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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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自六年前天道告知會再度降臨一次神災後,牧月他們一直在尋找神明的蹤跡。
或者說，尋找擁有權柄的神的蹤跡。
這世上神明眾多，力量並不平均。真正能左右神災,輕易降下神罰的神明，全部都持有權柄。@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如果想要阻止神災發生，亦或者找到這場鬧劇的罪魁禍首——那位神女覆仇,就必須先找到持有權柄力量強大的神。
偏偏這是最難的部分。
人間的情感太過繁雜,為神明所不喜。所以神明不會輕易離開天外天。即使離開,也很少久待。
長久生活在人間的神要麽主動變成墮神,要麽因為神力損耗,變得尤為弱小。
後者是這六年中，他們遇見了不少神之後,得出的結論。
是的，在過去的幾年裏,牧月他們並非一無所獲，他們在人間搜尋到了沒有那麽強大的神。
遇見這樣的神，處理方式有兩種。要麽幹脆利落直接殺了,要麽嘗試溝通一番,再決定殺不殺。
除了李妄和祝笑笑,其他人是前者。
畢竟神明之中，願意與人類接觸的本就少，更別說願意和人類聊一聊,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的了。
從這方面來說，須滄是個徹底的異類。他是會主動和人類搭話,對人類抱有興趣的神。
大概在其他神眼中,奇怪程度不亞於一個人類想和螞蟻住到一起。
@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幸運的是盡管數量稀少，但的確有一部分神,因為祝笑笑那頗為神奇的探聽情報手段無意中洩露出消息。
@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還有一小部分神明或許是感受到李妄身上的神力，態度有所軟化，竟然真的主動回答了一些問題。
再加上這些年在朝廷裏的暗探遞出來的情報和天道逐步透露的事情，或真或假的情報累積了不少。
情報之間互相驗證，殘留下來可信的真實的情報，便成了擊敗敵人的新鑰匙。
對敵人有所了解後，他們總算不是束手無策或逆來順受的狀態，而是能夠主動出擊，以獵人的姿態捕捉神明的蹤跡了。
這次找到擁有權柄的神的蹤跡，就多虧了多年經營的情報網。
“所以，那家夥在哪？”師魚魚背靠著椅子，架著二郎腿，坐得吊兒郎當。
祝笑笑看了看他那只擺到桌上不安分的腳，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悄悄動了動手指。
一根翠綠的藤蔓悄無聲息從她的袖口伸出，攀上少年的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把腿一拽！
“哎呀，怎麽動手都不說一聲？”師魚魚一扭身，極快掙脫，站在一旁瞥她，“剛剛你幫李妄捆我的仇，我可沒有忘記哦。”
祝笑笑不和他扯皮，把地點說了：“在醉清山。”
“醉清山？”李妄很快反應過來，“是那個舊朝都附近的山？”
“是。”她解釋道，“對神來說，比混跡於人群之中要讓他們舒服。舊朝都因戰亂被棄，人煙稀少，周邊的山林也荒蕪，符合我們的推測。派出去搜尋蹤跡的人大多都穿行山野，這次也是機緣巧合才發現了神明蹤跡。”
“還挺有道理。”師魚魚嘀咕，“那我們怎麽去？”
“從這裏出發，坐船需要三日，坐車也需要三日。”顏玉麟豎起手指，擺在幾人面前，“你們想選哪一個？”
師魚魚：“坐車。”
古銀：“坐車。”
李妄：“坐車。”
三人異口同聲完，彼此對視一眼，確定對方都是不想再在船上漂泊的人。
見他們這麽警覺的模樣，牧月都有些忍俊不禁：“好，那就坐車。車和船早已備好，吃完這頓飯，我們就出發。”
