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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二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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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二班

南省,芳定市,容安縣。

現在是公元二零零九年八月二十四日早上七點。一個小時後,李豫則同學就是高中生了。

北望中學離李豫則家不遠,步行半小時的路程,騎自行車只需要九分鐘。

李豫則的這輛深藍色單車已陪伴他三年,他不想換新,不是因為他的性格有點念舊,而是因為他不願進行多餘的消費以給地球增加負擔,反正他是這麽對李哀民說的,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喜馬拉雅山一般壯觀的垃圾堆。

李哀民是李豫則的爸爸,今年五十八歲,離異,是“信民實木家具工廠”的廠長。李哀民很少在家,不是在廠裏就是在應酬,李豫則已經習慣,從不過問。

李哀民最近沒喝酒,因為他的體檢報告顯示了比常人高一倍的甘油三酯水平,醫院建議他進一步查一下有沒有脂肪肝,李哀民卻一直拖著沒去。

而李豫則不知道這件事。他們父子倆之間有很多事情互相不知道。

比如,李豫則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都感覺很糟糕,像沒收到通知就被神秘力量扔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一種類似前世般的記憶如同穩穩膨脹的氣球,占據他的身心,讓他對周圍的環境充滿生疏和排斥感。不過,這種強烈而糟糕的感覺只會持續一分鐘,不急著起床的話會持續三分鐘,然後就被穿衣洗漱、收拾書包、吃早點、騎車上學等一系列瑣事稀釋掉了。

幸好他不是無所事事的人。快節奏的生活本身像另一只氣球,阻擋了透過異世界的縫隙不斷吹來的微風。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他接下來的生活將會空前忙碌。眾所周知,芳定市最好的高中都是下屬各縣的縣中,容安縣最好的高中自然就是北望中學,李豫則不費吹灰之力地考進了北中的重點班,這樣的班級在全國各地有各種各樣的叫法,什麽實驗班、精英班、尖子班、資優班、競賽班乃至火箭班、雄鷹班,與之相對的就叫做平行班、普通班...... 連別稱都比前者少一些。九年義務教育禁止劃分重點班和非重點班,但是高中可以,在北中,重點班就是一班、二班和三班,三個班平分秋色,它們被容安的老師家長們簡簡單單地統稱為A班。

李豫則被分在二班。到教室後他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略微掃了一眼,有熟悉的面孔,但大多是陌生的,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互相交談,嗡嗡響成一片,直到班主任進來點名,教室裏才逐漸安靜下來。

“魏寒章!”

“到。”

“董三醒!”

“到!”

“李豫則!”

“到。”

“李孝寅!”

無人應答。

班主任又喊了一遍,見還是無人應答,就在紙上劃了一下。

這個名字卻在李豫則的心中激起了小小的浪花,以至於接下來的點名他都沒有註意,直到他清楚地聽到了空無一人的樓梯口響起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那聲音穿過走廊,越來越近,幾秒鐘後,一個少年就出現在門口。

令人眼前一亮。即使只是穿著藍白相間的普通校服。李豫則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他初中學校的校服。

男孩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右手扶著書包的肩帶,因為走得有點快而微微氣喘,站在門口,背對著早晨八點多的陽光,正像裝裱好了的一幅畫,門框就是畫框。

李豫則無端地覺得,有關他的一切都很好。

他見過這個人。初一沒分班之前,有一個小男孩,聲音比人先到,和幾個同學一起走進教室,擼起袖子舉著個掃把,牛仔褲卷到小腿肚下,腳踝上濺了點點泥沙,白球鞋已經濕了,滴滴噠噠拖了一路鞋印。他笑得很開心,好像剛做完什麽好玩的事情,兩頰露出淺淺的酒窩,漆黑的眼睛亮閃閃,令人想起夏天的小河和水面上跳躍的陽光。

不過他很快就被調到別的班了。那時候李豫則的父母離婚不到一年,他是個心情不好、沈默寡言的小孩,分班之前兩個人不曾有機會說話,分班之後,偶爾在學校見到,互相也從未打招呼,彼此全然是陌生人。但是李豫則記住了這個名字,跟他同姓的李孝寅。那個寅字不是常見字,而李豫則從小就習慣從周圍紛繁的花花世界裏捕捉出最不尋常的事物。每次大考成績放榜年紀前五十名時,他看完自己的,偶爾還會在公告欄看到李孝寅三個字,沒找到時,莫名其妙有點點失望,好像那個小孩已經不在這個學校了一樣。

