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VIP] 第100章 探視

關燈
第100章 [VIP] 第100章 探視

父皇的反應已然證實, 他早已看穿皇後偷梁換柱的計劃。

他雖一心修道,卻並非真正的耳聾目昏,只是雍王父子尚在一旁覬覦, 局勢不穩,父皇不可能讓從兄弟手中奪來的皇位又傳至兄弟手中, 故而他選擇了順水推舟, 利用趙嫣遮掩。

趙嫣在賭,賭父皇在乎的皇家顏面, 賭他對發妻和早逝的兒子有一絲的愧憐。

皇帝緩緩踱步,腮幫微微繃緊。

“以女子之身圖謀僭越,天理難容。那些人,都是看在東宮的份上才與你結交,褪去‘太子’這層假面,世間無人會幫你。不過你既已將責任攬於己身,還算有幾分孝心。”

皇帝看著面前跪拜的少年,沈聲道, “朕可應允,但你最好就此收心。”

趙嫣贏了。

她提了提唇線,以額觸掌道:“兒臣,謝過父皇。”

從暖閣出來,暮色降臨。苦寒的風如刃鋪面,衣袍獵獵作響。

帶刀校尉領四人候在階前, 馮公公顯然得了指示,端著拂塵賠笑道:“風寒天黑,皇上恩準殿下留在朝露殿歇著, 不必回東宮去了。”

趙嫣看了眼跪在臺基上魏皇後,對馮公公道:“容我與母後說兩句話。”

馮公公心有不忍, 悄悄兒給校尉使了個眼色,校尉便讓開步伐。

趙嫣迎風過去,和流螢一同攙扶起脫簪披發的魏皇後。

魏皇後渾身冰冷,不知是否被風吹久了的緣故,眼睛紅得厲害,燒著隱忍的悔和恨。

“母後是最冷靜剛毅的女子,莫做無用傻事,也莫與父皇對峙。父皇說我有孝心,其實不全對,因為只有保住了您,才會保住與東宮牽連的上百性命。”

她呼出一口白氣,坦然一笑,“這已是最好的結果。就當兒臣最後一次以‘太子’的身份懇求您,務必珍重自己。”

魏皇後挺直的身軀忽而一顫,像是驟然被釘在原地。冷風如刃,也比不過這番話帶給她的綿密痛意。

趙嫣仍以為,母後只有看在趙衍的份上,才會聽她的話。

她攏袖朝母後行了太子之禮,這才轉身迎向校尉道:“走吧。”

“殿下!”

流螢松開魏皇後追了上來,提裙跪拜,狠狠朝著暖閣的方向磕了個頭:“求陛下恩準奴婢一同去朝露殿,服侍殿下!”

趙嫣皺眉輕嘆,是當真一個人也不想牽連進來,連忙催促押送的校尉:“走吧走吧,別磨蹭了。”

“……”校尉半晌無言。

他還是頭一次見急著趕去幽禁的,這份坦率從容最是難得,不由肅然,更添幾分恭敬。

流螢還欲追上來,卻被內侍攔下,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嗚咽的風聲中。

朝露殿聽名字就不太吉祥,據聞還關押過前朝的罪妃。

好在天家到底留了幾分體面,趙嫣眼下只是幽禁,尚未定罪論處,除了不得自由外,倒也還算清靜。

然“太子”久未回東宮,終是於朝中掀起軒然大波。

皇帝明面上雖說是“太子留於太極殿伴君侍疾”,但有了宴會上“神石”的讖言,人人皆心照不宣:長風公主假扮東宮太子,女扮男裝、為禍朝綱已是不爭的事實。

滿朝嘩然,這可是百年來頭一遭!

朝中沸沸揚揚,彈壓不住,除了要求昭告太子薨逝的真相,如何處置長風公主便成了其爭議的話題。

大年初四,趙嫣被幽禁在朝露殿的第五日。

一覺醒來,隔扇外一片清白。

大殿冷如冰窖,趙嫣擁著被褥盤腿坐在案幾後,正扼袖提筆潤墨,就聽殿外傳來守衛和誰的爭執聲。

隔得有些遠,只依稀聽出大約是個女孩子。

月臺前,霍蓁蓁一襲兔絨鬥篷,叉腰而立。

“於公,我是大玄的永樂郡主,皇伯父許我在宮中通行無阻;於私,關在這殿中的是我名義上的竹馬,為什麽不許我進去!”

霍蓁蓁來勢洶洶,“我就質問她幾句話,耽誤不了多長時間。你們若是不許,我就去告訴母親,讓她找皇伯父理論!”