她輕輕搖了搖連接屋外的鈴鐺，沒過一會，就有店小二敲門來送先前點過的菜肴上桌。看樣子是早有準備。
菜品極為豐盛，也照顧到了各人口味，倒是很有臨行前送別餐的意味。
李妄淺嘗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你胃口嗎？”祝笑笑註意到了這一點，“你有什麽想吃的？我去叫店家給你做。”
“不必。”李妄搖頭，“只是來之前在茶館喝過茶，現在並無多餘胃口。”
“只喝茶水哪裏能飽肚子。”師魚魚邊吐骨頭邊含含糊糊說，“可別說我沒提醒你，等到了車上，一路風餐露宿，不可能再有現在這樣的好酒好菜了。你不多吃兩口，到時候就只能對著幹糧抱怨了。”
李妄“嗯”了一聲，還是沒有再拿起筷子，靜靜等著其他人吃完了這一餐。
這一頓飯結束，幾人分坐到了三輛馬車上。
牧月和祝笑笑一輛車，古銀和顏玉麟一輛車，李妄、師魚魚和游生一輛車。
三輛車並成一列，在寬闊的道路上行駛。
“真沒想到你居然要和我一輛車。”
六年後，身高遠超常人、多數情況下獨占一輛車的古銀，瞅了瞅跟過來的顏玉麟，挑了挑眉，“沒記錯的話，其他車上應該還有空位置。”
“我知道。”高馬尾英姿颯爽的少年跳上馬車，輕嘆一口氣，“牧月說這六年看我的臉看煩了，讓我別去打擾女孩子的地盤。游生去的那邊……不太適合我去。”
古銀：“難得啊，你終於意識到自己多招人嫌棄了？”
“這方面來說，你我半斤八兩。”顏玉麟白他一眼，“要比不受歡迎，我還是不如你的。我說的不適合並不是我，而是……”
說著說著，他自顧自陷入沈思，半晌沒有再吐出一個字。
古銀忍不住皺眉，他不耐煩道：“要說什麽快點說，不然就閉嘴安靜坐著，這一路都別再說了。”
這一聲拽回了顏玉麟的神思。
他看著前方那輛咕嚕嚕前進的馬車，想起了那人的聽力很不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出口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和李妄相處。”
“李妄？”古銀沒想到會聽見這個名字，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和他相處的幾次，不甚在意，“他話少，的確不太適合和你這樣一句話拐好幾個彎的家夥說話。”
顏玉麟一楞，隨後抽了抽嘴角，瞅了眼旁邊這人格外顯眼的肌肉，放棄了繼續解釋：“……好吧，你說得對。”
隨後像是要趕快跳過這個話題，他說起這六年的見聞，引著古銀也談起其他事來。
兩人的談話聲，盡數落入李妄的耳中。
他內心毫無波瀾，扯著馬繩，安安靜靜駕車。看神色，似乎路邊的一片樹葉都更值得關註。
旁邊的師魚魚看著游生，鼓了鼓腮幫子，一臉嫌棄：“你怎麽跟過來了？”
六年後，原本有種奇怪木訥感的少年，輪廓長開後，也顯出一種似冬雪黑巖般純澈的清秀來。
游生在師魚魚不悅的目光中，緩緩挪動腳步，更加靠近了李妄一些。
“我想來，就來了。”他這麽回答。
“謔，這麽理直氣壯！”師魚魚擠過去，想要把他從車轅上擠下來，表情誇張地抱怨，“我印象裏，自從認識以來，你一有機會好像就粘著李妄，你到底想幹什麽。”
游生沒有回答，依舊黏在李妄旁邊。
李妄也沒什麽反應，好像在意這件事的只有師魚魚一個。
一炷香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把人擠下車，師魚魚氣呼呼地掏出了一把匕首，獰笑著：“等著吧，今晚你睡覺的時候，我要把你的頭發全部剃光！”
游生半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師魚魚瞪著他，開始嘰裏咕嚕罵起來，夾雜著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方言，聽不太懂。
看他那樣，李妄總覺得，說不定師魚魚是逆向生長，六年的時間也沒讓他成熟多少，反倒顯出幾分原本不曾有的稚氣。
