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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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秋風乍起,泣血殘陽。

連續幾日的戰爭越發的膠著起來,伴隨著沖鋒陷陣的吶喊聲,一只只利箭從耳邊呼嘯而過,刀劍交擊,慘叫聲四起,滿目血肉橫飛,暴雨般的箭矢飛掠著穿透戰甲軍衣,滿身血汙的士兵在做著最後的殊死搏鬥,一邊舉刀猛砍,一邊從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瘋狂的嘶吼。

“褚指揮使,京中的物資還能再用五日,但是箭矢卻是已經不夠用了,頂多能再堅持三日”

五營統領陳武的盔甲上留著幾處觸目驚心的刀痕,身上也是一塊紅一塊黑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他跨前一步向使褚天光抱拳道。

“把城中的牛羊全都趕在一處,所剩尖刀綁於牛角,蘆葦浸油脂綁於牛羊馬尾處,趕至各城門,等夜半五更點燃,開城門將之放出去,我等緊隨其後勢必要殺出條血路。”褚天光手持一把大弓,臉上帶著血跡,冷眼的看著漆黑的城下,毫不掩飾內心的兇殘和冷酷。

“是,遵令”陳武不敢直視躬身道。

入夜,停戰的號角聲穿透安謐的夜空,暫時的休戰讓將士們都松了口氣。

受了傷的士兵靠著城墻根子啃著硬邦邦的幹糧,一些士兵流著淚從死去的兄弟的身上拔出還能用的箭矢,還有些沒受傷的士兵支撐著乏力的身體擡著傷兵匆匆往軍醫處走去。

夜半五更,風聲鶴唳,蠻軍還在營帳裏呼哧大睡的時候,長安四個城門悄然打開。

"啊!那邊!那是......"有個起來小解的蠻兵剛走出營帳,便看見一團團呼嘯而來的火夾雜著奇怪的吼聲,他張口結舌,害怕得大叫起來。

他身旁的人被他語無倫次的喊聲驚醒過來,睡眼朦朧的望過去,只見火光中似乎有一大團影影綽綽的東西朝著他們沖了過來。

他們定睛一看,無數個紅的黃的沒見過的怪獸奔湧而來,夾雜著像奇怪的吼叫聲,他們頓時驚恐地爬起來大叫:“啊!快跑!是怪獸!它們來吃人了!”

一瞬間,那些被驚醒的蠻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壞了,慌不擇路的朝著四周散逃,有些還來不及爬起就被怪獸們撲了過來。

褚天光帶領將士們身穿黑衣,頭戴鬼面跟在它們後面殺了上來,像夜裏的亡靈,收割著這些入侵者的生命。

蠻兵嘶吼著,追逐著,很多人甚至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已經倒下,血腥味充斥在空曠的營地裏,濃烈得讓人窒息。

“啊!救命啊!快跑!”一些沒受傷的蠻兵驚恐地哭喊著,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兒跑,只能不斷的奔跑著,仿佛他們越是害怕越會引來更多怪物的追殺。

這些怪物就像瘋了似的,追趕著那些逃竄的敵軍,不顧一切地撕咬吞噬著,血肉橫飛,血腥無比,慘叫聲,呼救聲,絕望的吶喊聲,混合在一起,在這寂靜而又殘酷的夜晚回蕩著。

黎明已至,破曉的光像死神的鐮刀割破了夜空。殘破的軍旗,無力的斜插在城南門上,時不時隨著哀嚎聲飄蕩。遠方塵土飛揚夾雜著馬蹄聲,等了很久的援軍終於趕到了。

然而……

嘉仁十年十一月,冬,朝廷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龍影衛指揮使褚天光臨危受命率五千將士殺敵三萬,五千將士,僅存三十,此戰雖以少勝多,但卻勝得極其慘烈,龍影衛指揮使褚天光以身殉國。

消息傳到京城,天子大慟,哀悼不已。封其為懷遠大將軍遺官祭奠,優詔旌忠。命配享雞籠山功臣廟。

有些人暗自欣喜,世子之位空了下來,只等朝廷的嘉獎,已然衰敗的家族又可以延續往日榮光。

但更多的人,是在為他的死而悲痛。

“真沒想到,褚世子這麽年輕就戰死沙場了!那麽好的一個人!”

