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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沙城遇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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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沙城遇少年

鬼域下層,踏沙城。

踏沙城是個神奇的地方,它雖屬鬼域,但不同於鬼域其他城鎮,總是頭三月在西,下三月在北。鬼域地處東都的南部,往北就是唐門的地盤。

而踏沙城,管它怎麽挪動,都總是正正好地卡在兩族邊界上。

自古墻頭草便是伏低做小但好存活。踏沙城也是一樣的道理。

唐門和鬼域都有意爭奪對它的控制權,但是又互相牽制,一來二去之下,踏沙城成為了東都有名的城鎮,百姓安居樂業且十分富足,往來旅人游子也數不勝數。

喧鬧的繁華街市上,從城門一直往前走,行至兩裏路後往右拐個角,七歪八扭地穿過小巷,就是踏沙城有名的抱寶一條街。

至於為什麽要叫“抱寶”?

據城中當地人所說,每當旅人開得一寶箱時,總會雙目發亮抱著寶貝不撒手。久而久之,這條街便被叫做“抱寶一條街”。

“寶貝!好閃的寶貝!”街上不知哪個角落又傳來了叫喚,聽得街頭套圈的攤主直搖頭:“都是一群沒眼光的傻子。”

攤子前站著兩位少年,一位紅衣如火,一位黑白如畫。

紅衣少年正瞇著眼瞄準天上亂飛的物什,聞言收回視線,探頭看向攤主,好奇道:“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攤主哼了一聲:“像他們那些所謂開寶箱得寶貝的,都是騙人的!箱子還是那些箱子,裏面的寶貝早就被調包了。拿出來賣的都是贗品。只有那些過路人傻傻地以為自己開到寶了。”

說到這,攤主睨了紅衣少年一眼:“瞧你相貌不凡,一身錦衣華服,應當是個聰明的。況且還照顧我的生意,我同你說這些,你可別告訴其他人。”

少年挑眉,嘴甜道:“我遠遠瞧見您就覺得您有君子之風。所以特意來認識認識,現在聽您一番話,更是對您敬佩更甚。就是不知,為何不能告知他人?”

攤主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道:“什麽君子不君子,我可不是那些公子少爺。不讓你說是怕以後沒人來這條街買東西了。這可得不償失,畢竟我們還是要討生意過活的。”

紅衣少年朗聲一笑,多給了攤主一點碎銀。隨即轉身離開。

攤主一楞,隨即大聲道:“這位客人,您還什麽都沒套呢!”

紅衣少年擺擺手,頭也不回:“套話也是套啊。多謝啦!”

攤主兩眼呆滯,套話?

走遠的紅衣少年對身旁面情高冷的夥伴道:“幸虧來打探了一下,否則咱們可就要吃大虧了。可惜我先前還真以為只要一兩銀子就能開出寶貝呢。”

扶枝瀾垂下眼睛想了一下,突然道:“可是你給那攤販的銀子,足以開三個箱子。”

“......”唐梅頌啞然片刻,旋即用輕咳掩飾自己的失誤:“咳咳,不要在意這種細節。”

“重要的是!我們知道了這些寶箱的真相!”唐梅頌興致盎然道:“這可是在國都見不到的!”

扶枝瀾不為所動,依舊淡聲道:“你的錢袋就要空了,出來一個月,該回去了。”

唐梅頌老氣橫秋地拍了拍他的肩,嘆道:“小扶枝啊小扶枝,你怎麽能這麽無趣呢?好不容易跑出來一趟,不好好玩個夠怎麽行?走,我今天就帶你去吃頓飽的!”

半刻鐘後,扶枝瀾坐在街邊一家包子店裏,面無表情地看著唐梅頌狼吞虎咽地吃著兩個大素包。

真是稀奇,唐門好吃好喝供著的小郡王此刻竟然淪落到街頭啃素包子。

“介不素咩辦嘩嘛。”唐梅頌苦哈哈一張臉,艱難地咀嚼嘴裏的玩意兒,勉強吞咽後狂灌幾口茶,方感嘆道:“幸虧你餓不死,否則就不得不和我一起受苦了。”

扶枝瀾扯了一下嘴角,糾正道:“不是餓不死,是不會餓。”人偶沒有餓覺。

“所以有時候真羨慕你啊。”唐梅頌摸摸肚子道。餘光卻突然瞟見了什麽,頓時一個激靈。

他興奮地拍拍桌子,示意扶枝瀾看過去。

只見人山人海中,有一格格不入的少年郎正拄著盲杖,如清風明月般驚艷了註視者的世界。

“美人!鐵定是個美人!瞧瞧,這柔弱無骨的氣質,這雪膚玉肌和身段!”唐梅頌心痛唏噓道:“可他竟然看不見!天道不公,竟然如此苛待美人。”