如此這般，路上歇息了幾回，風雨兼程，終於在第四日順利到達了醉清山。幾人在山外圍下車，將車將由守在這裏的除妖師。
“就是那裏了。”牧月見了等候在這裏的下屬，得到更詳細的情況說明後，指了指一片區域，看向其他人，“感覺如何？”
幾人凝神感受，曾經完整的權柄隱隱呼應。
“的確有神明的氣息。”顏玉麟點頭，瞥了眼神色沒有變化的黑發青年，“你怎麽說？”
李妄收回目光，應了一聲：“是擁有權柄的神，而且……大概還在。”
六人聞言，既松了口氣，也升起了另一種緊張。沒有白來是好事，但面對擁有權柄的神，是六年後的第一次。
牧月呼出口氣，說：“既然已經確定了，我們出發吧。各自去尋，找到了不要著急出手，先匯合再說。特殊情況例外，一切以自身安全為最優先。”
其他人點頭應下，各自找了方向，開始向內探索。
李妄動作慢了些，等他們都走了，才又擡頭看了看，選了一個與其他人截然相反的方向，緩緩走了過去。
【你知道那個神在哪。】天道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平淡卻篤定。
“嗯。”他腳步不停，似乎一點也不驚訝被天道發現這一點，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為什麽不告訴其他人？】
李妄沒回答，翻過一個矮坡，突然站定不動了。
“沒有什麽必須說的理由。”
他望向遠處那道金黑的身影，輕聲道，“而且我是無殺劍。”
【和這有什麽關系？】天道沒能理解他的話。
“不能錯手殺了他們，也不能讓其他人因此而死，所以才必須提前摸清底細。”
在半明不暗的光裏，剛剛長成的青年墨色的眼眸影影綽綽，仿佛沈澱著無人知曉的悲傷，又仿佛只是一些過於剔透的憐憫，“生命太脆弱了，一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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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會死掉。死掉的話，就生命都不會有了。那樣的話……”
記憶中稚嫩的嗓音說完了下半句：“那樣的話，太可憐了。”
如果其他人也跟著來了，說不定就沒有摸清底細的機會了。
天道就此沈默，沒有再問。
李妄將全身都附著上神力，快步穿過這片密林，見到了那位正在陽光下閉目歇息的神。
與他從遠處看見的並無區別。
這同樣是位俊美異常的神。
黑發冠起，劍眉寬目，小麥膚色，身材高大，肌肉線條於黑金的外袍下顯露，健碩又不失美感。眉間一道似雷霆的白印，配上抿緊的唇角，顯出分外不同的嚴肅來。
他僅僅是一腿屈下，坐在空地上休息，周身便散發出不容人侵犯的氣勢。從這附近一點動物的聲響都沒有就知道，大概凡有靈智的生物，都不會主動靠近。
與須滄、伏光是完全不同的神。
他似乎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了眼。
李妄正好與他對視，一眼看去，微微一頓。
那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黑的是眼白，白的是瞳仁。
被這樣的眼睛看著，會有種非常強烈被審視導致的恐懼感，仿佛從外到內一層層掀開偽裝，刺入中心。
李妄不著痕跡垂下眼眸，向這不知名的神遙遙行禮：“不知您如何稱呼？來此地，又有何要事？”
他半點不擔心會因打擾休息，惹這位神生氣。
果不其然，這位神看了他一會就收回了目光，聲音低低的，如同空蕩的山谷：“我名羅魁。在尋一神，你是這附近的山神，或許曾經見過他。”
李妄從善如流點頭：“願聞其詳。”
他特地用神力偽裝自己，就是為了誤導羅魁，讓他以為他也是神，放下戒備。
這時候如果牧月他們在，羅魁或許還會再仔細探查。以神所能感知的距離來說，之前那片樹林之外有誰在，是一眼就明白的事情。可他是一個人來的，減少了因和人類混在一起的嫌疑，情況就變得簡單了許多。