守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用蠻力阻攔,亦不敢輕易回話。

還是校尉聞訊趕來,惹不起這小祖宗,拿了主意:“屬下可以給郡主一刻鐘的時間,但郡主需經女官搜查後方能進去,若出了什麽事,當由郡主擔責。屬下也是奉命行事,還望郡主理解。”

外頭許久沒再有動靜。

趙嫣於殿中豎著耳朵聽,正猶豫要否起身瞧瞧,就見殿門窸窣落鎖,霍蓁蓁憤憤推門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低眉垂首的高挑宮婢。

趙嫣楞了楞:只是這宮婢的身形氣質……唔,怎麽這般眼熟?

大門覆又關上,清冷的光自來人身上寂滅,只餘兩盞落地燈昏昏地照著。

趙嫣看著容色覆雜、遠遠站著打量的霍蓁蓁,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名高挑的宮婢,訝異過後,忽而撲哧一笑。

“郡主,白微,你們怎麽來了?”

她坐在昏燈下,纖細的身影籠罩著一層光暈,“外面下雪了嗎?晨起我看見窗戶白了,呼出的氣也是白的。”

“是,下了一夜的大雪。這什麽鬼地方,連個取暖的炭盆都沒有!”

‘宮婢’自霍蓁蓁身後走出,露出柳白微那紅妝張揚的臉來,“殿下還笑得出來。”

“抱歉,我忽而想起父皇那天對我說的話。他說你們都是看在東宮的份上才與我結交,脫去太子的身份,沒有人會幫我……”

趙嫣放下筆,攏袖一笑,“我又贏了一局,忍不住就想笑。”

她雖刻意壓平了袖袍,但柳白微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她腕上的鐐銬,冰冷的黑鐵摩挲著她瑩白纖細的腕子,沒由來刺目。

“怎麽還戴這個?”

柳白微滿眼心疼,蹲身想要觸碰,卻又不敢,“殿下與我互換衣物,讓郡主帶你出去。”

“柳白微,你素來聰慧近妖,怎麽現在反而變笨了。”

趙嫣笑著晃了晃手腕,拇指粗細的鐵鏈伶仃作響,“我這樣,怎麽換衣物出去?”

柳白微啞然,切齒握緊拳頭。

“母後所做之事,父皇其實早就知道,故而我才利用他心中的那絲愧疚,換來母後和其他之人平安。父皇想要的,是局勢穩定後不被女子染指皇權而已,所以只會處置我一人。”

趙嫣平靜的分析,沒有服藥,聲音顯露出女子的低柔來,“你們和母後千萬不可感情用事,表現得越冷情越好,可別廢了我一片苦心。”

“那你呢?”

柳白微雙目微紅,喉結滾動道,“你可知現在朝中之人,都在爭著議論如何處置你……那群王八蛋!”

趙嫣垂下眼簾,望著自己腕上的鐐銬,“昨日他們奉命給我戴上這個,我便猜想朝中定是吵翻天了。”

“那你還這般……”

“說實話,我現在,一點也不在乎他們罵我什麽。我在乎的是,天下女子會因我而受更嚴重的枷鎖束縛,好不容易辦起的女學因此而夭折,我擔心女子困厄後宅,寒門斷送學路,規訓的鞭影籠罩在大玄的上空。”

角落裏傳來細細的吸氣聲,趙嫣聞之一頓,看向不住用手揉著眼睛的霍蓁蓁。

她默了默,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輕快些,打趣道:“郡主站這麽遠作甚?要看,大可湊近些看。”

霍蓁蓁猝然被點名,身形一僵。

她小步挪近,走至光下,神情覆雜地盯著趙嫣:“他們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是趙嫣?”

趙嫣點頭承認:“是。”

霍蓁蓁向前一步,幾乎是急切地問:“太子哥哥呢,你把他藏哪兒去了?”

“郡主……”

“你把他藏哪兒去了!”

霍蓁蓁又大聲地問了一遍,趙嫣掐了掐虎口,只能說實話:“趙衍,已經不在人世。”

一句話,令在場三人的心都為之刺痛。

“怎麽可能……”

傳言證實,霍蓁蓁身體晃了晃,幾乎跌坐在地。

她如同無措的孩童般抵死不認真相,喃喃道,“你騙我,你們都騙我是不是?”

“郡主覺得,我會拿趙衍的生死開玩笑嗎?”

