是滄海一粟,不覺卑微,反而倍感欣慰。

不過,有一種不幸不會在人物傳記裏出現,那就是平庸。如果說平凡是偶有人駐足於前的殘碑斷碣,平庸就是無人問津的枯藤野草。以理科成績論,紀嬋悅在二班就是個平庸的高中生,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而從石老師手裏拿到化學卷子的這一刻,紀嬋悅不再和那些名人堂裏的座上賓們產生共鳴,她只覺得世界很小很小,人生也非常之不廣闊,它們加起來都只有眼前這一點點,而且越來越狹窄,把她壓得透不過氣。

窗外陽光明媚,晴空萬裏。世界沒有因為紀嬋悅化學不及格就改變原有的狀態。一個普通人生活裏的驚濤駭浪不會在人海中激起一絲水花。

紀嬋悅本來有一套自我安慰的方法。地理書內頁的那張插圖上,畫著不斷發生著熱核反應的、銀河系恒星家族的普通成員 - 太陽。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八大行星,按照與太陽距離的遠近排成一列,在各自的軌道上從容不迫地運行著,像大小不一而色彩美麗的玻璃彈珠。人類的地球家園是其中那麽小的一個。

紀嬋悅開始了幻想。幻想自己從二班教室飛出去。飛出北中校園、容安縣、芳定市、南省、中國、亞洲、地球。

然後從宇宙深處俯瞰藍色星球,看到它那麽平靜、安穩、從容。

快進自己的人生。加速三餐、四季、生老病死和生活軌跡的蔓爬。

變成他人,旁觀自己。那目光的停留多麽短暫,人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紛紛的議論稍縱即逝,他人的看法無足輕重。

最後回到此地,回到此身,回到此刻,繼續生活。

有時候,比如像現在這種時刻,紀嬋悅也不禁充滿懷疑。

不能總幻想著飛出去,到底還是要在地球上有個棲身之處。

下課後,魏寒章看到紀嬋悅伏在桌上,右手按住自己的小腹,便走過去,悄聲問道:“你還好吧?”

紀嬋悅擡起蒼白的臉,開口時才發現自己嘴唇發幹,上下唇粘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

“如果不舒服,要去醫務室看看的。”魏寒章關切地建議道。

紀嬋悅很虛弱地點了下頭。她從書包裏拿出一片東西,匆忙塞到口袋裏,去了洗手間。

果然是例假來了。紀嬋悅皺緊了眉頭,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這個不受歡迎的客人,每次來都讓她痛個三天,小腹像有無數細針密密地紮,邊紮邊拖著子宮往下墜,失血讓她常常頭暈,根本無法集中註意力學習,高一的軍訓也是因為這個而沒參加。而且她還有一件更煩惱的事情,那就是買不起衛生巾,衛生巾真的很貴啊!她從未跟同學聊到過這個話題,因為她們看上去都不像是那種為衛生巾苦惱的女生,說出去只會讓人笑話。

極端情況下,她甚至刻意減少營養攝入,人瘦了,月經量就會減少。

她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張折得硬邦邦的百元鈔票,那粉紅色的紙幣不知經過多少人的手,上面有成千上萬的細菌,可是那溫熱的觸感令人安心。

下輩子堅決不做女生了。她暗暗發誓。

教室裏,任泰豪看著卷子吐槽道:“才高一,就考前年高考的二模卷,大石瘋了吧?他是不是想不開?歷年真題哪次有這個難?絕對超綱了啊!”

“痛苦啊痛苦,痛苦一望無際......”他背靠馬廉安的桌子,仰天長嘆。

馬廉安拿筆頭敲了敲任泰豪的額頭:“擋我寫字了你。”

陳會甲也搖頭大聲抱怨:“我以為胖子都跟你一樣好說話,沒想到大石這麽變態。”

任泰豪聞言,立刻彈回坐直:“我再跟你強調最後一遍,本人今年十六周歲,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七十,屬於正常範圍。而且我體重保持不變,卻同時還在長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明年我們就不是一個等高線上的人了。高不同不相為謀,高人不計小人過。”

“你真的就只有七十?”陳會甲斬頭去尾,竟把這麽多話過濾到僅剩一個疑點重重的信息,倒讓任泰豪無言以對了。

他抱著頭,對天花板自言自語重覆道:“我真的很痛苦。”

陳會甲大笑,任泰豪不禁問道:“你怎麽還笑得出來?你很快樂麽?”

陳會甲聳聳肩:“為什麽不快樂?我單單想到第二天要吃三頓飯就很快樂了。”

任泰豪瞪大眼睛,聽得直搖頭,他不能理解。

李孝寅也曾因此嘲笑陳會甲就這點出息。陳會甲不知如何反駁,因為他也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麽追求。

八歲時,爸爸不在家,不管他,他餓了就去睡覺,因為睡著了就會忘記餓,他把這句話寫在了小學的日記本裏,年邁的語文老師看得摘下眼鏡心酸落淚,喊他去辦公室吃從家裏帶來的盒飯。後來陳會甲慢慢學會了做飯,從把面條扔進開水裏等著它自己熟,到做高難度的梅幹菜五花肉,這個過程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像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一樣,人的技能都是被一定的環境和條件逼出來的。

年幼的陳會甲還發現,不僅‘飽’有保質期,其實‘餓’也有保質期,餓著餓著就不餓了。

他很容易滿足,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想第二天要吃什麽,單單想到早點可以在包子饅頭稀飯油條豆漿雞蛋面條糯米卷芝麻餅這些食物裏面選,他就能充滿期待地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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