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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終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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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終歸山

終歸山在起初,並沒有名字。

謝瓷誕生後才為它取了“終歸”二字,終歸終歸,終要歸去。

世間大抵只有謝瓷知道,終歸山是一座活山。

在被謝瓷選中當住所之前,它幾乎一日一地,常常是今天在北都,明日便到了南都。

而“石豆腐”便是終歸山的山靈。

謝瓷隕落後,山靈沒了主人,又扛著山四處紮窩。

這就苦了一直守在終歸山的赤龍了。

赤龍時常潛在池底沈睡,一睡便是十餘年,一睜眼便是陌生又荒唐的光景。

最離譜的一次,是赤龍蘇醒後舒展筋骨時,發現終歸山實實壓在了一大片祥雲上邊。

赤龍有個小秘密,他恐高。

於是赤龍氣憤地找到了山靈石豆腐,要它趕緊把山挪回去。

石豆腐睨了他一眼,不屑地吐出石頭碎屑,慢悠悠道:“這是我的山,我想在哪就在哪。你不樂意可以滾蛋。”

赤龍氣得噴火,他咽不下這口氣,卻又不知為何,始終不願意離開,只能日日在池底生悶氣,守著那一張張畫卷和寫滿筆墨的紙張平覆心情。

為什麽不走?

赤龍常常問自己。

同族早在百年前便通過界石回了龍淵,可他沒有跟著一起離開。

即便他知道這次不走,往後千年萬年,都不會再有機會走了。

這座山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

是這滿池不知畫者的畫卷?還是畫卷背後的畫者?

赤龍不知道答案。

他雖不需要進食,卻總會不自覺跑到山頂小破屋裏的東廚折騰吃食,可做完了之後,卻又呆坐著,直到甜點涼透發餿,也不知是給誰吃。

龍族的壽命綿長,赤龍習慣性地遺忘時間。

不知是第幾個年頭,在山靈將山搬到一座小鎮旁時,時常有凡人進山尋歡作樂。

赤龍被擾得睡不好,只能沖山靈訴苦。

山靈卻回他:“山裏的生靈大多已經老去,再也鬧不動了。來點人氣熱鬧熱鬧也挺好的。”

於是赤龍知道了山靈這家夥,是個怕寂寞的。

其實赤龍自己,也是個怕寂寞的。

他開始嘗試接觸凡人,怕自己巨大的龍形會嚇到凡人,就屈尊化為小蛇。

於是某日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他趴在池邊呼呼大睡,迷迷糊糊間被一個凡人小孩給戳醒了。

小孩舉著一串掛著五六個紅彤彤甜果的串子,戳了戳他,還朝他笑:“小蛇蛇,吃糖葫蘆嗎?”

起床氣很重的赤龍卻在那一刻倏爾紅了眼眶。

太丟龍了。

赤龍說不清自己為什麽哭得這樣丟臉。

小孩驚訝地看著他,隨後大喊道:“師胡!小蛇蛇哭了!”

赤龍淚眼婆娑地擡起頭看所謂的“師胡”,結果那人逆著光,耀眼到差點讓赤龍閃了眼睛。

那是個漂亮貌美到讓人失去言語的少年,一雙絳紫色的剔透眼眸仿佛盛著世間最璀璨的繁星。

他只是那麽輕輕打量著,就看穿了赤龍的真身。

“你是龍族?”少年訝異道。

“師胡,龍豬是什莫?”小孩咬著糖葫蘆,口齒不清道。

少年沈吟片刻,斟酌道:“長了角和腿的蛇?”

赤龍震怒,他才不是蛇!

但少年輕而易舉地就鎮壓住了他的怒火。那白如蔥根的指尖,就這麽輕輕壓住他的腦袋,赤龍便一動不能動。

厲害角色!

赤龍啞火後,只能乖乖裝慫。

心裏卻一直呼喊著山靈:石豆腐!救我!石豆腐!!