此時眼前的新生,個子竄高了不少,臉上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錯不了。

“老師好。”聲音清冽悅耳。李豫則對一切聲音都很敏感。

不知道是不是李豫則的錯覺,他看到趙老師似乎是怔住了,凝神註視了對方好一會兒,才無聲地點點頭,示意他進來坐下。李孝寅坐在了李豫則左前方的空位上,靠窗的第一組第三排。剛落座不久,就被後面的男同學拍了拍肩膀,李孝寅回過頭,兩人相視一笑,原來他們認識。

李豫則只看了一眼便註意到,李孝寅的酒窩不是圓的,而是半月形的淺淺的凹坑。而且他還有顆尖尖的虎牙。

趙老師講了十幾分鐘的開學事宜,反應弧也跑完了赤道一圈,“啪”地落在了原點,他才突然想起,應該批評一下上學第一天就遲到的同學,以儆效尤,立起規矩。

李孝寅眼皮低垂,看著前排同學的凳子腳,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兩條長腿隨意地向前伸著,好像為了應酬而來,在友情出演一個老熟人拍的電影。聽到趙導演的話,便看向他,認真地點了點頭,似乎表示銘記於心了。

對李豫則來說,上課總要遲到幾分鐘,和吃飯總要剩一口在碗裏,都是拖泥帶水的行為,像啤酒杯上浮起的泡沫山。他做事情喜歡幹凈徹底、不留尾巴。

幾個男同學搬來迷彩服發了下去,男生統一尺寸,女生統一尺寸。趙老師讓大家回去試試,不合身的,自己想辦法改動一下。

合身就有鬼了。李豫則掀起了皺巴巴疊著的短袖的一角,摸材質像一次性衣服,他微微皺起了眉頭,卻聽到老師喊自己去辦公室。

“你來當班長怎麽樣?”班主任趙老師十指互扣放在桌上,跟面試官一樣,仰面看著眼前高高站著的學生,一個長相俊朗,看上去穩重可靠的男孩。

“我可以拒絕嗎,老師?”李豫則看著班主任,面無表情地回道。

趙老師眉毛一提,往後一靠,轉椅隨著彈了一下。他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右手隨意地拍著左手背。“嗯,有話直說,我很欣賞。理由呢?”

“沒當過。也不愛管事兒。”李豫則回答得很幹脆。

趙老師盯著李豫則看了兩秒半,收回目光,重新坐直,低頭微笑著邊收攏文件邊說:“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不要有心理壓力。”

李豫則沈默地點了下頭,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見陳會甲拿著裝迷彩服的空紙盒子進來了,就是那個個子不高、長相清秀、坐在李孝寅後面的男生。

任泰豪風風火火地跑出教室,就被地上的書絆了一下,踉蹌著往前一撲,迎面撞到正走回教室的李豫則身上,他在倒下去的瞬間下意識地攀住了對方的肩膀,順勢往下拉住了對方的衣袖,結果可想而知,李豫則被撲倒在地,同時聽見“嘩”的一聲,新買不久的圓領襯衫被華麗地撕開,他左肩到胳膊肘以上就這樣公然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雖然走廊上只有三三兩兩路過的同學。

李豫則一邊尷尬地往上拉著殘破的衣服,一邊在心裏後悔莫及,為什麽非要買什麽透氣薄、透心涼的夏日限定襯衫?廣告說得那麽好聽,結果衣服質量還不如草紙。

任泰豪的下巴也嗑破了一點皮,他腰酸背痛地爬起來坐在地上,懊惱地摸著面頰,還得跟李豫則說:“不好意思,你沒事吧?”他戴著眼鏡,眼鏡神奇地躲過一劫,還掛在他的鼻梁上。

李豫則沒說話,他能說什麽呢?這下衣服都合不攏了,當務之急是去找到一件外套穿上,而不是在這跟任泰豪講道理。

李豫則扶著墻壁站起來才發現,有個人正靠在門邊“欣賞”著這一幕,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左腿屈膝抵著墻腳,嘴裏嚼著口香糖,眼睛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打量著李豫則,一臉饒有興趣的壞笑。正是那個遲到的李孝寅同學。

李孝寅跟他一對視,隨即解下腰上綁著的育才初中的校服,扔給了對方。

李豫則覺得這場景在哪裏見過,說不出來地怪異又尷尬,但仍接住了衣服迅速穿上,因為路過的人越來越多了。

“謝了。回頭還你。”

“軍訓之後吧。”

“呦,這是怎麽了?你把我們副班長撞了嗎?”這是陳會甲的聲音。

“我不是故意的。”任泰豪悶悶地說,他也不喜歡自己莽莽撞撞跟冒失鬼似的。

副班長?李豫則心裏冒出大大的問號,我什麽時候當副班長了?