“我要找的神，名為仇逸仙。”
羅魁說，“你既然為神，便一定聽過他的名聲。如果發現了他的蹤跡，就來告訴我。”
仇逸仙？
李妄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卻知道了這裏可能會有兩位神。
但此刻不能露餡，作為一個連名字都不被在意的山神，他沒有拒絕的權利。
他順從應下：“在下明白。”
只是那蹤跡能不能傳達到死去的神那裏，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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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生活在人間的神要麽主動變成墮神,要麽因為神力損耗,變得尤為弱小。
後者是這六年中，他們遇見了不少神之後,得出的結論。
是的，在過去的幾年裏,牧月他們並非一無所獲，他們在人間搜尋到了沒有那麽強大的神。
遇見這樣的神，處理方式有兩種。要麽幹脆利落直接殺了,要麽嘗試溝通一番,再決定殺不殺。
除了李妄和祝笑笑,其他人是前者。
畢竟神明之中，願意與人類接觸的本就少，更別說願意和人類聊一聊,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的了。
從這方面來說，須滄是個徹底的異類。他是會主動和人類搭話,對人類抱有興趣的神。
大概在其他神眼中,奇怪程度不亞於一個人類想和螞蟻住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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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這些年在朝廷裏的暗探遞出來的情報和天道逐步透露的事情，或真或假的情報累積了不少。
情報之間互相驗證，殘留下來可信的真實的情報，便成了擊敗敵人的新鑰匙。
對敵人有所了解後，他們總算不是束手無策或逆來順受的狀態，而是能夠主動出擊，以獵人的姿態捕捉神明的蹤跡了。
這次找到擁有權柄的神的蹤跡，就多虧了多年經營的情報網。
“所以，那家夥在哪？”師魚魚背靠著椅子，架著二郎腿，坐得吊兒郎當。
祝笑笑看了看他那只擺到桌上不安分的腳，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悄悄動了動手指。
一根翠綠的藤蔓悄無聲息從她的袖口伸出，攀上少年的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把腿一拽！
“哎呀，怎麽動手都不說一聲？”師魚魚一扭身，極快掙脫，站在一旁瞥她，“剛剛你幫李妄捆我的仇，我可沒有忘記哦。”
祝笑笑不和他扯皮，把地點說了：“在醉清山。”
“醉清山？”李妄很快反應過來，“是那個舊朝都附近的山？”
“是。”她解釋道，“對神來說，比混跡於人群之中要讓他們舒服。舊朝都因戰亂被棄，人煙稀少，周邊的山林也荒蕪，符合我們的推測。派出去搜尋蹤跡的人大多都穿行山野，這次也是機緣巧合才發現了神明蹤跡。”
“還挺有道理。”師魚魚嘀咕，“那我們怎麽去？”
“從這裏出發，坐船需要三日，坐車也需要三日。”顏玉麟豎起手指，擺在幾人面前，“你們想選哪一個？”
師魚魚：“坐車。”
古銀：“坐車。”
李妄：“坐車。”
三人異口同聲完，彼此對視一眼，確定對方都是不想再在船上漂泊的人。
見他們這麽警覺的模樣，牧月都有些忍俊不禁：“好，那就坐車。車和船早已備好，吃完這頓飯，我們就出發。”
她輕輕搖了搖連接屋外的鈴鐺，沒過一會，就有店小二敲門來送先前點過的菜肴上桌。看樣子是早有準備。
菜品極為豐盛，也照顧到了各人口味，倒是很有臨行前送別餐的意味。
