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裙擺拂過灌木野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樹間的荊棘格外茂盛,蘇軟兩根手指捏住一根紫色的刺藤,艱難地繞過去,一枝樹椏在後面勾住她的頭發,扯出長長的絲。

出了這片林子,接下來的路就寬闊多了。

蘇軟撇下刺藤,追上賀子書。

“賀子書。”擦了擦汗,和他並排走。

“離天坑外面還有多遠啊?”她拍了拍臉上的發絲,一邊喘氣一邊笑著問,然而很快,臉上的笑容就滯住了。

賀子書身上的錦衣沒有一絲勾痕,甚至連灰塵都沾得不多,馬尾垂在身後,順直光滑,整個形象倒像出來逛街的。

反觀她,輕紗的襦裙,已經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額前的盤發也被勾亂,和著汗耷拉在臉上。

手臂上,還多了幾道劃傷的紅痕,滲出了血。

明明兩人還一起從土洞裏爬出來過。

真是不走運,刺都跟她過不去。

蘇軟發愁地嘆了口氣,整理好心情,重新追上去。

賀子書眼也不轉,徑自擡起一枚樹枝,彎腰躲過。

“你別這麽冷淡嘛,好歹我們要一起離開這片森林,這裏這麽危險,我們認識一下,也方便互相幫忙呀。”蘇軟險些被樹枝打到,慢了一步,又很快追上:“其實我就是想問你,你不餓嗎?”

“住嘴。”賀子書終於忍不住了,瞪她一眼。

這丫頭怎麽這麽吵,從剛才開始,嘴巴就一直沒停下來。

蘇軟不高興了,癟了癟嘴,扭頭不看他,不說就不說唄,等出了這片森林,才不理他。

餓死了,肚子都癟了。

“真可疑。”她低聲咕噥,不再搭話。

少年始終是少年,再冷淡的性格也耐不住一句不說。

“誰可疑。”賀子書壓著柳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蘇軟聽到聲音,一下來了精神:“當然是你可疑啊,無緣無故就嚇唬人,讓別人回答問題也不先自我介紹,走了這麽久不喝一口水,飯也不吃,天底下都沒有你這麽可疑的人了!”

賀子書輕哼一聲,睨她:“我覺得,你更可疑。”

蘇軟看著他,露出疑惑的表情:“為什麽這麽說?”

賀子書朝她露出一個古怪的眼神:“你衣著華麗,妝容不俗,珠釵步搖樣樣不落,可語言粗鄙,舉止不雅,身份成謎,若不是富貴人家的姑娘,就是花樓裏的孩子。”

蘇軟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時,氣不打一處,追著他就要討說法:“誰說得誰說得!我家裏明明就是有錢,你不要信口汙蔑!”

她頭上戴的簪子,是她親手做的,好多同好還找她定制呢!媽媽經營的茶葉公司,找渠道給她買了好多絕版漢服,臉上的妝也是為了參加漫展花了幾個小時畫出來的,才不是那種人!

小小年紀,思想一點兒也不健康。

“不知廉恥。”

悶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賀子書突然停住,瞥她一眼。

蘇軟跟著停下,揚著臉叉腰:“怎麽,我說得不對?”

賀子書板著臉看腳下。

她探頭看過去,前面的路斷了下去,下面是一個看不出深淺的草林。

“跳。”

一個字。

蘇軟怒了,右手食指指著自己:“又是我先跳。”她覺得不可理喻:“剛才一直都是我探路,該輪到你了!”

說著站起身來,想好好和這個人理論理論。

賀子書見她走進,身子一錯,先跳了下去,蘇軟剛走近,沒抓到人,反而腳下一滑,“刺啦”一聲,也跟著扭腰掉了下去。

“啊!”

想象中的劇痛沒有到來,好在草林並沒有看上去那麽深不見底,但也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

蘇軟揉著肩膀,忍痛慢慢爬起來,卻看見旁邊少年輕飄飄落地。

“你別太過分了!”她連餵都忘了喊。

賀子書置若罔聞,眼都不斜徑直走了,高揚的馬尾在身後擺動。

氣死了氣死了,蘇軟站起來,擡腳就準備沖過去理論。

剛走兩步,噗通一聲,什麽東西從她身上掉了下來,她低頭,一個花樣精致的二次元本子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前面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快速朝這邊走,聲音越來越近。

蘇軟連忙彎腰去撿,腳步聲幾乎是瞬移到她面前,在她手指碰到本子前,一只大手捏著她胳膊一把把她提了起來,她連忙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撈,對方的手更快,趁著這個間隙掃眼就把本子奪去。

蘇軟伸手去搶,賀子書身量比她高,一只手舉高快速瀏覽。

“別!”

晚了,蘇軟幾乎無地自容地捂住了臉。

那是她從漫展買來的珍藏版性感花美男特輯,花了她好多金子,當時因為擔心放在包裏被爸媽發現,就藏在衣服的側兜裏,沒想到……被帶到這裏來了。

紙頁翻動的聲音嘩啦啦響著,像流水一樣,蘇軟難以言喻地摳起了腳趾,她甚至能想象賀子書的表情從探究到困惑,從恍然大悟到不可思議,再從震驚到鄙棄的變化。

天爺呀,她的形象!

