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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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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鶴衍看到蒼海,雖心中仍有些覆雜的情緒,但大體上總是敬重仰慕的,他聞言便恭敬道:“神界欣欣向榮,一切都好……正是辰極宮主辦這次大比,還要多謝神王願意屈尊。”

蒼海道:“到時候我與元蓮便在此恭候了。”

說罷,他的目光移向蘭禦,態度倒是仍然和善,他的眉宇輕輕一揚,開口道:“蘭禦仙尊。”

蘭禦的嘴角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才道:“是。”

兩人都沒有提二百多年前一照面就差點要了蘭禦小命的那次碰面。

蒼海摟著小元蓮變換了一下姿勢,好讓她坐的更舒適,這才開口問道:“你的那個血裔……叫澹臺叡是吧?現如今怎麽樣了?”

這話言航不知其道理,但常松竹是知情者,鶴衍更是當事人,兩人不自覺的豎起了耳朵。

連元蓮也不自覺的擡了擡頭——然後又被蒼海壓著頭頂按了回去。

不說元蓮那幾十個不知道死到什麽地方的情劫,單論神界的這幾個,其實各有各的特色,鶴衍灑脫,景撤執拗,封雲清則沈靜自持,只澹臺叡差了些,若他不是和蘭禦有血緣關系,蒼海都不一定記得他。

不過無論如何,元蓮現在提不起精神,若這些人能提供這麽一兩句談資,也不算全無用處了。

“他好得很。”蘭禦面無表情:“只是修為不爭氣,比神王的弟子差遠了,不過百來年的功夫,又上了一個大階,想來合道之日頃刻就望得見了。”

蒼海從容笑道:“是這孩子自己爭氣罷了。”

說罷,他耐心扶著師妹的背,讓她坐起來,指著常松竹道:“你的徒弟回來了,也不去問問她的修行如何了,當初是怎麽跟師尊保證的?你說會做個好師父的,對麽?”

元蓮的神情動了動,也看向了有些忐忑的小常,她想了想,沖著常松竹張開了手臂。

常松竹原本擔憂的心放下了些許。

原來自那次天道大劫後,諸位神王仙尊用了十年的時間修覆好了天幕,整個神界終於徹底從劫難下死裏逃生,但是元蓮在完成了道紀最後交給她的任務後,心中的情緒終於無所顧忌的爆發了出來,她不受控制的化回了了幼年的形態,終日郁結,之後更是沒多久就陷入了沈眠,一年中頂多有幾個時辰是醒著的。

元蓮以最痛苦的情緒為底物,補全了情絲中始終缺乏的一環,終於登上了神王之位,卻也無法避免的應了心魔劫,又因為心理上的原因停留在幼年狀態,更加沒法以健全的心智渡劫,這樣的沈眠,也是一種應對天魔的方法。

但是這睡得時間著實有些長了,常松竹上一次見到元蓮清醒,還是在十幾年前,那時候她醒來也只是無言的坐在那裏,連蒼海都不怎麽搭理,更加騰不出精力來與徒弟相處。

這一次,她居然給了她一點回應,讓常松竹又驚又喜。

她小心翼翼俯身將元蓮抱在懷裏,小聲問道:“師尊,你感覺怎麽樣?”

元蓮精神懨懨的,但是終於回答了:“小常,我好難受……”

她如今是個小女孩兒的模樣,強悍無比的身軀並沒有因為精神上的萎靡而受到影響,小臉仍然紅撲撲的,帶有嬰兒肥的臉蛋,圓滾滾的大眼睛如今卻耷拉著,聲音也聽著十分低啞。

常松竹心中一緊,問道:“哪裏難受?”

“我不知道。”元蓮道:“我想見父親……”

猝不及防的一句話,常松竹登時覺得心酸極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元蓮,求助似得往向蒼海。

蒼海溫和的望著元蓮,解釋道:“師尊就在這裏。”

元蓮擡起眼皮,有些茫然的環望四周,比較之前擴大了數十倍的神識一寸寸的掃過神界的每一縷空氣,卻始終一無所獲。

她看著蒼海:“父親在哪兒?”

但是不等蒼海回答,她便搖搖頭:“不要跟我說‘在我心裏’之類的話!”