“唉,可憐啊,那些個蠻子都該千刀萬剮!”

陰霾的天空下,飄起了雪花,清清冷冷的從天上撒下來,像是哀悼著,又像是在哭泣著。

進城的街邊,前來吊唁的男女老少正朝一個方向湧去,“迎指揮使回城”人群裏一傳來悲嗆的呼喊,壓抑著的嗚咽聲此起彼伏。

魚雲影穿著潔白的素服,一頭青絲綰成如意髻,腰間系著他倆的訂婚玉佩眼眶泛紅的站在街邊五角樓臺上,看著遠處將士們擡著最前方那口棺材慢慢走近。

“啪”的一聲,潔白如瓷器般瘦弱的手再也撐不住青玉傘,傘重重掉落在暗沈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她捂著眼睛,低垂著頭,淚如雨下:“為何這樣……老天不公呀……”

地上的影子在她裙擺下翻騰著,越來越黑,越來越濃,漸漸的往四周擴散,如同實質。

明明是白晝的天,突然襲來一片黑暗,似乎是要將這漫天的雪,這刺眼的光一口一口吃到肚子裏,天空變成了黑夜。

“天狗吞月,大難將至啊”人群裏有人驚呼道。

與此同時,絲絲暗紅匯集成了血在她黑色的瞳仁裏漸漸彌漫,黑暗越過了斑駁的城墻,淌滿鮮血的戰場,翻騰著,湧動了整個天空,遠處隱約傳來神秘的召喚:“醒來吧,死去的人們…”

來世,願吾肩有神明,佑我斬荊劈棘,終得所願。

魚雲影感覺自己像一條魚,在漆黑的水裏不知方向的游著,四周全是黑色,怎麽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忽然之間,一朵煙花在她頭頂炸開,她猛的往上游去像是要抓住那道光。突然,水像是淹過了喉嚨,一陣猛烈的咳嗽讓她窒息不已。

“小姐,你醒來了?”一身穿著青綠小褂的小丫鬟端著銅盆走了進來。

魚雲影茫然的睜開自己的眼睛,看向四周。

淺青色白色玉瓷面的香案,從香爐裏裊裊飄出幾縷纏綿婉轉的煙,似乎在訴說某種不知所措的離愁。

一張雕花古董木床上,頭頂是淡紫色珠羅帳,床上鋪著繡花薄錦被,透過紗帳的縫隙,隱約看到雕刻精美的梳妝臺上擺著面鑲著寶石的銅鏡,墻上掛的那副山水畫用色下筆都彰顯出畫畫的人功力深厚。

這還是她還在江南汴京時候住過的房間。

她撫了撫自己的眼睛,吐出一口濁氣:“我這是在做夢?”伸手接過丫鬟端過來的藥,仰口飲盡,魚雲影又昏昏睡去。

天光破曉,鳥兒在枝頭上歡聲歌唱。

一名裹著月白色絲袍的少女軟綿綿的斜臥在美人靠上,她未施粉黛,頭發隨意的挽了個松松的髻,斜插一只淡紫魚簪花,面色略有些蒼白,形容憊懶。

雖然年紀還小,仍不難看出長開之後是何等驚艷絕絕。

春祺躬身放下手中的銅盆,擰了擰帕子,輕輕給雲影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

“小姐,奴婢就是沒跟在你身邊出去,你就出了如此大事,萬幸被救了上來,真是老天保佑。”春祺雙手合十朝屋外拜了拜。

“夏安,小姐醒來了,快去告訴夫人”

