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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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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回家

又是一場孤獨的夜。鐘暮靠在沙發上微微側頭看向窗外,十一點的大街並不冷清,霓虹燈光照耀著整個街道,來來往往的人群,成雙成對的男女,這些事物鐘暮都已經看膩。

他右手捧著馬克杯,筋脈凸顯的手背幾乎抱住杯壁,無名指上戴著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來的戒指。鐘暮喝了口冷水,涼意穿透身體,這才發覺他在沙發待了很久,以至於熱水轉涼了。

這位年近三十的人總喜歡看樓下的街道。他渴望能找到什麽人,卻又想不起來自己要找誰,於是毫無目的地,日覆一日地看那些景色。

鐘暮看了眼時間,拉上窗簾,蓋好被子,側躺在床上,久久沒能進入夢鄉。

入冬了,氣溫漸冷,他緩緩閉上眼睛,在這張散著淡淡桂花香的兩米大床上昏睡過去。

-

光亮太過刺眼,他蹙眉微瞇著眼睛,那陣占據他視線的光茫突然淡了下去。

眼前出現幾百年前他熟悉又陌生的鐘家屋內,鐘暮的面前站著一個人,他似乎並沒有註意到自己,而是側著身子和另一個人聊天。

那人是鐘緣,他的相貌比回憶中年輕不少,臉上沒有一絲褶皺。

鐘緣笑著說道:“鐘暮嗎?他啊,他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哈哈哈,是啊鐘兄,鐘暮又在發狠練功了吧?”俞飛迎拍了拍大腿,“老兄,你不必對他過於嚴格的,他還小呢。”

鐘緣搖了搖手,“我也想和他好好吃頓飯呀,只可惜形勢所迫,我們都忙得很。若我們都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就不會這麽怕我、疏遠我了。”

俞飛迎也抱著胳膊嘆道:“這麽一說,我家那小子好幾天都沒有挨揍了……哎,都怪我不管他,現在皮成那樣。所以老兄啊,你可得多陪陪小鐘暮。”

鐘緣臉上掛著微笑,面上彌漫著幸福,他把思緒拉回現實,回過頭正對上鐘暮的視線。

鐘暮一頓,沒有移動眼珠,而是與他對望。

“鐘……唉?三代?你怎麽來了?”鐘緣的神情變得更加期待。

“三代,考慮好了嗎?”鐘緣蹲在地上與他平視。

那時正是俞溟借助在鐘家的時光。

“我想好了,我答應你們。”他堅定地回答。

鐘緣道:“還真是一個有氣量的孩子呢。在活命與相信我們之間,你選擇了後者,你會後悔的。”

俞溟:“那就趁我後悔之前做好決定,趁我對生活失望之前救你們的蒼生。而我,只想救一個人。我不知道那些邪氣會有多嚴重,既然會危及他的生命,那麽犧牲誰都沒有關系。”

鐘緣問:“就那麽在乎我兒子?你們認識沒多久。”

“他救了我的命,我得還給他。我不想欠誰什麽東西。”俞溟像是在自言自語。

在離開憶年村的時候,他就失去了心跳。那顆心臟微弱地跳動著,漸漸沒了溫度。看不見天光,他的世界裏只剩秋冬冷涼。

鐘暮對他好,所以他要把那份好,再額外加一點情感,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這樣,才算兩清。

鐘緣點了點頭,“那麽,神徒的時代該終結了。”

鐘暮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看著俞溟的臉,意識到了什麽。

這一切都是暗示。有什麽東西在指引著他,讓他看見真相。

俞溟的臉上浮出笑容,他走出門外,躲在寂靜的桃花林裏。他仰頭看著桃花樹感嘆道:“鐘暮,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會死的吧?雖然那事在幾百年以後才發生,況且幾百年的生命對我來說很長了。”

“有些人,二三十歲的年紀就離開了人間。”陣陣微風吹拂他的銀白色發絲。

“鐘暮啊,要是你能陪著我一起死去就好了。爹娘告訴我這叫浪漫,這叫愛情。”俞溟枕著胳膊躺在地上。

“哈哈哈,逗你玩的,你得好好活著。在我死後不久,也許你會忘記我,會忘記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會好好生活,會每天按時吃飯,認真工作,或是像我看見的那些男人一樣,娶妻生子……”

“鐘暮啊,如果你在我面前就好了,如果你能聽見我說的話就好了。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的一切,你是寄生在我腦海裏的鬼,名叫愛哭鬼……哈哈哈。”

俞溟一個人自言自語,竟笑出了聲。

“我真的好喜歡你。”

鐘暮眼角劃去了什麽。他擦了擦臉,跑到俞溟面前問:“我要出去,俞溟,我要出去救你,告訴我怎麽離開好不好?”