扶枝瀾眼角抽了下。

差點忘了這小郡王還是個風流成性的主。

這廝打小就喜歡看美人,男女不忌。用他本人的話來說,既然生了雙眼睛,便是用來看世間美景美色的。不過說來也奇怪,縱然世間美玉萬千,也沒有一塊入得了這小郡王的眼。

小郡王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麽,只道是覺得有更好的。

但他對其他美的人事物就沒這般挑剔了。過往最離奇的是,他曾眼巴巴跟著一位打油的村婦從東街走到西橋,又從西橋尾隨至鄰村。

村婦又是個脾氣火辣的主,察覺到這小郡王後,便不知從哪抽出一木棍,對著小郡王的命根子就是一揚手。

幸虧暗處的扶枝瀾阻攔及時。

否則這小郡王,可就保不住子孫後代了。

盡管過往教訓慘烈無比,但唐梅頌向來記糖不記打。如今他眼珠子都快黏到那少年郎身上,扒都扒不開,他捂住心口,喃喃道:“我們得去幫助美人。”

扶枝瀾潑冷水道:“就憑你的醫術?怎麽幫?買多兩個饅頭?”

唐梅頌一噎,抓了抓自己的錢袋子,頓覺囊中羞澀。於是所有心思都滅了,他悲傷地往桌子上一趴,懨懨道:“美人再見。終究是無緣了。”

扶枝瀾耐著性子道:“什麽時候回去?”

唐梅頌擺了擺手,有氣無力道:“碎銀還有一點,夠咱們今晚住個客棧。明日一早便回去吧。”然後拿夠錢袋子再跑出來。

紅衣少年心裏的算盤打得劈啪響。

扶枝瀾渾然不知,權當他是真老實了。

只不過二人不曾想,白日裏曾遇見過的少年郎,竟會在傍晚再次遇見。

還是在抱寶一條街。

“這位公子,您這般氣質,我怎敢騙您?您信我,您手上這箱子雖然小,但裏邊可是夜明珠!”商販搓著手,臉上簡直寫滿了“不懷好意”這四個字。

攤子前的少年用一道白色綢鍛的料子作蒙眼的物什,露出的肌膚白皙無暇,鼻梁聳越,面部線條流暢秀麗,即便容顏被掩去三分之一,也不難窺其令人驚艷的漂亮。

金色的華麗衣袍下是柔緞雪衣,隨意垂落的手在衣袍下若隱若現,偶爾現出左手腕上的銀色鈴鐺。單看外表,無辜又純良。

少年聞言掂了掂手中還沒巴掌大的盒子,唇角翹起一點弧度:“夜明珠?”

“是是是,價值千金的夜明珠!您如今只需要十兩銀子就能帶走。畢竟是您自己開出來的,我再不舍也不會跟您搶。”商販如此道,聽起來似乎還真有幾分遺憾。

少年卻指尖一勾,打開了盒子。

在暗處觀察的唐梅頌一拍大腿,怒道:“豈有此理,什麽夜明珠!就是顆破石頭!”

商販還在賣力地吹噓:“好亮!這色澤一看就是上乘!把這黑夜都要照亮了!公子,您買了絕對不虧!”

虧死了!

唐梅頌胸腔騰起怒火,擼起袖子就要沖過去講道理。

扶枝瀾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人拉回來。

“不要沖動。”

唐梅頌著急道:“美人要吃虧,我不能坐視不理!”

他口中的美人摸了石頭幾下,旋即就隨意地將石頭丟回了給商販。

商販笨手笨腳地接住,就聽少年道:“重量不對,這個大小的夜明珠應該有一兩重。你這石頭我不要,盒子我買了。”

商販:“啊?”

唐梅頌和他一樣目瞪口呆,典籍上記載的“買櫝還珠”竟還是真人真事?

商販覺得這小公子多半腦子不太好使,這些盒子沙漠裏到處都是,哪裏還需要買。不過誰也不會嫌客人人傻錢多。

商販喜笑顏開:“您隨意,給您打個八折如何?畢竟這盒子也是陳年舊物了。”

少年:“可。”

“那......您看,這銀兩何時給?”