“謝天謝地,小姐總算醒來了。”守在門外的夏安聽到屋內傳出了聲響,往裏面瞥了一眼,眉頭一松快速的往主院小跑過去。

頭還隱隱作痛著,魚雲影回想起上一世自己戰戰兢兢的影子們無法再壓抑的躲藏傘下,滿心的憤怒猶如巖漿一樣,肆虐發狂,想把這漫天的雪花燒成粉末,想要把窒息的寒冷撕個粉碎……想把最後一眼看到的他喚醒……

也許她也死了罷,現在,她又重新回來了,眼淚無聲的從眼角滑落。

“能夠死而覆生,當真是天大的好事“

這匪夷所思的事情,魚雲影直到現在還有些難以置信。

“娘的乖女兒,你可醒來了,你說你怎麽就這麽不小心掉河裏去了呢“聞訊趕來的安和公主掀開門前垂簾,踱步來到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碎碎念著。“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安和公主,沈庭柔,也是當今皇上的親姐。當年先皇後生下當今皇上後沒多久就病逝了。

安和公主長姐如母,一直陪著當今長大,細心照顧,直到十二年前下嫁玉樹臨風,學識淵博都探花郎後隨夫君到地方為官,臨走時,當今才八歲,拉著長姐的手不肯放,哄了好久。

如今安和公主年過三十,卻還像個水靈靈都姑娘一般,看不出時間在她臉上留下什麽痕跡,仍舊國色天香。

“別擔心,娘,我沒事了,您別擔心。“魚雲影伸手抱住她娘的腰,蹭了蹭腦袋深深吸了口氣:”娘,救我的大哥哥呢?”

“他把你送回來就走了,娘本想留他下來好好答謝,他卻言身負要事,沒多久就離開了。”沈庭柔想到丈夫暗自叮囑她千萬別透露世子行蹤。

此次出行是世子奉皇命秘密暗查江南舊賬。只好先把此事瞞下不提。雖然此前瑤瑤還沒見過他,但遲早回到京城也是會見面的,此事也不急。

魚雲影想起了上一世這個時候,上元節,處處張燈結彩,一夜魚龍舞。

她帶著兩個侍女在河邊放河燈,無意間看到河裏的自己有兩個影子,嚇呆了,立刻往後大退了一步,卻被人撞下河去。

至此她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出門,房間裏也不敢點太亮的燈,生怕別人發現自己是個怪物。還好是大哥哥救了她。

現在她知道了,褚天光就是大哥哥,她一定要把他救回來!

入夜時分,月上枝頭。

魚雲影暗自沿著墻邊悄然來到樹下,皎潔的月光下兩道一模一樣的影子清晰的從她腳下延伸出來,宛如一對雙胞胎,凹凸有致的身影一模一樣。

前世隨著自己的長大,影子變得越來越多,她不知道怎麽隱藏,只能躲在陰暗房間,燈都不能點太亮。更別說出門了,即便是不得己的幾次出門也必須撐把大傘遮住自己的影子,生怕別人發現。

如今想起來卻是前世的膽小懦弱讓自己寸步難行,既然重生一世,她絕不會如此了。魚雲影暗暗的拽緊自己的拳頭。

“合”魚雲影心念一動,兩道本已分開的影子竟又慢慢融合成一體,要是此時有人在旁邊,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

夜,似乎顯得更黑更重了……

“小姐,你身體才剛有起色,怎麽就出來了,夜裏風大,可要小心著涼”丫鬟春祺拿著一件牙白色鈴蘭花刺繡織錦披風,匆匆走來,披在她身上。

“屋裏太悶了,我想出來透透氣”自從自己落水以後,身邊的幾個丫鬟都警醒了許多。

母親狠狠整頓了下院裏的奴婢,把那天晚上跟去的丫鬟發賣了出去,重新撥了自己院裏的兩個得力的丫鬟過來。

現在院裏已經有四個大丫鬟,分別是春祺,夏安,秋綏,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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