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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懵懂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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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懵懂暧昧

“洇洇最近心情不錯?”

宋清予帶了妻子出席了宴會,晚間回家時已至深夜。

宋宅靠近郊區,附近人煙稀少,顯得清凈。

此刻燈火通明。

宋清予將西裝外套交到住家阿姨的手裏,頗為關心地多看了兩眼自己的女兒。

宋洇一身白色的棉裙,矜持文雅,正坐在三角鋼琴前翻查手機。

“還行吧。”大小姐在家裏沒外面那麽拘束,被父親問話乖巧地擡起頭。

宋清予沈吟:“我聽人說你近日在學校裏鬧出些動靜?”

他是疑問的語氣,但很稀松平常。

尋了位置到宋洇附近坐下,隨意地雙腿交疊,閑散看自己的女兒。

四十幾歲的老男人保養得很好,歲月並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微微垂眼,慈愛中有幾分威嚴。

宋洇輕咳一聲,出於對父親的尊重,丟了手機,不自覺坐直了身體。

“也沒什麽,”鋼琴旁,少女不自覺移開了眼睛,語氣溫和,“都是一些很私人的事,爸爸是聽人說了什麽嗎?”

“倒也沒有,”宋清予解釋,“你小叔宴會辦得大,正好邀請了你們校長,他是想同我說來著,但是我想著該給你點私人的空間,便沒有聽。”

宋洇有點怕宋清予知道傅晏的事,雖然父親不可能怪她,但被自己尊敬的人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多少有點尷尬。

也是害怕父親對她失望。

噗通噗通的心跳緩了緩,宋洇偷偷松了口氣。

宋清予擡了眼,看少女一副強作鎮定、杏眼卻微微濕潤閃動的樣子,失笑。

他隨口說了其他事:“不過你們校長說再過兩周明嘉要統一舉辦成人禮,洇洇,你想好邀請誰了嗎?”

補充說:“也算是件大事,圈子裏註重子女教育的朋友都挺重視這個成人禮,明嘉一向辦的不錯。”

說起這事,宋洇就覺得頭大,她搪塞旁人可以隨口亂說,可獨獨面對宋清予卻不行。

“還沒。”宋洇猶豫,小聲回答。

宋清予一怔,眼尾的皺紋堆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取笑:“怎麽?我的女兒都沒人邀請嗎?長這麽好看的小玫瑰,也會滯銷呀?”

他的語氣不讓人難受,很溫柔的聲調。

“不是,”宋洇被父親誇一瞬間紅了臉,嚴肅糾正,“怎麽可能沒人邀請?就算不看我,也會看在你的面子上邀請我。只是我還沒想好邀請誰,他們都是沖你來的,沒幾個有真心。”

宋清予挑眉:“哦,你這是怪爸爸?”

宋洇拖長調子,否認:“沒有。”

才沒有的事。

宋清予撩起眼,噎她:“怪也沒用。”

宋洇有些惱。

宋清予繼續說:“不過洇洇 ,你是該好好做打算,家族地位與名聲倒是其次的,選個自己喜歡的最為重要。”

宋洇也這麽覺得。

不過,也要看人家樂不樂意。

宋清予盯著宋洇稍稍失神的模樣,閑說:“要是有什麽看上的,跟爸爸說。”

宋清予一向是雲淡風輕的做派,只是他從商從不如此。

在圈子裏有不少人說宋清予是個殺神。

外表的溫和只是他的掩蓋,內裏的本質是掠奪。

“喜不喜歡,都幫你拿到手。”

突然的“滴滴”聲打破了父女兩的聊天。

宋洇眼睫微顫,沒搭理。

“不看看消息?”

一般宋洇跟宋清予聊天都不敢開小差,更別提看消息。

宋清予疑惑:“爸爸在,不敢看消息嗎?”

宋洇適時討好:“消息都沒爸爸重要。”

她嘴上這麽說,還是聽話地在父親的註視下潦草掃了眼手機的最新消息,上面提醒。

【FY已經通過了您的好友申請】

宋洇心一顫,眼睛不自覺彎了彎,突然想起來白天在咖啡廳傅晏問她想要索取多少醫藥費。

那時她是怎麽回答的?

