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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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林間陰沈,大雨瓢潑。

一只鞋履匆匆踏過水氹,泥水四濺。

幾天以來,雨沒停過,蘇軟不敢松懈,馱著賀子書沒命往南下,期間賀子書的狀態越來越差,由最開始的瘸腿跑,變成後來大半個身子壓在她身上,神志不清。

蘇軟累極了,抹掉眉上的雨水,喘了口氣,咬牙繼續跑。

“撲哧”一下,泥水濕滑,賀子書打了個哧溜,連帶著蘇軟仰倒下去。

嘩啦啦——,雨水傾倒在賀子書蒼白的臉上,從他挺闊的眉骨鼻尖流到緊閉的眼窩,然後順著眼梢下頷沖刷進發絲泥土裏。

蘇軟連忙爬起來,捧住他的臉,用力晃了晃:“賀子書!賀子書醒醒!”

對方渾然不覺,臉上的傷口泡的發白。

倏爾,蘇軟靜了下來,擡起下巴,看了看天,雨水從她頭頂淋下,模糊了視線。

這片天空是灰色的,就好像沒有感情的處刑臺,要把人往絕路上趕。

大爺的,這輩子沒這麽苦過。

蘇軟翻身,把賀子書的腦袋護在懷裏,用身體替他擋雨。

她好久沒休息了,長時間的困倦和緊張讓人精神麻木,停滯在這裏的幾分鐘她感到心情舒暢,舒暢又淒涼。

緩過神,她低頭摸了摸賀子書的鼻頭,感受到微弱的氣息。

這張臉,白凈又俊秀,要是長大了,線條輪廓一定會更鋒利,小帥哥就會變成大帥哥。

電視上講的,人在呼吸抑制時,可以通過人工呼吸急救,雖然賀子書還沒有窒息,但雨這麽大,已經沒別的方法了。

她還沒接過吻。

蘇軟抿了抿唇,羞赧的心思從心底滋生起來,但只生長了一瞬間,就被她悠得掐斷了。

呸呸,這是被美色沖昏了頭,救人還能想入非非。她揮掉胡思亂想,捧起賀子書的臉,深吸一口氣,眼睛一閉,嘴唇按了上去。

賀子書睜開眼睛,看見蘇軟近在咫尺的眼睫。

這一口氣還沒吹到一半,蘇軟覺得臉有點癢,伸手撓了一下,然後突然發覺不對勁,睜開眼,正對上賀子書烏沈沈的瞳眸,細長的眼睫掃在她眼下。

“……”

蘇軟猛地擡起腦袋,捂嘴退後:“你你你……你沒昏……”

“謝謝你。”賀子書撐起肩膀。

蘇軟:“……”

她冷靜下來,爬回去扶賀子書,剛撐起一半,賀子書又頓住了,視線朝向蘇軟肩膀後方,蘇軟跟著望過去。

兩人身後,是一片高聳的柏林,蒼虬的樹枝帶著濃密的柏針向四周延展,蒙面人就靜待在其中一段樹枝上,旁邊跟著那個隨從的刺客,看樣子,他們全程觀看了兩人的動作。

蘇軟眼睜睜看著蒙面人單手朝後攤開,刺客將一把弓箭放了上去,然後弓箭對準她和賀子書。

這種情況,已經完全跑不了了。

賀子書握住蘇軟的手,將她拉到身後,在蒙面人看不到的地方,側首輕聲說:“拿著我的項鏈。”

“?”蘇軟沒聽明白,思緒混亂地被他壓在身後。

緊接著,賀子書松開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拔腿朝樹林裏跑去。

箭矢緊隨著發射過來,順著他逃跑的方向射出一條路線,賀子書跑了幾步,右腿踢到石頭,隨之摔倒。

劇烈的疼痛隨之而來,他眼神渙散了一下,支撐著身體想再起來,但狠狠跌了下去。

蒙面人也不急,就靜靜地看著他掙紮,似乎是有心玩弄垂死的獵物。

賀子書沒有力氣了,翻過身,仰倒在石頭上,喘著氣靜靜看著他,像是放棄抵抗了,只是他眼眸幽黑,亮得奇異,他專註地看著蒙面人,嘴唇動了動,做出一個口型:“……”