少年沈默了一會:“我未帶銀兩傍身,但可以給你寫張字據。屆時拿去如意錢莊兌換即可。”

商販一聽,頓時覺得自己被耍了:“嘿,你個小公子,看著人模人樣,怎麽還來騙人呢?你以為如意錢莊會因為你隨手寫的字據就乖乖給錢?那可是如意錢莊!”

那可是皇親國戚名下的錢莊!

商販一把將盒子搶回來,不耐煩地趕人:“趕緊走,浪費我時間。竟然是個窮光蛋!”

少年被他粗魯地推開,有些沒站穩,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唐梅頌心狠狠揪了起來,生怕對方摔倒。他一個健步沖過去,伸出的手就要碰到美人的手腕,下一秒卻見美人拿起盲杖站穩,還後退了幾步。

唐梅頌:“......”

他尷尬地把手收回來,摸了摸腦袋,轉頭呵斥道:“你這人怎麽這麽缺德!騙人家就算了,還推他!”

商販瞇起眼打量他,問了一句:“你有錢嗎?”

唐梅頌下意識握住錢袋,反嗆了一句:“與你何幹!反正不買你這個奸商的東西。”

商販白了他一眼,顧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唐梅頌氣不打一處來,正想說幾句道理話,就聽美人道:“這位少俠,不必將事情惹大。”

唐梅頌見美人不想追究,還轉身就要走,霎時就慌了。

他急忙追上前,聒噪地問個不停。

“這位公子,你可要幫忙?你要去哪?我可以送你。你一個人多有不便,有我們陪著更加安全!你放心,小扶枝可是很能打的!”

扶枝瀾睨了他一眼。

少年似乎也被他吵得不行,只好停下腳步,輕笑道:“少俠之前仗義執言,燕某甚是感激。”

唐梅頌:“原來你姓燕啊!燕公子,叫我唐梅頌就好!不用謝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江湖道義罷了!”

燕無厭耳尖微不可見地動了動,隨即微笑道:“唐少俠,既然是江湖道義,不知道少俠是否可以幫燕某一個忙。”

“好說好說。”

半刻鐘後,街邊的包子店坐下了三個少年郎。

老板本來都要收攤了,但實在是擋不住唐梅頌左一句“好店家”右一句“俊朗威武”的攻勢。

五旬老漢紅著臉給他們沏了一壺茶。

隨即燕無厭的手裏就被強塞了一個包子,他一時陷入了沈默。

唐梅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梁:“最近囊中羞澀,沒法請燕公子吃頓好的。不過你嘗嘗,這包子可是有餡的!”

包子店的老板對唐梅頌似乎格外有好感,他見狀還附和道:“小公子您放心吃,咱家的包子,那餡啊,可是從國都金磨坊來的!”

唐梅頌笑瞇瞇接話:“金貴!”

燕無厭捏了捏包子,似乎笑了一下。

美人不愧是美人,就算是吃個包子,也是優雅得體,極為賞心悅目的。

唐梅頌支腮看了一會,突然註意到什麽,他奇道:“燕公子,你這腕上的鈴鐺可真好看!瞧這品相,不似凡物,你是從哪得來的?”

燕無厭咬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唇角翹了下又抿直:“故人相贈。”

“這故人,眼光真好!”唐梅頌讚嘆一句,隨即又疑惑道:“只是這鈴鐺怎麽不響啊?”

燕無厭靜默片刻,指尖摩挲著鈴鐺上的紋路。

“我也想知道。”

鈴鐺顏色純粹,點綴在手鐲上隨主人搖晃,但似乎有一股力量,將它封印著。燕無厭從這抹殘留的微弱力量裏,汲取某種令人思念的氣息,以慰心安。

唐梅頌不解其意,但見燕無厭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便把話頭掐滅,轉而說起了別的話題:“燕公子來踏沙城所為何事?”

燕無厭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但就是這樣的人,眼睛不便,出門竟然無人陪護?

“我麽?剛醒,出來走走。沒什麽別的事。”

“那想必是住在附近了?”唐梅頌想到,如果是當地人,那也算熟門熟路,無人相護倒也正常。

燕無厭笑了笑,抿了一口茶。

倒是有意無意偷聽的包子店老板納悶了,自己之前怎麽沒見過這號人物?

“唐少俠又是為何來此?”

唐梅頌道:“我就是來游山玩水的。明日便回去了。”他靈光一閃:“燕公子要不要來我家玩玩?”

“你是說唐門還是錦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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