少女三分笑意,參雜得意:“要醫藥費多生疏,傅晏,你請我吃飯吧。”

晚間月色正濃,宋清予問了宋洇一些學習和人際交往的事,有些累了,便同孟晚枝回房休息。

宋洇洗漱好坐在自己的大床,盤腿給傅晏回覆。

【FY:多少錢,我轉你。】

明明說好的,宋洇惱。

【因因:說好了請我吃飯,你變卦了?】

少女垂眼盯著手機,許久沒有回信。

她心裏發悶,頭朝下,倒在床上。

一會兒。

【FY:並沒有答應。】

宋洇看著冷淡的回答,都可以透過文字想象出傅晏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

這個樣子聊下去肯定沒有結果。

她直接撥了傅晏的微信電話,滴聲許久,電話被接通。

“傅晏。”

因為躺在床上,宋洇的聲音顯得軟而悶,很好欺負的樣子。

電話那頭很靜。

他大概在密閉無人的空間,沒人說話,便只餘下呼吸聲。

“還在嗎?”宋洇擡手,確認電話是接通的狀態。

“我把錢轉你。”

清冷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宋洇茫然,他似乎比第一次說話時更冷了幾分。

“你在哪裏啊,好學生?”宋洇緩緩爬起身,看向窗外,外頭的月亮清朗澄凈。

是個晴朗的夜。

“五十夠嗎?”

短促而疏遠。

宋洇心頭有幾分疑惑,問:“傅晏,你生氣了嗎?”

她不知道哪裏惹他不高興了。

有敲門聲。

“鄧清月家屬?”

手機裏傳到斷斷續續的電音,應該是傅晏去開了門,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和開門的聲音。

“病人現在骨頭上已經出現了病竈點,保守估計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

“鄧清月家屬,我建議您去大醫院再看看,市中心的軍.區醫院腫瘤科興許還能看看,我們這裏……”

清冷的女聲有幾分猶豫,她細細講述了一些專業名詞,冗雜漫長。

宋洇聽不太清,只覺得隔了一層紗與霧,她猜想傅晏應該是隨手把手機塞到了衣服口袋。

她只能大概辨析一些簡短的專業詞匯。

癌癥、胃腸道出血、擴散、轉移、不建議開刀。

傅晏的聲音很冷,像是冬雪夜持久淒厲的暴風雪,歲暮天寒,肆無忌憚。

他吐字清晰,在聽完醫生的建議後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好的,謝謝您。”

以及,“我會想辦法的。”

宋洇不敢出聲。

倏然又聽見電話那頭另外一道女聲,大抵是個護士。

“是鄧清月家屬嗎?病人剛剛昏迷了一次,請過去看看!”

宋洇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從幽謐空間裏踏出,進入有如沸水的救人治病的混亂之地。

醫院裏吵鬧得毛骨悚然,少年在一陣兵荒馬亂後簡短告知她:“掛了。”

他要掛電話了。

“別。”

秋日的氣息轉濃,知了的蟬鳴不再那麽鬧騰。

電話連接的兩端,只有傅晏那頭喧囂,夾雜著婦女兒童的哭叫,匯成汩汩刺耳的駭人聲浪。

平日裏宋清予要求宋洇同人做生意需要有條理、有思維。

所以在這麽混亂的時刻,宋洇幾乎是一瞬間摸到了電話那頭這個人的命門。

她於追人方面是新手,但對於豪門世家的素養卻是從小就開始。

宋洇覺得這兩者也許可以共同。

所謂強取豪奪、利益誘惑,她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想。

少女微微垂眼,語速極快,是為了配合緊急的情況,向電話那頭的人拋出了橄欖枝:

“傅晏,你是要找醫院嗎?”