山靈接收到呼喚,慢騰騰地邁著四肢朝他們爬來。

“手——下——留——情——”山靈慢騰騰道,更像是怕說快了,讓少年聽清從而讓赤龍逃過一劫。

赤龍:不講義氣的家夥!

小孩坐在池邊,吃著糖葫蘆,圓溜溜的眼睛轉得很是狡黠。他生的一副好樣貌,乖巧可喜。

“師胡,我想玩水。”

少年放開赤龍,微微斂眸凝視著水池:“水清卻不可測,危險。”

小孩叛逆勁上來了,他撇了撇嘴,趁少年不註意就一頭紮進了水裏。

赤龍大驚,剛想攔住,就見少年眼疾手快地掐訣,下一秒小孩就被水泡泡給包裹著撈了上來。

小孩眼睛很亮,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情緒:“師胡!水底有好多東西!”

赤龍心下一咯噔,糟糕,水池殘留的結界經過百餘年基本形同虛設,更何況這結界不針對凡人,這小孩會紮進去屬實是意料之中的意外。

他只怕少年知曉池底的秘密後會把一切奪走,甚至毀去。

他私心總覺得修者沒幾個好家夥。

但出乎他的意料,少年在察覺到波動的微弱結界時楞了許久才回神。

那一刻,赤龍仿佛在他眼底看見了亙古的寂寥與難過。

......

赤龍已經被迫離開水池很多天了。

少年獨自在池底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赤龍都懷疑他要故意餓死這個凡人小孩。

然而小孩卻不像赤龍那麽焦躁,他淡定自如地從小包袱裏拿出各種各樣的吃食,還跟赤龍分享,甚至於老氣橫秋地安慰道:“師胡會沒事的啦,師胡超厲害的。”

赤龍腹誹,他沒事,我有事,我好多天沒睡覺了!

熬了一天又一天,終於把少年熬了出來,赤龍差點抱著吃胖的小孩旋轉三周半。

然而少年卻決定在這山中住下。

赤龍即便百般不願,卻也沒有說不的力量。

山靈倒樂呵樂呵,它喜歡極了那鬧騰的小娃娃,日日都散發著慈祥的氣息。

水池重新被少年下了結界,除他以外,再無人能進。

赤龍抗議了好幾天,卻也只能得到偶爾進去懷念的機會。

時暮又悄悄走遠,赤龍看著小孩從最鬧騰的年紀長到最意氣風發的年紀,看著他背著劍下了山去闖蕩江湖,看著他垂垂老矣背著竹簍上山探望他們,看著他靠著石豆腐漸漸失去呼吸,看著春去秋又來,看著冬走夏又歇。

連他都在慢慢變老,慢慢不願再動彈,可少年卻一如往昔。

他常常能在少年眼眸裏看見遺憾和惋惜,看見對世事更疊的淡然與滄桑。

赤龍覺得少年很孤獨。

其實他能猜出少年為何留在終歸山不離開,因為他曾無數次在池底見過少年那張臉。

那滿池的畫卷,畫卷上生動明媚的人,那無邊靚麗的風景,皆是少年。

於花海淺笑的少年、在山崖遠眺的少年、在雪地堆雪人的少年、撫琴斂眸的少年......

畫上之人,作畫之人,該有怎樣深刻的羈絆?

才會將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刻畫得如此鮮明清晰,如此愛意明艷。

可惜赤龍不認得六大陸的字。

否則他便能知曉那一封封書信,是寫與誰人,而落款處,又是何人。

-

可少年知道。

他知道那是名為謝瓷的人寫下的、與少年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是少年曾遺忘的點點滴滴。

是初見時的心動、再遇時的繁花明月,是少年此生摯愛,也是少年此生的愛而不得。

滿池書信與畫卷,徹徹底底地將少年失去的那段空白記憶填滿。

從此茫茫游離不再,置身池底,就仿佛那人還在身旁。

只是畫面再如何捕捉完善,都描摹不清他的容顏。

午夜夢回驚醒,也只來得及記住那模糊的碧金色眼眸,而抓不住那離開的手,留不住那仿若存在的溫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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