趙嫣啞聲反問,“郡主可知,我為何如此恨雍王父子,恨魏琰?”

霍蓁蓁怔神。

趙嫣道:“因為他們身上‘謀害皇儲’一罪,並非空言。”

霍蓁蓁倏地癟嘴,指尖緊緊絞著袖邊,大眼睛泫然欲泣。

“這次回宮,我知道太子哥哥對我不一樣了……我以為,只是他長大了,只是他不喜歡我。”

“對不起,騙了你這麽久。”

趙嫣低垂目光,重覆了一遍,“抱歉。”

霍蓁蓁繃緊的下頜微微顫抖著。柳白微心生不忍,想要勸解兩句,卻被她一把揮開手掌。

“趙嫣,我站在此處不是因為喜歡你!你搶走了太子哥哥的關愛,還要搶他的身份,實在是可惡至極!但你為太子哥哥報了仇……”

霍蓁蓁狠狠抹了把眼睛,站起身哽聲,“你想要我怎麽做?我去求皇伯父開恩,可不可以?”

趙嫣詫異。

她與霍蓁蓁兒時沒少吵架拌嘴,原以為霍蓁蓁知道真相後,會愈發痛恨她。趙嫣甚至做好了罵不還口的準備,卻不料等來這麽一句。

“你為什麽……”

“你別想多了,我再任性也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同為女子,今天我若不站出來說話,說不定刀子下一個就會落在我頭上。”

霍蓁蓁粉拳捏緊,幾乎氣急敗壞,“快說,不然我後悔了!”

趙嫣估摸著一刻鐘的時辰將至,只得收斂心神,將註意力放在正事上來。

“容我想想……”

她問柳白微,“朝廷現今是什麽態度?”

“不太妙。”

柳白微雙臂環胸,皺眉道,“沈驚鳴他爹和受過殿下恩惠的幾名官員,倒是出面奏請陛下從輕處理。但大部分朝臣仍覺得,這事兒需體面些了結。”

“他們口中的‘體面’,多半是讓我自盡吧。”

趙嫣笑了聲,想起前不久聽聞的一個故事:大戶人家的娘子路遇山匪劫掠,雖被人拼死救出,其父親卻嫌棄她和山匪共處一地,有辱門楣,逼死裏逃生娘子自盡以全名節。

這位娘子,就是少女時期的容扶月。

若非聞人蒼橫槍登上容府,震懾容父,容扶月如今也只是一座冰冷的牌坊罷了。

禮教殺人,不見刀刃,卻字字帶血。

“還笑得出來,現在朝中都快演變成禮教之爭了。”

柳白微咬牙罵了聲,“那群頑固不化的老王八!”

“禮教之爭未必不是好事,有爭論,就有一半生機。”

趙嫣反而放下心來,習慣性撐著下頜,“最怕的是一錘定音,我連個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如何反擊?”

“其實也算不得反擊,不過是爭一線生機罷了。”

想了想,趙嫣撚著手鐐,將案幾上的一疊宣紙交予柳白微,“這是我這幾日在殿中所寫的陳情賦論,我為何頂替趙衍、以及所做之事大抵都寫清楚了,你想法子帶出去,看看那些儒生作何反應。”

柳白微瞬間明白過來:“你想借文脈之力?”

“是。我說過,你們是我的後手。”

趙嫣淺淺一笑,“既要辯禮,咱們就辯個夠。明德館廣納儒生、今非昔比,父皇不會輕易動它。我原打算上元節再動用這招的,現在只能提前用到自己身上了,盡管時機不太成熟。所以只能靠你……和你們。”

正此時,殿外校尉叩門,提醒道:“郡主,一刻鐘時辰已到。”

柳白微匆匆將宣紙折卷好,塞入豐隆的抹胸之中,又從中掏出一個藥瓶,一包蟹黃饆饠,一包果脯肉幹。趙嫣驚愕地眨眨眼,不知他如何做到的。

“我走了,殿下務必保重。”

柳白微擡掌托了托胸,不舍地看了趙嫣趙嫣一眼,低聲道,“我會再來看殿下的。”

趙嫣詫異地拆開尚且溫熱的饆饠油紙,嗅了嗅,搖首道:“不必來了,替我做好外邊的事便可。你自己不怕,也要為郡主考慮考慮。”

她笑著,覆又看向一旁仔細傾聽的霍蓁蓁:“郡主……”

“若是道歉的話就不必說了,我不稀罕。”

霍蓁蓁扭頭哼了聲。

趙嫣無奈,輕而認真道:“謝謝你。”