“我能聯系到軍.區醫院的專家。”

宋洇迅速地放下定局的棋子。

“高級病房,就現在。”

腫瘤專科醫院。

這是一家很老的醫院,十多年前很有名氣,不過現在已經不大行了。

漫長的走廊好像沒有盡頭,宋洇拎著母親從時裝周給她帶回來的時尚新品,在這麽一道昏暗陳舊的醫院顯得另類。

吊著的鹽水被舉得很高,醫護人員推著液氦容器在狹窄老舊的道路擺手,緊急而不容置疑地叫人讓開,然後推著沈睡病人的床位往前奔跑。

宋洇捂住口鼻,愈走愈快,終於在最高層的走廊盡頭看到坐在角落裏的傅晏。

少年一如既往的淡漠,昏暗的燈光將他的身影分割成兩半。

一大半陷落在無盡的黑暗裏,剩餘裸.露在橘黃的柔光中,卻還是不夠明亮。

“宋洇。”

傅晏站起身,這是他第一次先出聲同她打招呼。

“阿姨還好嗎?”宋洇放緩呼吸,按下心頭的情緒,替他憂心。

“來通知的時候就已經醒了,昏迷了幾分鐘。”

傅晏一頓,沒有太多異樣情緒,稍稍讓開一條道,引著宋洇往裏邊走。

“我已經拜托人聯系了軍.區醫院的腫瘤科專家。”宋洇一頓,倏然噤聲。

走廊裏還不太嚴重,病房裏封閉窗戶,便有些難以忍受。

消毒水的味道流竄,整個醫院像是被困在消毒試劑的玻璃瓶中,讓宋洇有些想吐。

她聞不得這麽高濃度的消毒水味道,甫一踏進,胃部像是被灼燒般牽扯著痛起來。

宋洇緩了緩神,擡眼。

這是一個四人間,一二病床空著,三號病房的老人正在捧著一臺紅色的收音機聽黃梅戲。

靠近窗子皺眉睡下的女人是傅晏的母親,鄧清月。

她和傅晏有幾分相似,但臉色太差,整個人被病痛折磨得瘦條條,脆弱得像是一碰就散架的蝴蝶。

“腫瘤專科醫院是國外教堂投資的,”傅晏拉下簾子,盡量給自己的母親留了片清凈的地方休息,緩聲解釋,“別的醫院,我們沒法去。”

他沒有明說,原本也不想告知。

這等同於把自己的傷痛一點一點撥開給別人看。

傅晏和宋洇雖然認識了幾個月,但遠算不上熟識,關系也不對等。

他沒有想到一個一時興起的少女能幫他做到這個地步。

“你是傅家的人。”

宋洇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傅晏沒回答。

他帶著宋洇坐下,骨感冷白的手遞過來一杯熱水,像是串聯前因後果一般,默默告訴宋洇:“我母親姓鄧,出生於江南織造曾經有名的鄧家。”

那個被京城傅家收購重組改姓傅的鄧家,宋洇聽宋清予說過。

鄧家是傅家將重心從國外遷回國內、擴張南下版圖的第一步,也是傅家走向不敗之地最為關鍵的一步。

父親唏噓傅家掌門人傅成煦的冷血、薄情寡義,親自送枕邊人的家族破產,換取最低的收購價格,讓自己的身價更上一層樓。

宋洇微微蹙眉,杏眼落在少年的身上。

他的軟弱、他的狼狽、他的無奈。

她已經從寥寥的相處辨析一二。

兩個人坐在醫院的長廊,宋洇矜持地坐在那裏,自有一副大小姐的矜貴與冷漠,只是眨眼的時候露出幾分心疼與擔憂。

開口:“傅晏,明天就可以轉院,我來之前跟聯系的人講過,要了最高級別隱私的病房,”一頓,眼睛一眨不眨,“醫院那邊我這邊的人不會跟任何人說,包括傅家。”

宋家比不上龐然大物一般的傅家,但如若只是守住消息,對於她來說,絕對不算難。

宋洇抿唇,緩緩地咽下熱水,胃部翻江倒海的感覺宛如淩遲。

但面上沒有半絲不痛快。

明明在同一張座椅上,兩個人卻有完全相悖的人生。

“宋洇。”傅晏很短促地開口。

欲言又止。

少女丟了紙杯,微笑,有幾分勝券在握:“你沒辦法拒絕,那是你的母親。”