她原本是不會哭的,現在卻滿眼含著淚珠,註視著蒼海的目光足以讓世上九成的人心軟。

蒼海在心底嘆息了一下,招手讓常松竹將元蓮送了回來,對其他人道:“你們自去吧。”

言航不過一個帶路的,自然從命離開,鶴衍猶豫了一下,對元蓮道:“蓮尊……不、元蓮神王,請你節哀……”

他知道自己這句話可能毫無用處,更顯得蒼白無趣,但是除此之外,他也確實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辦法能緩解元蓮的傷感。

他們本就不是同路人,短暫的交集過後,就是點頭之交,就連一句簡單的關心安慰,都要再三斟酌措辭。

元蓮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辨別他是誰。

鶴衍並不想知道她接下來的反應——因為大概率是沒有反應,所以他低頭恭敬的行了道別禮,以一種非常平靜的姿態離開了。

而蘭禦卻不像鶴衍那麽聽話,眼睛盯著那個小女孩,雙腳卻牢牢的黏在地上。

但可惜現在他面對的是蒼海,對方連一個正眼都沒給,甩了甩衣袖,人已經被甩出了千裏之外。

常松竹知道自己也得走人,但是臨走之前,她將在外面游歷時看到的或是有趣的或是珍稀的小玩意兒拿出來挨個兒擺在元蓮面前,捏著嗓子道:“師尊,這是送給你的,你喜不喜歡呢?”

常松竹很擅長哄小孩子,她現在這種裝嫩的強調對著成年人的元蓮說的話,說不定要挨罵,但是對著幼年版的元蓮卻恰到好處,對方擡了擡頭,摸了摸眼前的一只琉璃鈴鐺鐲,聽到鐲子隨即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她興致不高,但是還是抿了抿嘴,隱約露出了一只小酒窩:“謝謝小常。”

常松竹忍了半天還是沒有忍住,在蒼海的十分具有存在感的視線下,到底還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元蓮頭頂的揪揪。

元蓮下意識的用頭頂蹭了蹭她的手心。

常松竹依依不舍的離開了,元蓮仍舊悶悶不樂,她倚靠在師兄懷裏,怔怔的望著雲霧繚繞的山間。

蒼海的聲音輕而柔和:“師尊以身合道,而天道無處不在,他一定一直在註視著你。”

這話蒼海說的很真誠,但是就算以元蓮現在幼年期的心境仍然知道這其實只是一種安慰。

所謂合道,是從身體到元神完完全全的與天道融為一體,從此便是天道的一部分,若真能保有神志,那麽上古時期的另外四位神尊的意志應該也存在才是。

但是沒有,道紀神王用數十萬年的時間仔仔細細的感知過,卻從未搜尋到屬於哥哥姐姐的半點靈智。

天道何其殘忍,一切融於祂的必定只屬於祂。

元蓮不在說話,她靜靜的閉上眼睛,將神識散了開來,像道紀當初一般,仔仔細細的搜尋著神界的每一寸空氣,試圖找到哪怕一絲熟悉的氣息。

她的神識如今已經十分龐大,蒼海攬著她,兩人的神識交融在一起,不止覆蓋了整個中州,連帶其他四州的大半地域也囊括其中,當她集中心神,大到天道的波動,下到塵土的飛揚都能辨別的一清二楚。

神界已然慢慢從大劫的餘波中覆蘇,元蓮看到的情景與兩百年前災難下的滿目瘡痍截然不同。

這世上有那麽多人因為那場劫難喪親喪友,但是他們大多都能從那種痛苦中走出來,畢竟修仙一道,本就是漸漸祛除雜念,回歸本真的過程。

反倒是元蓮這個新晉的至尊始終無法擺脫執念。

蒼海耐心的陪著師妹用神識觀察世間,映入其中的有陌生人,當然也有不少熟人。

來自下界萬儀宗的師兄妹幾人非常幸運的得以從大劫中生還,現在沈瀅和匡餘明兩人都在外游歷,封雲清正在閉死關以求突破,而林縉與萬儀宗一位長老之女定情,正準備結契大典,四處送請帖,忙得腳不沾地,一時半會也沒空去關註師弟。

在南州,妙嫦神王仿佛自始至終都沒受到天劫影響,依舊在換了不知道多少茬的鶯鶯燕燕的包圍中尋歡作樂,她正吻著身旁美人的香腮,突然停下動作,仔細感知了片刻,然後察覺到了什麽似的,笑著朝半空拋了了個媚眼,引得一眾侍妾佯作不滿,更加貼上來求歡,場面十分香艷。

蒼海按住不由自主跳動的額角,飛快的引著元蓮屏蔽了這一方地界。

定天陵中玄鑒神王自大劫之後便在閉關,元蓮和蒼海並沒有用去打擾。

神識掃過東州,靈氣最為充沛的是劍山,一出山峰處真元正劇烈湧動,生生不止。

那是劍山山主王定風和他已被逐出師門的首徒淳鈞。

兩人均是盤膝而坐,雙手結出一模一樣的法印,正將源源不斷的靈力註入在兩人之間趺坐的青年。

那人現在是合道修為,正處在晉升地仙的關鍵時刻,但是他靈根之上滿是裂痕,根基一碰就碎,因此兩位玉仙為其護法,看上去仍然距離成功差上不少,蒼海一眼便能看出,他們這次必定是無用功。