他不知道俞溟到底有沒有危險,但還是用了“救”這個詞。

俞溟坐在地上,右手搭在心口,閉上了眼睛。

“……你在做什麽?”鐘暮問,盡管他明白俞溟聽不見。

“這裏,是我的心,它正在跳。”俞溟面帶笑容。

“我想起來了,我是不會死的。只是幾百年後,那顆心臟不會再跳了,而我,卻還活著。”

鐘暮跪在地上,抱住那個瘦弱的孩子,他閉上了眼睛說:“早知道你這麽傻,當初就不應該抱住你,也不會再找你講話。”

他默默許著願。

“俞溟,我要回到現實,還有很多話沒有說,還有謎題沒有解開,我們要在一起了,要一起住進大房子裏,每天都黏在一塊。所以我得離開,我要去見你。”

鐘暮睜開眼,奇跡真的出現了。他此時正躺在一片花林裏,這是洞口的景象。

他起身往出口走著,身後被壓癟的花又重新變成原來那艷麗的模樣。

陳臨偵為什麽要推自己下去?她想讓自己看見什麽呢?

這裏到底藏了什麽呢?為什麽要在洞口設下機關?那些尖刺為什麽會突然失效?

鐘暮忽然想到,陳臨偵當時走進洞口的時候在尖刺上沾了一滴血。這樣就好理解了,她用血對那些刺下達了命令,讓它們不準傷人。

這麽簡單的道理他竟沒有發現,那時陳臨偵就對他撒了謊,說什麽初代已死,機關都失效了。

鐘暮冷哼一聲。

那時他高興得失去理智,懶得去思考了。

陳臨偵其實是沒必要撒謊的,可連機關失效這種小事她都要撒謊,是為了什麽呢?這樣,就可以推斷出,初代還沒有死。

可初代的屍體確確實實躺在地上了。

鐘暮走出藤蔓纏繞的洞口,轉頭尋找俞溟在哪,他的餘光往兩旁一掃,選擇看向左邊。

左邊什麽也沒有,茂密無邊的棕色樹林,楓葉和鳥鳴。

他當然知道左邊什麽都沒有。於是他鼓起勇氣,雙手捏拳,把視線移向右邊。

陽光透過那把匕首,反射的光刺進鐘暮的眼睛裏。女孩披著齊肩的頭發,鐘暮看不見她的神情。

女孩的面前跪著一個人,身著一身白色西裝,雙手垂在地上,血跡是他全身唯一的汙漬。

陳臨偵低頭拔出匕首,男孩身形晃了晃,閉上了半睜的紅色眼睛。

鐘暮跑了過去,在風裏聽見了什麽聲音。

“你對自己怎麽下不去手呢?這可不行呀。”陳臨偵無光的神情添了幾分悲憫。

鐘暮無視陳臨偵的目光,他抱住了俞溟,不敢去看他的傷口。

“俞溟,你到底答應了他們什麽?算了,這些待會再說。”鐘暮把俞溟背在身上,他的腿有些軟,穩住腳後頭也不會地向山下走去。

“你來啦?”俞溟的聲音已成氣音。

“我來啦,我來帶你回家啦。”鐘暮加快步伐,走下山去。

“鐘暮,放我下來好不好?我死不了的。”俞溟抱住他的脖頸,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鐘暮搖了搖頭,眼淚在他眼裏打轉,使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了,怕自己摔倒,他只能減速。

“我死不了的,放心吧,以後再和你解釋好不好?現在先放我下來,我要自己走。”

“不要……不要說話了行嗎?俞溟我求你了。”

“放我下來。”

鐘暮無言,他走了一會兒,看見了前方地面上血淋淋一片的路。

幾乎沒有可以下腳的地方,那些暗紅的血冒著黑煙,向空中散去。

畸形的怪物屍體到處都是,他首先看見了一個瘦弱的怪物身軀。

那怪物還長著花白的頭發,胡子養得老長,身軀是黑色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別的怪物的血肉。它翻著白眼,眼白全是血絲。

它躺在地上,兩手舉著一把劍,刺進自己的額間。此妖身著一身藍白色道袍,與田無道穿的一樣。

不同的是,它全身皮膚都成黑色,毫無一絲人氣。它的胳膊、腿上都有咬痕,顯然與那些妖魔大戰了一番。

田無道最想護的人沒能護成,那便在虛無中守這天下吧。

他的妻子,苦思不得遇,他的愛徒,心善造怨念。

天不讓人活,最後只能嘆道:“那就是命。”

鐘暮一腳踩在血裏,繼續往前走著。

怪物少了,景色也正常許多。

他忽然猜到了什麽軟的東西,於是低頭查看,俞溟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鐘暮啊……”

鐘暮渾身顫抖著,他倔強地說:“不用擋著,我想看看這是什麽。”

他踩到的,是一個人的胳膊。

鐘暮看向一旁,一個身子殘缺的大爺躺在地上,右手握著劍,刺穿了趴在他身上撕咬他身體的怪物。

而那位大爺,刺穿怪物後背的同時,也將劍刺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怪物懷裏掉出了一塊錦囊,上面刻著“白雨”二字。

鐘暮這時候想起,白汀這個人有很多個身份。

白町不是白雨,也不是監管者,更不是時而瘋癲的吳大爺。他有自己的姓名,他叫白町。

他本淩雲壯志,心懷蒼生,渴望成為天下人敬之的英雄。

鐘暮曾說他像個歸來的英雄。

他想著,自己從不是什麽英雄,他知道他不配,他連自己愛的家人都沒能保護好。他只是在死人堆裏僥幸逃脫的野鬼。

他未歸來,而是去往虛無的天空。

英雄究竟該怎樣落幕呢?

