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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熱,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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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熱,安夢

向著反方向走遠的一老一小共撐一把傘,雨簾似針,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刺來,紮得皮膚生疼。

但小姑娘沒有痛覺,甚至瞧著雨珠低落的光景,還欲伸手去接,但很快就被眼疾手快的老者一把拽了回來。

小花疑惑擡頭,卻猝然看見了老者手背上的輕微血痕。

“祭司大人!”小姑娘驚呼道。

老者搖了搖頭,不甚在意地垂下手,沈聲道:“多大人了,還這麽莽撞。”

小花悻悻垂下腦袋,小聲嘀咕道:“......又不疼。”

“不疼就不會受傷嗎?”老者厲聲道。

小姑娘頭愈發低了:“......對不起。”

老者見她這可憐勁就沒轍,只能揉了一把她的腦袋,語氣柔和了些:“這次有沒有受傷?”

他說的是小姑娘被村民抓走的事。

聊到這個,小花就更沮喪了:“對不起,要不是我被抓住,就不會讓兩個哥哥受傷了。”

“不是你的錯。”老者掩了掩帽檐,鷹隼一般淩厲的眸絲毫不見一般老者的渾濁,他遙遙看著對面舉著火把而來的村民,意味不明地嘆息:“試驗...失敗。”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雨停風住。

神罰下的村落消失得一幹二凈。

樸素的老者牽著小姑娘的手,身影漸漸消失在靈隱山鄉深處。

——

唐梅頌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多久沒有安眠過了。

離家太久,太遠。

久到忘記了當初無憂無慮的感覺,遠到幾乎要忘了回家的路。

疲憊如同潮水一般將他淹沒,在確認扶枝瀾無大礙後,小郡王在眾人環繞之下暈了過去。

夢裏肥圓的大貓跳上他的肩膀,壓得他難以喘氣。他極力睜眼,想要看清夢裏唱童謠哄他入睡的臉,可是無論他怎麽看,怎麽伸出手,都無法看清、無法觸碰。

咫尺天涯。

漸漸的,他的臉頰都是淚水。

清越的歌聲越來越遙遠,越來越輕,越來越淡。

直到徹底聽不見,他陷入了一片虛無的黑暗。

像是有火在灼燒著他的四肢百骸,裏裏外外,都燒得一幹二凈。

但唐梅頌感覺不到一點疼痛,反而萌生了一種安全感。

熾熱的火焰,是漆黑的。

像地獄之火,引人墜落。

這一刻,他沒由來的覺得渾身輕松。所有的哀痛頃刻消失,難以承受的記憶如煙朦朧。

小郡王沈溺在這難得的寧靜中。

不去想、不去看。

無人打擾。

等他再次醒來,已經是三日後。

“今夜是除穢夜,這小郡王再不醒,可就要錯過了!”

“王妃喚我們前來叫醒小郡王,可、可我哪敢啊?”

侍女推了旁邊的侍衛一把,小聲道:“你去,小郡王平日裏喚你喚得多,想必不會生你的氣。”

侍衛漲紅了臉,憋了半天才道:“我覺得這除穢夜也不是什麽大事,小郡王這般累,還是不要吵他休息為好。”

他話音剛落,就被侍女拍了一腦袋。

“傻啊你!正是因為小郡王受了太多苦,才需要除除晦氣!”

侍衛張了張嘴,一時想不到反駁的話。只好不情不願地擡手,準備敲門。

誰知手還沒落到門板上,門板就由內打開了。

只穿著裏衣的小郡王披散著烏黑的長發,赤著雙足。他蒼白修長的兩只手撐著兩扇門扉,眸光下垂著,平靜的視線落在侍衛臉上。

侍衛一個激靈,連忙行禮道:“小、小郡王!”

唐梅頌應了一聲,隨即緩緩看向彩霞綺麗的黃昏天,他似乎瞧楞了神,良久才輕聲道:“要過新元了?”

侍女低著頭道:“王爺王妃吩咐我們為您洗漱,參加今夜的家宴。”

家宴?

唐梅頌眨了下眼睫,暫時空白的記憶又紛至沓來。

天際突然傳來一道驚天響,隨即綻放開朵朵繽紛絢爛的焰火。唐梅頌擡眼看去,滿目流光溢彩渲染著節日的喧囂。

人們在歡呼,在喧鬧。

然而錦王府卻一片靜謐。

“王爺本不想打擾您的休息,但這畢竟是個團圓的大日子,所以請您務必到場。”侍女顫顫巍巍道。

小郡王出門一趟後,周身氣質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從前總愛打趣玩鬧的少年,如今沈靜如一潭死水,他將所有情緒收斂心中,不再洩露半分。

侍女雖見識少,但也聽說了唐門兩位大人物消亡蹤跡的事跡,她知道小郡王自小隨著唐家主長大,情分很深。而這一路上又遭遇無數追殺,說不磨練心境是假的。

雖然外界都傳小郡王已身亡,但作為錦王府中的人,侍女很清楚那只是謠言。畢竟她出府采購時沒少與人嘴碎。

錦王府也是考慮到小郡王的心情,在慶賀新元節的節日上並沒有大加操辦。只不過這家宴,說什麽也要去的,離別多日,錦王府的諸位也想同小郡王團團圓圓。

“小郡王,天兒冷,趕緊穿上鞋襪,免得著涼虛了身子!”侍衛擔憂道,說著便要伸手給小郡王的雙足給捂暖和了。

但唐梅頌卻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他搖了搖頭,道:“......扶枝在何處?”

“這——”侍衛卻猶猶豫豫起來,在小郡王愈發冷冽的目光下,他才小心翼翼道:“府中的人偶師技藝不精,無法治療那位大人。所以王爺便差人把他送回了昆侖山。”

肩膀突然被捏得生疼,侍衛咬著牙忍住驚呼。

唐梅頌的眼眶很紅,俊美的面容籠罩著一層陰翳,像是籠中的困獸,而拉扯他理智的弦已經斷了。

“什麽時候走的?”他一字一句艱難道。

“三、三日前。”侍衛剛說完,就覺肩膀上的手勁一松,再回神時小郡王已經跑出去了一段距離。

侍女跟在後頭叫喊:“小郡王!鞋!您還沒穿鞋呢!”

唐梅頌充耳不聞。

此刻天地寂然,霞光漸漸消散,明月爬上山頭。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他只知道,那個人走了。

那個說好陪伴他的人偶,離開他了......

赤足在積雪上壓下深深淺淺的足印,雪白的雙足也被凍得通紅,可是他感覺不到。

他茫茫然地跑著,追尋著,卻陡然驚覺自己已經找不到對方的去處。

他停了下來。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怎麽才能把人找回來?

唐梅頌捂住空落落的心臟,寂然地站在一片雪色間。

“小郡王!”遠處傳來驚呼。

而雪地上駐足的少年已經倒下,天地旋轉間又綻放了絢爛的焰火,倒映滿目,直到闔上的雙眸再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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