李妄淺嘗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你胃口嗎？”祝笑笑註意到了這一點，“你有什麽想吃的？我去叫店家給你做。”
“不必。”李妄搖頭，“只是來之前在茶館喝過茶，現在並無多餘胃口。”
“只喝茶水哪裏能飽肚子。”師魚魚邊吐骨頭邊含含糊糊說，“可別說我沒提醒你，等到了車上，一路風餐露宿，不可能再有現在這樣的好酒好菜了。你不多吃兩口，到時候就只能對著幹糧抱怨了。”
李妄“嗯”了一聲，還是沒有再拿起筷子，靜靜等著其他人吃完了這一餐。
這一頓飯結束，幾人分坐到了三輛馬車上。
牧月和祝笑笑一輛車，古銀和顏玉麟一輛車，李妄、師魚魚和游生一輛車。
三輛車並成一列，在寬闊的道路上行駛。
“真沒想到你居然要和我一輛車。”
六年後，身高遠超常人、多數情況下獨占一輛車的古銀，瞅了瞅跟過來的顏玉麟，挑了挑眉，“沒記錯的話，其他車上應該還有空位置。”
“我知道。”高馬尾英姿颯爽的少年跳上馬車，輕嘆一口氣，“牧月說這六年看我的臉看煩了，讓我別去打擾女孩子的地盤。游生去的那邊……不太適合我去。”
古銀：“難得啊，你終於意識到自己多招人嫌棄了？”
“這方面來說，你我半斤八兩。”顏玉麟白他一眼，“要比不受歡迎，我還是不如你的。我說的不適合並不是我，而是……”
說著說著，他自顧自陷入沈思，半晌沒有再吐出一個字。
古銀忍不住皺眉，他不耐煩道：“要說什麽快點說，不然就閉嘴安靜坐著，這一路都別再說了。”
這一聲拽回了顏玉麟的神思。
他看著前方那輛咕嚕嚕前進的馬車，想起了那人的聽力很不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出口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和李妄相處。”
“李妄？”古銀沒想到會聽見這個名字，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和他相處的幾次，不甚在意，“他話少，的確不太適合和你這樣一句話拐好幾個彎的家夥說話。”
顏玉麟一楞，隨後抽了抽嘴角，瞅了眼旁邊這人格外顯眼的肌肉，放棄了繼續解釋：“……好吧，你說得對。”
隨後像是要趕快跳過這個話題，他說起這六年的見聞，引著古銀也談起其他事來。
兩人的談話聲，盡數落入李妄的耳中。
他內心毫無波瀾，扯著馬繩，安安靜靜駕車。看神色，似乎路邊的一片樹葉都更值得關註。
旁邊的師魚魚看著游生，鼓了鼓腮幫子，一臉嫌棄：“你怎麽跟過來了？”
六年後，原本有種奇怪木訥感的少年，輪廓長開後，也顯出一種似冬雪黑巖般純澈的清秀來。
游生在師魚魚不悅的目光中，緩緩挪動腳步，更加靠近了李妄一些。
“我想來，就來了。”他這麽回答。
“謔，這麽理直氣壯！”師魚魚擠過去，想要把他從車轅上擠下來，表情誇張地抱怨，“我印象裏，自從認識以來，你一有機會好像就粘著李妄，你到底想幹什麽。”
游生沒有回答，依舊黏在李妄旁邊。
李妄也沒什麽反應，好像在意這件事的只有師魚魚一個。
一炷香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把人擠下車，師魚魚氣呼呼地掏出了一把匕首，獰笑著：“等著吧，今晚你睡覺的時候，我要把你的頭發全部剃光！”
游生半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師魚魚瞪著他，開始嘰裏咕嚕罵起來，夾雜著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方言，聽不太懂。
看他那樣，李妄總覺得，說不定師魚魚是逆向生長，六年的時間也沒讓他成熟多少，反倒顯出幾分原本不曾有的稚氣。
如此這般，路上歇息了幾回，風雨兼程，終於在第四日順利到達了醉清山。幾人在山外圍下車，將車將由守在這裏的除妖師。
“就是那裏了。”牧月見了等候在這裏的下屬，得到更詳細的情況說明後，指了指一片區域，看向其他人，“感覺如何？”