這自然是元蓮的老熟人,劍山的天驕景撤。

他為何落到這步田地蒼海自然清楚,不過察覺到元蓮一心一意尋找道紀神王殘存的靈智,神識自劍山一掃而過,甚至壓根不曾在這人身上多停留一瞬,蒼海便也不再多作關註,至於禁魔窟那個……正喝的爛醉昏迷在一個犄角旮旯的山洞裏,根本不值一提。

待到元蓮收回神識,她仍舊一無所獲。

她也沒表現出失望,只是仍然有些楞怔,腦海中壓制不住的痛苦和雜念漸漸又匯聚成一團,開始滋生心魔。

元蓮深吸了一口氣,抿著嘴努力平心靜氣,繼續壓制心魔。

蒼海無法幫助她,之能在一邊靜靜的守著她,慢慢的等待時光流淌。

他想,元蓮自降生以來,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太多,而真正失去的卻幾乎沒有,第一次經歷,就失去了她最不能割舍的父親,這使得她遠比一般的子女喪父更加痛苦崩潰,完全無法接受——即使這讓她突破了瓶頸,晉升成為了最後一位神王。

有時候蒼海甚至覺得,若是真的讓元蓮來選擇,她恐怕寧願整個神界連帶著三千世界一起在天劫下消亡。

這樣的想法可能會顯得蒼海過於悲觀,但是他也並不至於因此難過,他與元蓮心意相通,元蓮過於極端的情緒波動無可避免的會影響到他。

他與道紀神王的感情當然不比元蓮對父親的深刻,但是他卻能體會並且理解她的愛憎,在一定意義上也算得上感同身受了。

就在他守著元蓮,看著她蹙著眉頭壓制心魔時,突然一陣異樣的感覺襲上心頭。

蒼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下意識地伸手護住元蓮此刻最脆弱的魂臺。

但是這沒有什麽用,連神王都反應不及的一道細微的波動掠過他的手掌,就像一陣最普通不過的微風,輕輕的觸碰著女孩的額頭。

蒼海楞了一下。

元蓮現在已經是神王了,但是她完全沒有察覺任何異樣。

看著這道清風在元蓮身邊徘徊,蒼海下意識動了動嘴唇,下一刻卻心生感應,他頓了頓,猶豫了片刻,最終沒有開口打擾,只是默默的看著那細微的波動吹過小元蓮細軟的發絲,又碰了碰小耳朵,之後緩緩盤旋在她身邊,過了許久許久,在元蓮結束這次入定之間,靜悄悄的消散了。

等元蓮醒來時,一切都恢覆了原樣,平靜的仿佛什麽都沒有改變過。

她睜開眼睛,正看到蒼海臉上帶著思索的神情。

“師兄?”

話一出口,她便察覺到了什麽,低頭一瞧雙手,見那雙肉嘟嘟的小胖手變得纖長白皙。

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回了了成年的形態。

這個形態使得元蓮的思想更為成熟周全,她停頓了一會兒,方才理智地問道:“發生了什麽?”

蒼海神情微動,但是他擡頭望了望天空,最終卻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說。

這是元蓮自大劫之後第一次轉變形態,她清晰又深刻的感覺到了神王與仙尊,幼年體與成年體的區別。

既能感受到充沛的情緒感情,又能極其理智的思考,完善的情絲和冷靜的心境居然可以這樣完美的做到互不影響。

元蓮先是感受了一下這種奇異的狀態,接著靜靜地看了師兄片刻,沒有追問下去,只是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主動握住了蒼海的雙手,輕聲道:“謝謝你,師兄。”

蒼海嘆了一聲,反手握住她:“不著急,慢慢來……”

元蓮擡起頭,仿佛再追尋著什麽,待到仍舊一無所獲之後,她方才低下頭,低聲應道:“對,我不急,畢竟……來日方長。”

畢竟,仙人的壽命這樣悠長,他們有許許多多,望也望不到頭的時間。

一縷暖陽艱難的透過層層的雲層,溫和的照在了她的額頭上。

元蓮微微瞇起雙眸,順著這縷光,望向了高懸的天幕……

終於完結了,非常抱歉這本沒有做到穩定更新。

這本真的每一章都要磨好多天,寫前兩本的時候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就連幾百字居然都能好幾天都憋不出來,越想讓曉蓮的故事完整,就越寫不出來,實在太痛苦了,現在總算按照原本的設定把結局寫出來了,真的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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