她看向他,笑容有幾分洞悉一切的倨傲感。

是出生贈予的自信。

傅晏沒擡頭。

少年寬大的骨架被白色的長袖支起,肩背微弓,坐在那裏。

冷懨地垂落眼皮,顯得單薄而憂郁。

他的確沒辦法拒絕。

許久,他偏頭,牽動脖頸的肌肉,眼神料峭地看向她。

明明一言不發,但宋洇知道,他妥協了。

大小姐明艷的五官笑起來宛若流光溢彩。

“傅晏,我父親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想要回報必須付出,”少女的眼波瀲灩,眼底風雲轉動,話語從唇齒間溢出,輕聲詢問,“你能給出對等的籌碼嗎?”

傅晏眉梢一擰,骨節分明的手按在長椅,仿若要把木質的凳子按出一個深坑。

醫院的喧鬧被他們拋之腦後。

那些旁人的生離死別都太遠,現在只有傅晏和宋洇兩個人。

這該是一場博弈。

許久,傅晏問她:“宋洇,你要什麽?”

宋洇盯著他的流暢的下頜線,沈吟不語。

她有趁人之危的機會。

現在的傅晏有求於她,她完全可以折辱他、欺負他,來報覆他之前的冷淡。

又或是直截了當地做一個壞女孩,發揮自己家世的優勢,要他跪伏在她裙下。

少女微微湊近,幾乎是貼到傅晏的身側,身上粘附著消毒藥水的味道。

這麽近,但傅晏沒有拒絕,任由她近得可以鼻尖對鼻尖。

“我一無所有。”傅晏垂眼,可以看清楚少女細密得幾乎看不清毛孔的肌膚。

他實話實說。

宋洇知道。

她的胃還在燒,可是胃酸沸騰的感覺只會讓她更為清醒、激動。

她扯出一個笑,說:“傅晏,就請我吃頓飯吧。”

又補充:“地方我來定。”

她的目標,若是強求得來,那太沒意思。

宋洇要傅晏心甘情願。

宋洇選了一家很小的餛飩店,這是她以前初中時和被辯論隊的朋友一起聚餐過的店,也是她知道的最便宜的店。

“老板,要兩份薺菜餛飩。”

她拎著精致的包,在前臺提了自己的要求。

她說完,才問身後的傅晏,似乎剛剛想起還有這麽號人。

“好學生,薺菜餛飩可以嗎?”

“可以。”傅晏回答她。

宋洇知道後,沒有留戀,扭頭問老板娘要付多少。

“兩碗薺菜餛飩,十八。”

中年女人笑瞇瞇地,還當他們是附近職校的小情侶,隨口聊天:“兩個小年輕白天出來耍累了吧,來吃點東西?”

宋洇笑笑,解釋:“我胃不舒服,吃點東西墊墊。”

她側過身,用大拇指指了指一旁的付款碼,命令傅晏:“來付一下。”

兩個人坐在靠近門口的桌子。

餛飩店老舊,靠近京城著名的平民住宅區,宋洇潦草地聽人講過,傅晏就住在那一片。

其實這片兒也沒有明嘉的人說得那麽破爛,只是年代太久遠,下水道暴露,過於潮濕熏人,住人不舒服。

宋洇初中的時候來過幾次,覺得也還好,生活氣息很重。

“你吃餛飩加醋嗎?”宋洇撐著下頜問,她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很好奇。

“加,”今日的傅晏有求必應,宋洇有幾分不適應,他淡聲回答,“我母親是姑蘇人,有那邊的生活習慣。”

宋洇“哦”了一聲。

店裏客人少,老板娘上菜快。

宋洇瞧著熱氣騰騰的餛飩,給自己也加了好幾勺醋。

她跟傅晏說:“我也愛加,小時候帶我的阿姨總愛包餛飩,我便養成了習慣。”

“那後來呢?”