看到這個口型的一瞬間,蒙面人明顯緊繃了一下,握著弓箭的手立馬擡起來,朝賀子書拉出極滿的弦。

下一秒,箭矢朝賀子書飛射過去,同時一個瘦小的身體突然攬住他的視線……

血肉被穿刺的聲音,鮮血飆射出來,兩具身體癱軟下去。

一箭雙雕。

雨聲澎湃,擊打在□□上,洗出一地鮮血。

蒙面人久久維持著放箭的姿勢,很長時間以後,才慢慢收回手。

剛剛那個口型……,賀子書要說的那個字,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迷惑,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無論如何,賀子書必須死。

他回過神,重新將目光鎖在兩人身上。

這麽重的箭氣,會把兩具屍體釘死在石頭上,絕對活不了。

“大人,要去補一刀嗎?”刺客恭敬道。

空氣靜寂,只有落雨聲。

半晌,蒙面人嘆了口氣,聲音粗啞:“活不了,走吧。”

林間枝椏輕彈,足聲遠去。

雨漸漸停下,烏雲褪去,這是這麽久以來,荒林上方第一次出現月亮。

賀子書眼睫動了動,擡起腦袋,蘇軟趴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他起身,捧起蘇軟的肩膀,把她抱在懷裏。

月光將這裏照得通明。

平日裏嬌俏靈動的少女臉上沒了血色,透著股生命流逝的寡淡,她拳頭緊握的地方,還在滲血。

箭頭從她的後心貫穿過去,即將刺進賀子書的部分,被她隔著血肉握住,生生折斷了。

賀子書摸了摸她的鼻尖嘴唇,眼睛裏黑不見底。

他從脖子上取下項鏈,方型的吊墜像一個藏寶盒,這也確實是一個藏寶盒。

按了按盒子底部的機關,盒蓋彈開,裏面躺著一枚小小的紅色藥丸。

他撚起藥丸,鼻尖落下一滴晶瑩的淚。

藥丸送進蘇軟嘴裏,過了一會兒,他抱起蘇軟,一只手解開她胸前的拳頭,然後伸到後面,握住箭尾,一把扯了出來,鮮血迸濺的前一秒,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他松開手,猛咳了起來,咳得眼睛充血。

於是又從懷裏拿出一瓶藥,全部灌進嘴裏。

……

林間的路還是很難走,賀子書抱著蘇軟,深一腳,淺一腳朝前走,日夜兼程,中間蘇軟一直沒醒。

他走得慢,偶爾累了,就坐下來歇息一下,給蘇軟揉揉筋骨,然後重新啟程。

南下的地方並不遠,但是也花了他很長時間。

走到懸崖邊,他終於停下來,護著蘇軟跌坐下去。

和其他懸崖不同,這裏的懸崖下方,是一條狹窄的峽谷,視線能觸及的地方,生滿了藤條,像一張密布的網,掉下去,一定會被藤網纏住。

賀子書找到地方,深深松懈下來,肩膀脊骨軟塌下去,像被抽了骨頭。

他弓著身子,伸出手,摸了摸蘇軟的臉。

月色下,少女的臉頰白皙透紅,像一枚幹凈的水桃子,察覺到觸摸,她眼睫動了動,睜開了。

映入眼裏的,是一張瓷白又狼狽的臉,散落的頭發向下垂,臉頰唇角沾了血,眼睛像是幾宿沒睡積攢出來的紅血絲。

這張臉在朝她笑,細長的眼睫遮住眼眸一半的晶瑩。

懸崖上吹來微風,涼絲絲的,但是很舒服。

蘇軟眨了眨眼睛,清靈靈的聲音脫口而出:“帥哥你誰?”