陳會甲又叫了幾個男生去辦公室搬課本。過了一會兒,趙老師跟在他們後面進了教室,看著大家領到自己的全部教材之後,他說可以回去了,路上註意安全,寄宿生和走讀生一律明天七點集合,不要遲到。幾個同學留下來打掃衛生。

趙老師臨走時看到李豫則,說:“哦對了,忘了跟你說,你被選為副班長了。”

這事兒也能忘?還有,誰選的?李豫則無語。

“你和班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班長是魏寒章,一個落落大方的女生,留著清爽的短發,總是一臉自信開朗的微笑。她進校分數非常高,有多高呢,全縣排名第二。要知道,二零零九年,一百萬常住人口的容安縣共有將近一萬名初三生參加芳定市的高中升學考試,說她是萬裏挑一也不是很誇張。

趙老師給兩人說了班級管理條例和班規,需要註意的事項以及班長副班長的工作職責,尤其是接下來一周的軍訓中,二人需要協助教官以防意外,李豫則好不容易插了句話:“老師,我......”

“嗯,你很好。那個,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合作愉快哈,合作愉快!加油!”趙老師做了個握拳鼓勵的手勢,表情十分愉快,魏寒章也一臉積極,表示一定不負眾望。這兩人真是雞血組合。如果李豫則看到魏寒章的□□頭像,就會對此更加深信不疑。

李豫則被不由分說地拉上了賊船,他雖然有自己的想法,但無奈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趙老怪真是名不虛傳,選班幹還先斬後奏、生拉硬拽,說好的民主呢?

臨走時,趙老師還不忘多看了李豫則一眼,點點頭:“嗯,衣品不錯,挺特別。”

他不說,李豫則都忘記自己一直穿著育才初中的校服。這個李孝寅真是奇怪,偌大的校園裏除了他找不到第二個穿老校服的了。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他的出手相助,那場尷尬還不知道怎麽收場。

“你學過畫畫嗎?”出門時趙老師忽然又問。

“畫畫?沒有。”

“哦,好的,你走吧。沒事。”

李豫則騎著自行車出校門時,任泰豪追了上來,氣喘籲籲,抓了抓頭,面色尷尬:“今天不好意思啊,衣服我賠你,多少錢?”

李豫則擺擺手說不用賠了,沒幾個錢。

其實挺貴的,是德國的一個牌子,但他不認為這是任泰豪的錯,是衣服的錯,他回頭要找給商家差評,一碼歸一碼。

而此時此刻,李孝寅已經回到家,蹲在門前院子裏的梅花樹下,拿著一只被狗咬斷脖子的小八哥仔細端詳,它淩亂羽毛覆蓋著的身體還是柔軟溫熱的,喙微張,眼睛半閉,輕若無物的頭歪向一邊,像一枝根莖被折斷的花朵。

李孝寅拇指微拂,幫小八哥合上了眼皮,本想把它埋在樹下,但想到會被狗鼻子聞到刨出來,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擡頭四顧,看到了小雅家鐵門外邊架高的梔子花盆。

埋好小八哥,他就往回走,院子裏的桂花樹上有幾只烏鶇,看到有人來,就飛到另一株梅花樹上。李孝寅在樹下站住,聽著彼此呼應的鳥鳴,目光仔細搜尋,發現密葉中還藏著幾只漂亮的鵲鴝,輕盈地飛來落去。他打了個口哨,一只胖胖的珠頸斑鳩展開翅膀飛走了。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拐進了春歸巷,那是好久不見的鄰居姐姐小雅,她已經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

小雅拖著一只很小的行李箱。她穿了件黑色皮衣,淡藍色寬松牛仔褲和款式簡單的白色板鞋,頂著一頭粉紫色的超短發,戴著白色鴨舌帽和銀色耳釘,表情冷峻,偶爾向周圍事物飄過去的眼神都充滿淡漠和不屑,儼然一個和高中生年紀相仿的叛逆期男孩,還是很潮很拽的那種,看上去難以接近而且脾氣不好。

但是她在看向李孝寅的那一霎那,目光就有了溫度,雖然沒有笑容,臉上卻浮現出一絲笑意。

“新發型不錯。”李孝寅聽到動靜,扭頭看到小雅,先打了聲招呼。

“你也該剪頭發了。”兩人站在家門口說話,小雅伸手就要去摸李孝寅的頭,想像小時候那樣在小男孩的頭發裏狠狠地搓一把。

李孝寅迅捷地躲開,頭和脖子都移開好遠:“手欠。”

“嘖嘖,長大了,翅膀硬了,連姐姐我也碰不得了。”

李孝寅聞聽此言,一臉嫌惡的表情。繼而問道:“你又分手了?”