宋洇有幾分詫異。

傅晏開始跟她接話了。

少年散亂的頭發垂落,薄唇輕抿,鼻梁挺拔。

被遮掩的眼睛寡冷得沒有情緒,像是夜晚沒有星星的天空,空蕩蕩。

他從筷子筒裏抽出兩副筷子,沾了水,然後擺了一副到她跟前。

宋洇看了全程,邊說:“然後我父親覺得我太依戀那個阿姨了,把她辭退了。”

傅晏微不可聞地皺眉,問:“宋先生不是很寵愛你嗎?”

宋洇搖了搖頭,“這是兩碼事。”

無疑,宋清予很愛宋洇。

但這是建立在宋洇是他的女兒的基礎上,他更愛孟晚枝,人人欽羨郎才女貌,但也不見得是世人眼中健康的愛。

宋清予給宋洇想要的一切,卻也要宋洇獨立、自我,成為一個合格的名門淑女。

要她處事冷漠、要她高高在上。

但對於孟晚枝……

宋清予是把心愛的人困在自己身邊,親手建好樊籠,把她困住。

宋洇對此不多做評價,她其實隱約地不讚同。

但這也不妨礙她崇拜、敬愛自己的父親。

“他認為我可以依戀其他人,卻不能過度。”

傅晏撐著手臂,問:“怎麽說?”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如果有一天我一無所有了,他希望我靠自己,而不是依靠其他人。”

傅晏遲疑:“你不同意嗎?”

宋洇憂郁,“不完全同意,”她覺得還是要去相信人性中的善,至少她相信宋清予,父親會給她兜底。

她擡眼看傅晏,問他,“你同意嗎?”

少年的目光一寸寸從她身上移開,像是回憶什麽。

輕聲:“人心可畏,靠旁人永遠是靠不住的。”

一瞬間的安靜。

屋內,只餘下除濕機呼呼的聲音。

宋洇失笑,“是你母親的事,讓你這樣想的嗎?”她很早就有猜想,明白,“傅晏,你的‘晏’是‘總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晏。”

《氓》中寫薄情郎的詩,冠在自己小孩的身上。

傅晏沒有動筷子,他冷淡地透過窗子往外看,卻讓宋洇又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在暴雨天的垃圾桶旁眼神倔強而猛烈。

他像是粉飾太平、在人類面前不得不收起獠牙的猛獸,厭世而冷漠。

傅晏回憶:“她很怨恨。”

一頓,“也很堅韌。”

鄧清月一個人躲著債主生下傅晏,本可以草草丟棄,卻還是把他拉扯大。

一個簡單的“言笑晏晏”又能說明什麽。

宋洇嘗了一口餛飩,很燙,幾乎要把她的舌頭燙穿,她丟了湯勺,問:“如果以後有人像你父親一樣拋棄你怎麽辦?”

她問的不合時宜。

傅晏卻不再拒絕她。

他嘴角扯出一個雲淡風輕卻也失望透頂的笑容,冷聲:“宋洇,我不相信愛情。”

陷入沈默。

宋洇看著垂眸無言的少年,竟有一瞬間的悲傷。

這個世界總會有光照不到的地方,她那麽聰明,就算是再不喜歡去窺探別人的隱私,也能夠從只言片語中洞悉他的生活與窘境。

少女撿起勺子,吹吹,塞下去兩口薺菜餛飩,熱的東西落進肚子裏她的胃才消停。

疼痛的感覺漸漸退去,她可以松一口氣,也可以全力以赴地回應傅晏的失望。

“傅晏,別這樣想,人不能因為見過人渣就對所有的人類失望。”

在昏暗的餛飩店裏,宋洇有著不屬於傅晏世界的美好和燦爛,像是無暇皎潔高懸於頭頂的明月。

一腔孤勇,溫柔絢爛,闖進對方的世界。

沒有計較過前路,沒有想過以後。

只是現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她告訴他,做出允諾。

“傅晏,你可以不相信愛情,但你可以相信宋洇。”

京城最為偏僻的街道,繁華落盡,塵囂裏掩藏的餛飩店。

少女溫柔而平靜,堅韌而璀璨,認真地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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