賀子書笑了,眼角眉梢都含著喜意,整個上半身在輕輕顫,護著她後腦的手掌揉了揉。

蘇軟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從他身上起來,脆生生問:“你笑什麽?”

賀子書還在笑,捂著臉撐著一側身體,笑聲又輕又快。

這人笑什麽?

蘇軟覺得莫名其妙,湊過去,霸道扯開他的手:“笑什麽嘛,分享給我好不好呀……”

然而這回她問到一半問不下去了,她看見手掌後的臉在流淚,亮晶晶的淚水盛滿了眼眶,順著高挺的鼻梁滴落下來,他還在笑,分不清是太高興還是太難過。

這樣子讓人心情很覆雜。

蘇軟頓住了,連忙改口:“我不耍你了,賀子書你別生氣,我就是想逗逗你,我以後不開這種玩笑了,我保證!”

她伸出三根手指。

賀子書抹了抹鼻尖,最後笑了一聲,突然轉身擁住蘇軟,晃了晃,在她耳邊低聲說:“後悔陪我走這一趟嗎?”

蘇軟本來被他抱得好好的,一提這茬火氣就上來了,但還是回抱著他,悶嘟嘟道:“早知道,我就和你姐姐一起走了。”

賀子書又笑了:“那下次,你還跟我一起走嗎?“

蘇軟半張臉埋在他肩膀上,認真想了想,最後道:“那要看你能不能保護我。”

賀子書的手默不作聲探上她的脖頸,輕聲:“那我就爭取練好體質,至少死在你前面。”

蘇軟只覺得這話有點瘆人,沒弄明白話裏的意思,隨口道:“幹嘛這麽說,弄得好像我出事要拉你墊背一樣。”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賀子書擡起另一只手,手上拿著一枚血紅的令牌。

他眼眸幽幽,盯著上面的三個字,緩緩回答:“算是我立的誓,除非我死了,誰也傷不到你。”

這話聽著真像老媽想讓她考前三名畫的餅,蘇軟撅了撅嘴:“光說可騙不到我。”

賀子書收回令牌,自嘲地笑了笑,臉色慢慢沈了下去,捏著她後脖子的手漸漸用力:“那就當我講了個笑話,忘掉吧。”

蘇軟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皺眉道:“你這人說一出做一出。”

賀子書擡頭看天,手指註入最後的力度,對著月亮仿若游神:“下次再吃話梅糖,我請你。”

在蘇軟反應過來不對勁之前,她後脖子抽了一下,整個人癱軟下去,錯愕間,她感覺到賀子書松開手,把她抱了起來,“你幹什麽賀子書?”

賀子書低頭,對著她彎了彎唇,可蘇軟卻親眼看到他眼角落出大滴的淚,血紅的淚。

蘇軟慌了:“賀子書,你想幹什麽!?你放我下來!”

賀子書伸出一根手指,堵住她的唇:“噓,別怕。”

然後把那枚方盒吊墜取下來,掛在她脖子上。

蘇軟楞住,安靜下來。

賀子書接著笑,紅淚從他臉頰滑下,他的眼神充滿了瘋狂與決絕:“我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蘇軟聽著,慢慢開始頭皮發麻,呼吸快了起來,她想起來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身體卻越來越麻木。

“放心,你會很安全,所以不用害怕,”末了,他低下頭,半晌接著喃喃:“我不該把你牽扯進來,不能再讓你受傷了。”

在蘇軟惶恐的眼神中,他往懸崖邊挪了挪,緩緩松開手:“軟軟,相信我,我會保護好你。”

這一刻,他含著血淚,聲音無力又哀慟:“軟軟,等我回來找你。”

蘇軟眼睛睜大,下一秒,身體不斷下墜,風聲從耳邊呼嘯,她聽見最後的聲音。

“軟軟,替我好好活著。”

嗡——

她的視線慢慢被巨網遮擋,無數的藤條像活過來了,不斷糾纏著她,慢慢流下懸崖底部。

視線的最後,賀子書的身影消失藤條編織的黑暗中。

她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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