“嘴欠。多事。”小雅假裝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三秒後又補充道,“早分了。”

李孝寅笑了笑,沒說話。小雅每次分手都會換個發型和發色,仿佛下定決心改頭換面,要把過去這段日子的晦氣掃掃光。她這兩年都只交往年紀比自己小的男朋友,至少換了三四個,打扮卻越來越像男孩子。

“你這樣,你爸看了你,不得病情加重?”

他知道小雅的爸爸生病住院了,猜到小雅是回家看爸爸。

小雅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黯淡,但很快又恢覆輕松,笑著丟下一句“去你的”,跟李孝寅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就推開鐵門回家了。

李孝寅家的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開門,外婆正戴著老花鏡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打毛衣,看見他很驚訝:“五點半了嗎?我還沒做飯。”便欲起身,孝寅邊關門邊說“不要緊,不餓,回頭去學校吃好了”。他走過去看了眼毛衣的進度,蹲在外婆身邊,給她捶腿,笑道:“阿婆,這還有多久打完?”外婆道:“降溫之前就打好,你看。”說著笑瞇瞇地用鉤針擡起這件淺灰色的粗線圓領毛衣,比在孝寅的肩膀前面,“這件寬松,你繼續長個兒也沒事。”她這麽一比劃,線團從懷裏滾到地上,孝寅撿起來,放在手中,似是在仔細端詳,毛線一抽一抽地拉著,外婆邊打毛衣邊時不時地看看外孫,從這個角度看他的額頭鼻子,越看越像女兒,心中不禁又喜歡又惆悵,思緒萬千,便摘下老花鏡,閉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按著鼻梁,似有疲憊之意。孝寅見狀,便站起身給外婆按摩肩部,他自幼便跟著外公學習一些中醫知識,經常給外婆捏肩捶背,多年來已駕輕就熟,所以力道剛剛好,很有解乏效果。不到一會兒,外婆就伸手在肩上拍拍他的手道:“好啦,我去煮兩碗面條,你吃了去學校。”

李孝寅答應了,幫著先收拾餐桌,他把瓶中月季重新插好,直到看上去錯落有致,便把瓶子從桌上移到窗臺,拉開窗簾騰位置的時候,看到小雅姐正從家中走出。她挎著小巧的單肩包,換了一頂黑色的無檐毛線帽,把亮眼的粉紫色短發遮得嚴嚴實實。

好像有什麽感應似的,小雅突然回頭看向窗戶,和孝寅的目光對接,孝寅微一詫異,立刻反應過來,對她豎起表揚的大拇指,小雅看懂了,又往下拉了拉帽子,微笑了一下,轉身大踏步走出了巷子。

外婆煮了香噴噴的雞湯面,孝寅習慣三下五除二先把青菜和煎蛋吃完,再吃寡淡的湯面,他問外婆:“我今天看到小雅回來了,他爸的病不嚴重吧?”

小雅的父親常年酗酒,如今年過半百,得肝病並不意外。

“不曉得。你再見到她可以問呀,”外婆道,“這孩子,每次回家我都認不出。小時候那麽乖巧文靜的,長大完全變了樣。”

李孝寅笑道:“阿婆,我小時候乖不乖?”

“你說呢?”外婆反問道。

孝寅拿起碗劃拉剩下的面條,眼睛從碗沿上方偷偷看著對面,像小孩做了壞事後觀察大人有沒有發現,外婆看見了,又笑起來。

孝寅吃完,看了看墻上的鐘,已經五點半了,距離晚自習還有半小時,而他騎車到學校不過十分鐘,於是並不著急,要洗了碗再走,外婆知道他這慢郎中一樣的性格,也不多說什麽,繼續織著那件毛衣。

一只麻雀飛到窗臺上,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溫柔地照在廚房的水槽裏,一切都還是夏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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