過了好半天,約莫是確實沒找到什麽線索,終於傳來書頁合上的聲音,蘇軟打開一條指縫看過去。

賀子書白玉似的五官變得僵硬,拿本子的手垂了下去,涼絲絲地看著她。

“不知廉恥。”

轉身離去。

蘇軟:……

順著草溝走了很遠,越往裏,頭頂的樹枝就越密集,光線也越陰暗,像走在山洞裏,走到最後,草尖已經及胸,四周開始變得陰森。

賀子書在一塊土壁前停下,彎腰摸索起來,最後從地上扯出一根樹藤,用力一勒,樹藤就拔地而起,形成了一座天然的藤橋,直通石壁上方。

他把樹藤固定好,踩著藤橋走了上去。

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石壁兩邊的樹林黑壓壓一片,透不進一絲陽光,蘇軟不敢一個人呆著,趕緊跟著爬了上去。

賀子書身手好,很快鉆過了頂頭的樹枝,消失在視野裏,蘇軟急得手心冒汗,後心發癢,一刻也不敢回頭看,手腳並用地爬,終於也從樹枝間鉆了出來。

眼前頓時明朗。

終於能看見小片的天空了,夕陽的餘光從樹頂後那邊斜射過來,染紅了半邊天空,金紅交加的晚霞氤氳,美得妙不可言。

蘇軟撓著手臂,緩緩往前走,有種剛經歷夢魘,劫後餘生的幸福感。

“今晚在這紮營。”少年硬邦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說是紮營,其實就是找棵樹靠著睡覺,畢竟荒郊野外隨便生火,很容易引來野獸。

兩人腳踩的地方是一塊凸起的大斜坡,周圍生長著粗大的藤樹,虬結的藤根上布滿了碧綠的苔蘚,像沈睡的巨大蟒蛇,綿延著往斜山上盤去。

賀子書兀自走到樹根邊坐下,閉眼休息。

蘇軟回過神,也挑了一棵樹,靠著樹根坐下。

很快,夕陽湮滅,月光將這片土地照得熠熠生輝,安靜的夜裏,蘇軟卻怎麽也靜不下來。

她快兩天沒吃飯了,餓得很,再加上野外蚊蟲很多,她身上很癢,左右手換著撓,快撓不過來了。

天氣很熱,她急躁得出汗,扭頭一看,賀子書居然睡得紋絲不動。

蚊子也專找她一個人咬嗎?!

太過分啦!

蘇軟癢得抓心撓肺,尖尖的指甲在皮膚上劃出紅痕,全身都撓遍了。

這也太癢了。

但很快,她反應過來不對勁,——沒聽見蚊蟲的聲音。

悶熱的夏夜,她動作慢下來,伸出手臂,借著月光觀察起來。

抓痕交錯的手臂,除了白日裏劃破的傷口,沒有一個包,但是整個手臂卻均勻的泛著不正常的紅。

她又擼起裙擺,小腿上,腳背上,全身都變成紅色了。

只有傷口的位置,泛著紫色,她緩了緩,猛然反應過來。

白天的紫藤有毒。

轉過這個筋,癢意便更加洶湧地漫了上來,很快她就出了一身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好難受啊,好熱啊。”她看了看旁邊沈睡的少年,像找到救星,趕快走了過去。

伸手推了推:“餵,我中毒了,就是那個紫色的藤樹,你有沒有解藥,我好難受。”蘇軟咬著嘴唇。

賀子書頭一偏,眼也不睜:“沒有。”

聲音冰冷無情,掐滅了蘇軟唯一的小火苗。

蘇軟很崩潰,深吸幾口氣,想坐回去,突然聞到一股涼絲絲的味道,像薄荷,壓平了一點燥熱。

順著氣味靠了過去,最後嗅到賀子書的衣服上。

“你身上是什麽味道?”蘇軟似乎感覺好點了,還想再湊近一些,貼上去。

賀子書睜開眼,嫌惡地推開她:“離我遠點。”

蘇軟沒辦法,只好退了回去,默默忍受著油煎火燎的悶癢。

夏蟲低鳴,四周很快沈寂下來。

過了一會兒,黑暗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少女吸鼻子的聲音打著顫,好像還在念著什麽。

“好難受,嗚嗚……”

水滴的聲音,悶熱的吐息,還有急不可耐的低喘。

吵死了。

賀子書皺眉,終於擡眼看過去。

月色下,少女蹲在綠藤樹下,尖尖的指甲止不住按在膝蓋上磨,嫩紅的皮膚劃出一道道血痕,鮮紅的血珠洇出,順著手指流下,卻仍控制不住抓撓。

蘇軟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捂著血淋淋的傷口:“可不可以幫幫我,讓我靠著你的肩膀休息一下,我害怕……”

賀子書眸中印著冰冷的月色,沈默著看著她,半晌不語,良久,歪了歪頭:“好啊。”

“我幫你。”

十分鐘後,蘇軟在夜色下放聲大哭,賀子書倚在樹上,擡手擋住月色,進入休眠。

“壞蛋啊嗚嗚嗚……”

少女眼眶含淚,身體緊貼著樹根,兩手被束縛在身側,皮膚漲得通紅。

她扭動著身體,顫抖著掙紮。

“我討厭你。”

“討厭死你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