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公無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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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華庭外,裴庸瞇著眼睛枕著一只胳膊靠在方向盤上,空出另一只手逗弄最近一直跟在蘇遇身邊的那只壽尾鳥。

副駕的L看著裴庸興致盎然的樣子,欲言又止。

蘇遇的局,本來跟裴庸沒什麽關系,但程瀲不放心蘇遇夜裏一個人回去,自己又被程沐叫去了學校,只好臨時抓裴庸過來當司機。

先前定下的鬧鐘響起,裴庸瞥了眼手機,在屏幕當中點了一下,解開安全帶下車。

出示了會員卡之後,門童微笑著為裴庸開了門。

這間會所開業近二十年,采取的是會員制,老板祖籍福建,生在內蒙,是位儒雅豪邁兼而有之的茶商,門口的牌匾還是當年裴庸外祖父題的字,潤格是老板親自動手做的一只烤全羊。

裴述早幾年的時候還時常過來嘗嘗新茶,後來老板重心轉去了別處,北苑華庭的會員門檻一降再降,反倒是附庸風雅的人多了,原先那股悠然意趣丟得七七八八,常客漸漸換了水。

裴庸手裏這張會員卡,還是他滿月時老板隨禮物附上的,程瀲也有一張,從卡面上就看得出來是老客人,進門沒幾步經理就迎了過來。

“這不是裴小公子嗎?來來來,今天剛好到了幾斤紅茶,小公子嘗嘗鮮。怎麽,還是原來的包廂?”

裴庸笑著推拒:“不敢麻煩,我現在給人打著工,這是來接老板的,您方便的話,幫我傳個話就行。”

經理疑惑道:“不知道小公子的老板是哪一位?”

“哦,是我的一位學姐,大家平時叫小蘇總的。”

經理了然:“原來是這位,那小公子還是到包廂坐一會兒吧,今天小蘇總請的人不少,現在正是興致高的時候,剛剛還添了幾瓶酒。”

“好吧,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裴庸挨著蘇遇的房間號另開了個包廂,點了碟奶皮子配茶。

又過了半個小時左右,經理敲開蘇遇所在的包廂門:“打擾各位,蘇小姐,1306有位裴小公子找您,托我問您,有沒有空過去見一面?”

裴姓在T市不是大姓,能在這裏讓經理跑腿,被叫上一聲裴小公子的,只有裴述那個天資極高的外孫。

在座的幾位都是文藝圈兒裏的,人到中年,應酬又多,到這時候也正好累了,當即順水推舟對蘇遇道:“今天就到這裏吧。”

蘇遇對經理笑道:“謝謝了,我很快過去。”

經理笑著關上包廂門。

蘇遇舉著酒杯站起來:“今天本來是我請幾位叔叔幫忙,沒讓叔叔們盡興,我自罰。”

她自罰了三杯之後,又挨個敬過去:“這次的事,要請各位叔叔們多盡盡心了,事情解決得越快越好,我在這先謝謝了。”

“哪裏的話,這是我們本分的事,小蘇你不用這麽客氣。”

蘇遇笑盈盈地敬出最後一杯:“劉叔叔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推開包廂門,蘇遇在裴庸身邊坐下:“小庸,等得久了吧。餓不餓?再加點兒什麽?”

裴庸把茶杯一推,食指在實木的桌面輕叩了幾下,似笑非笑開口道:“學姐,我是真的不明白,像你這樣一朵霸王花,怎麽會看上我哥這樣的人?”

蘇遇不置可否,給自己倒了半盞茶,含在了一小口去酒味兒。

“我哥跟我不一樣,他從小一直跟著父親,家教極嚴,沒見過外面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我也不希望他以後需要明白這些。學姐如果只是覺得他有趣,就請你放他一馬吧。”

蘇遇吐出茶,笑道:“你們這兄弟倆,真是有意思。明明一個是老獵人,一個是小狐貍,卻都把對方當作小兔子小羔羊來保護。小庸,我是喜歡你哥哥,不是要吃了他,你不必這麽緊張。”

“可是你的喜歡,我哥未必承受得起。”

“這個你放心,我的事,不會牽扯他。他原來怎樣,以後也是一樣的。”

“學姐能向我保證,永遠不會利用他嗎?”

“這是什麽意思?”

“我看學姐在交際場上這麽如魚得水,難免要有點擔心我哥。”

“如魚得水?的確是如魚得水。”蘇遇沒有問裴庸怎麽知道剛剛她跟那幾個人在一起的情形,大大灌了一口茶下去,輕嘆道:“你信不信?人有時候,有一些本能是連他自己也厭惡的。”

裴庸沒多想,直接反唇相譏道:“那麽我該祝賀你,還是憐憫你?”

話一出口,裴庸就覺得自己過分了,不自在地站起來:“天太晚了,我們走吧。”

蘇遇仿佛沒聽到他剛剛的詰問,笑應道:“好。”

周三下午裴庸去工作室的時候,路過學校,門口圍聚了一群人,旁邊還停著電視臺的車。

周四上午,裴庸在教室記著筆記,口袋裏的手機玩兒命一樣的震動。下課後他才知道,前幾天的事被電視臺新聞檔播出了,T市日報的官方微博也發了長文,把整件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那天夜裏,那個女學生送去醫院後沒過多久就宣布了搶救無效。讓裴庸沒想到的是,校方竟然為了掩蓋事實,在學生父母趕到之前就把屍體火化了。周三聚在校門口的正是那位去世學生的家人。警方在學生家長報案之後迅速介入,已經查明,這是本校一位副教授為了避免自己學術剽竊的事情而策劃的一起故意殺人案。而學校之所以為其多番阻攔遮掩,除了該教授人脈廣,也是不想因此影響到學校接下來幾個碩博士點的申報檢查。本想把這件事當成意外處理的學校也沒想到,自己大哥當時鬼使神差之下,竟然拍了照。當然,日報官微裏附的照片是以蘇遇的名義提供的,照片雖然沒有把受傷的地方都展示出來,但也明顯足夠讓人確認這是一起惡性事件了。