霍蓁蓁一頓,在校尉的再次催促中,領著柳白微大步出門去。

滿地皆白,清冷的雪光鋪面而來,又隨著關攏的隔扇再次消失。

暖光下,趙嫣曲肘托腮,小小咬了口蟹黃饆饠,滿足地瞇了瞇眼眸:“香。”

碎雪飄零,出了三重宮門,柳白微看著前方埋頭疾走的霍蓁蓁,終是忍不住喚道:“霍蓁蓁。”

霍蓁蓁停住腳步,緊握雙拳沒有回頭。

柳白微緩步上前,低低說了句:“別憋著了,好難看。”

這句話像是開啟了什麽機括,霍蓁蓁強撐的心弦驟然斷裂。

她的淚水如斷線之珠般爭相湧出,從哽咽到嗚咽,最終如孩童般不顧一切地仰頭嚎啕大哭起來。

“太子哥哥!嗚嗚……太子哥哥!”

她像是尋求依靠,一頭紮進身穿宮女服侍的柳白微懷中,斷斷續續抽噎著。

“怎麽辦嗚嗚,我好難受!我真的好喜歡他啊!”

柳白微被她撞得後退半步,手臂無措僵在半空中,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最終只能長嘆一聲,任由少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

正月初八,朝中“請求長風公主自裁,以正禮教”的聲音愈演愈烈,連京城的儒生也卷入了這場史無前例的爭辯中。

明德館,殘雪斑駁。

儒生們聚集在空地上,議論紛紛。

“公主假扮太子,聞所未聞。”

“公主殿下也是為了大局,就前年那局勢,沒有太子穩定人心,大玄早散了。公主固然僭越,可罪不至死吧。”

“雖說是為了穩定朝局而臨危受命,但到底欺瞞天下、有悖禮法人倫。依我看,公主自我了斷才是明智之舉,反能落個忠節大義的美譽。”

“你這話簡直是放狗屁!”

柳白微從人群中擠出,指著方才讓“公主自裁”的那名中年儒生痛斥,“沒有她,雍王、魏琰之流亦盤踞於朝,天日昏昏!明德館不會煥發生機,多少寒門連此地門檻都進不了,遑論佼佼者還有津貼獎賞!沒有她,你們這些恩將仇報的小人都沒機會站在這學館中大放厥詞!”

很快,明德館中有熟人認出了他,一時靜默。

不多時,有人高聲說了句:“可她畢竟是個女子。”

“除了她是個女子,還有別的錯處嗎?她有利用‘太子’之便做過壞事,謀過私利嗎?”

柳白微紅著臉道,“身為女子就是罪嗎?”

他看向方才發聲的那個人,咄咄逼問:“是嗎?!”

無言以對。

那人左右四顧一番,見無人附和他,便悄悄縮回了人群中。

柳白微拿出抄錄好的那些陳情賦文,喘息道:“若真是牝雞司晨的罪人,她會承太子之志保護明德館,會對你們說這些肺腑之言嗎?”

儒生陸續圍攏,接過柳白微手中的那疊宣紙,爭相傳閱。

漸漸的,大家的面容肅然起來,庭中除了傳閱紙張的窸窣聲,再無半點雜音。

終於,有人弱弱打破沈寂。

“驚鳴和寄行,還有臨江先生他們的枉死……真的是長風公主查明真相,緝拿真兇的嗎?”

“明德館擴建,我們讀書的錢,都是公主資助的?”

“是。”

柳白微擲地有聲,“現在你們還認為,她該死嗎?”

“……”

回答他的,只有長久的沈默。

擺在這群儒生面前的,是禮法與人情的拉鋸。

“柳兄,這些真相得讓更多人知曉。”

一個少年從人群中站了出來,攏袖一揖道,“沈驚秋,願助一臂之力。”

“公主不以貧富看人,我等也不該以男女定罪。我也來。”

“算我一個。”

第二人、第三人,借著陸陸續續有人站了出來,圍在柳白微身邊。

柳白微松開雙拳,回禮一揖到底:“明德館柳白微,謝過諸位。”

對面茶肆上,周及靜靜註視著這群冒寒研墨抄錄,奔走傳呼的儒生,喉結幾番滾動。

那張明麗靈動的臉漸漸清晰,浮現腦中。

寒鳥振翅,掠過長空。

洛州城外,數騎飛奔而出,踏碎結成冰碴的暗紅鮮血。

聞人藺眉目幽沈,望向寒霧繚繞的遠山輪廓,那裏是京城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