幾人凝神感受，曾經完整的權柄隱隱呼應。
“的確有神明的氣息。”顏玉麟點頭，瞥了眼神色沒有變化的黑發青年，“你怎麽說？”
李妄收回目光，應了一聲：“是擁有權柄的神，而且……大概還在。”
六人聞言，既松了口氣，也升起了另一種緊張。沒有白來是好事，但面對擁有權柄的神，是六年後的第一次。
牧月呼出口氣，說：“既然已經確定了，我們出發吧。各自去尋，找到了不要著急出手，先匯合再說。特殊情況例外，一切以自身安全為最優先。”
其他人點頭應下，各自找了方向，開始向內探索。
李妄動作慢了些，等他們都走了，才又擡頭看了看，選了一個與其他人截然相反的方向，緩緩走了過去。
【你知道那個神在哪。】天道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平淡卻篤定。
“嗯。”他腳步不停，似乎一點也不驚訝被天道發現這一點，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為什麽不告訴其他人？】
李妄沒回答，翻過一個矮坡，突然站定不動了。
“沒有什麽必須說的理由。”
他望向遠處那道金黑的身影，輕聲道，“而且我是無殺劍。”
【和這有什麽關系？】天道沒能理解他的話。
“不能錯手殺了他們，也不能讓其他人因此而死，所以才必須提前摸清底細。”
在半明不暗的光裏，剛剛長成的青年墨色的眼眸影影綽綽，仿佛沈澱著無人知曉的悲傷，又仿佛只是一些過於剔透的憐憫，“生命太脆弱了，一不小心
ИΑйＦ
就會死掉。死掉的話，就生命都不會有了。那樣的話……”
記憶中稚嫩的嗓音說完了下半句：“那樣的話，太可憐了。”
如果其他人也跟著來了，說不定就沒有摸清底細的機會了。
天道就此沈默，沒有再問。
李妄將全身都附著上神力，快步穿過這片密林，見到了那位正在陽光下閉目歇息的神。
與他從遠處看見的並無區別。
這同樣是位俊美異常的神。
黑發冠起，劍眉寬目，小麥膚色，身材高大，肌肉線條於黑金的外袍下顯露，健碩又不失美感。眉間一道似雷霆的白印，配上抿緊的唇角，顯出分外不同的嚴肅來。
他僅僅是一腿屈下，坐在空地上休息，周身便散發出不容人侵犯的氣勢。從這附近一點動物的聲響都沒有就知道，大概凡有靈智的生物，都不會主動靠近。
與須滄、伏光是完全不同的神。
他似乎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了眼。
李妄正好與他對視，一眼看去，微微一頓。
那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黑的是眼白，白的是瞳仁。
被這樣的眼睛看著，會有種非常強烈被審視導致的恐懼感，仿佛從外到內一層層掀開偽裝，刺入中心。
李妄不著痕跡垂下眼眸，向這不知名的神遙遙行禮：“不知您如何稱呼？來此地，又有何要事？”
他半點不擔心會因打擾休息，惹這位神生氣。
果不其然，這位神看了他一會就收回了目光，聲音低低的，如同空蕩的山谷：“我名羅魁。在尋一神，你是這附近的山神，或許曾經見過他。”
李妄從善如流點頭：“願聞其詳。”
他特地用神力偽裝自己，就是為了誤導羅魁，讓他以為他也是神，放下戒備。
這時候如果牧月他們在，羅魁或許還會再仔細探查。以神所能感知的距離來說，之前那片樹林之外有誰在，是一眼就明白的事情。可他是一個人來的，減少了因和人類混在一起的嫌疑，情況就變得簡單了許多。
“我要找的神，名為仇逸仙。”
羅魁說，“你既然為神，便一定聽過他的名聲。如果發現了他的蹤跡，就來告訴我。”
仇逸仙？
李妄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卻知道了這裏可能會有兩位神。
但此刻不能露餡，作為一個連名字都不被在意的山神，他沒有拒絕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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