鐘暮不知道。有很多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他背著俞溟,踉蹌地往前走著。

走了沒多久,俞溟又開始催道:“鐘暮鐘暮,快放我下來。”

鐘暮:“閉嘴,我可不想你在下山之前失血過多而亡。”

“……都說了我不會死了,換作別人,靈核一碎就沒了氣,我傷口是可以愈合的。”

“我不管,求你別說話了。”

“你把我放下我就不說話了。”

鐘暮見他執意要自己走,於是停住腳步,把他放下來。

俞溟步子不穩,卻仍裝出沒事的樣子,傷口疼得厲害,他知道鐘暮的腹部也有傷。

“鐘暮,你過來一下。”俞溟的聲音裏都帶著笑意。

鐘暮跟在他身後問:“你要幹什麽?”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俞溟在一棵樹旁蹲下身,兩三下就從土裏掏出了一個盒子。

鐘暮還未反應過來,俞溟就在他面前單膝跪地,握著他的右手。

鐘暮定睛一看,那是一枚紫色的戒指。

“抱歉,西裝被我糟蹋了。我聽陳臨偵說現在那些人結婚時都會穿上白色西裝。”俞溟的聲音有些虛弱,他右手握著戒指,誠懇地看著鐘暮的雙眼。

“我愛你,鐘暮。你願意戴上這枚承載著我們的回憶的戒指嗎?”

鐘暮點了點頭,他有些著急,俞溟的傷口愈合得很慢,他怕俞溟真的死了。

“願意,快給我戴上吧,我可不希望新郎剛掏出戒指就沒了。”

俞溟小心翼翼地將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隨後輕輕地吻了吻那戒指。

他拉住鐘暮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的懷裏,緊緊擁抱住他,聞著他的頭發,感受著他的心跳。

“鐘暮,我早就死了,所以現在的我只是一個空殼而已,就算受了傷也沒有關系。”

根據長期被騙的經驗,鐘暮不太相信他的話。

“我不後悔愛上你,你值得我去冒險。”

“怎麽跟遺言一樣?這種話我們以後可以慢慢說。”

俞溟一下一下地拍鐘暮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愛哭鬼,我不在的日子裏,要健康地活下去呀。”俞溟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要按時吃飯,要每天洗澡,不要總是吃河裏的魚,要記得有個人在來靈等你。”

“……膽小鬼,你在說什麽啊?”

“我自己的愛哭鬼自己守護,鐘暮,我會一直、一直守著你。”

“你到底在說什麽啊?走吧,我們要一起回家呢。”

“可是啊鐘暮,我們的家在哪?”

鐘暮眼中發澀,他的身體從神境抖到現在,他很怕,但他知道俞溟比自己更怕。

俞溟這個人總是很敏感,遇到一點細微的動靜都會做出反應,或許是因為看不見,導致他極度沒有安全感。

這樣膽小的一個人,為了愛,願意為之付出一切。他不在乎自己的眼睛是否失明,也不在乎自己將會像死人一樣躺在神境千萬年。

鐘暮這樣好的一個人……俞溟已記不清他的臉了。唯一留在他腦海中的,只有聲音。能夠回憶的,也只有聲音。

沈默過後,鐘暮看見面前有一道人影,他剛想回頭時就暈了過去。

陳臨偵在他後背上一拍,鐘暮失去了意識,軟癱在俞溟身上。

陽光照亮鐘暮的戒指,也照進了俞溟的眼睛裏。

他閃著微光,視野忽然亮了起來。

白及的靈核已碎,眼睛的作用削弱不少,使他的視力不再黑暗,而是看見了模糊的景色。

在一片紅棕色裏,自己的懷裏躺著一個人。

俞溟看向鐘暮的臉,還是不大清晰,看不清他的五官。

陳臨偵自覺地走到一邊,靠在樹上坐了下來。

秋花楓葉靜嘆著悲哀,青鳥在枝丫上長鳴他們的命運。

俞溟親了親愛人的臉頰,把他抱在懷裏,他不再試著看清愛人的臉,而是擡頭眺望遠方。

那長長的小路,你通向哪裏?是我的家鄉,還是他的過往?

註定要分別的兩個人,此刻連依偎都不能。

俞溟擡頭看成對的兩只鳥往太陽的方向飛去,越飛越遠,消失在俞溟的視線。

俞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望了,於是幹脆擡頭看著斜陽。

那是多麽美的景色啊……淡黃色的雲彩被橘紅色火焰燃燒,天邊的紅日照滿人間。

俞溟像對待易碎物品那樣把鐘暮輕放在地上,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來時的路。

他去往神境,離開時有氐惆也有決絕。

再也不見了,我生命裏的那些年。

至此以後,年年秋雪再無悲,夜夜白月不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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