除了本市的幾個媒體作了報道,易晴也轉發了長微博,並評論道:我想問一句,如果連這片被奉為凈土的地方,我們都可以容忍默認一條生命無辜消逝,這樣的學校,即便有一千個碩博士點,哪怕保送率百分之百,我們是否敢讓自己的子女去讀?誰能保證,下一個連自己女兒最後一面都見不到的父母不會是自己?而一個為剽竊遮掩的校方,能夠培養出有學術精神與學術尊嚴的學生乃至學者嗎?要做事,先做人!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其奈公何!世道固然有種種骯臟齷齪,媒體人的良知還是令我感動,也讓我覺得希望尚存!

借著媒體的力量,這件事傳播得非常快,到裴庸看到的時候,已經在熱搜榜掛了兩個小時,並且一出現就被頂到了第一位。裴庸點進易晴的微博主頁,在她這條轉發微博下面,果不其然,又看到了些思路清奇以惡意揣度他人的話。說她一看到新聞就出來裝公知,巴結媒體吸粉賣書,還有的直接罵她吃人血饅頭。

看得裴庸一陣胸悶。

給蘇遇發了條信息,知道對方正在學校,裴庸馬上趕了過去。蘇遇靠在車邊等他:“怎麽了小庸?”

“學校這次的事爆上熱搜,跟你有關系嗎?”

蘇遇點點頭:“有關系,關系還不小。”

“你怎麽做到的?”

“這也不難,報社的徐總編是位非常正派的人,我一提他就答應幫我了,還替我給電視臺也牽了線。”

“學姐別蒙我,大學裏的領導,錢未必很多,人脈卻是很紮實的網。你去找人幫忙,他們難道不怕以後難做人,就這麽輕易答應了?”

蘇遇看著裴庸,把墨鏡摘下來掛在胸口,揚了揚眉:“徐總編問我還希望得到誰的幫助的時候,我提了劉副臺長。我知道,老臺長要退休了,這位劉副臺長正在競爭臺長的位置,需要做點成績出來,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個機會。為防萬一,我還承諾了給他接下來要做的一檔節目讚助,不日就可以先劃八位數的前期款過去。”

“那這個呢?”裴庸把易晴的微博主頁評論頁面舉到蘇遇面前,“蘇遇也是學姐打的招呼嗎?”

“是。”

“她前幾天才被罵上熱搜一次,現在把她扯進來,能有什麽好處?你看現在有多少人又在罵她?”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傳播得快多了不是嗎?輿論的壓力,會逼著學校不得不好好處理這件事。”

“雖然你說得對,但易晴本來跟這件事沒有關系的……”

“小庸。”

“啊?”

“如果現在是易晴站在你的面前,你猜猜看,她聽到你這麽說,會不會認為這件跟她沒有關系?”

裴庸心裏默默假設了一番,氣勢弱下來:“不會。就算她知道會被誤解被罵,她還是會這麽做的。”

蘇遇拿過裴庸的手機,假裝看評論,偷偷記住了自己這個小粉絲的微博名,然後點回易晴的主頁,把手機還給裴庸,用“慈愛”的目光看著裴庸道:“小庸,我知道你是因為喜歡易晴所以才擔心她,不過我覺得你對我的成見有點太深了。我跟她合作了這麽多年,是不是利用,她分得出來,也做得出正確的選擇。”

“學姐,那你做這件事,是為了我哥嗎?”

蘇遇搖搖頭:“我做這件事,只是因為我認為自己應該做。當然,如果換了別人,我不會隱瞞照片的來源。我還是希望你哥不會受到這件事的影響。小庸,不管你怎麽想,我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裴庸原本以為,蘇遇在學校裏那副嚴苛公平的樣子,只是她覆雜的社會生活裏一點代價甚小的調劑品。現在看來,她倒是一個難得的表裏如一的聰明人。他心裏不由得為自己對蘇遇之前的態度感到內疚。

“學姐,之前我對你不夠信任,是我自己小人之心了。”

“你也是為了你哥,我明白的。”

“可是……”

“好了,難道要我怪你?”

蘇遇拍拍裴庸肩膀:“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就去把給你留的員工福利拿走,這個要禮物的人情,不能讓我白白欠了人家的吧。”

裴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學姐,不,謝謝嫂子。”

蘇遇笑得相當舒心,道:“這聲嫂子可比什麽都強。好了,我還得給幾位叔叔送廣笙園的戲票去,你先回去吧。”

裴庸目送蘇遇上了車,待蘇遇的車拐出門外,L在旁邊問他:“小少爺,如果有個人像蘇遇愛你哥這麽愛你,你願不願意跟他試試一輩子?”

裴庸收斂了眼裏的光芒,道:“我不會。”

我不信。

我不是我哥那樣的君子。

怎麽會有他這樣的好運氣。

蘇遇看了看後視鏡,確認裴庸不在視線內,低低歡呼了一聲:“表現不錯。”高興之餘,又隱隱發起愁來:以後應該選一個什麽時機,才能自然地把自己就是易晴這件事透露給這個小粉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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