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渴打井得自己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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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渴打井得自己挖（三）
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又到同德醫院，天然一進去就被一群人團團圍住。
“某地發現一只流浪貓，請你速去救助如何如何……”
“我們老板跑路了，他讓我們有事找你，你要對我們負責如何如何……”
人聲、動物聲混在一起，嘈嘈雜雜，擠得水洩不通，她不得不用聲音開辟一條生路：“安靜！先聽我說一句，我只是律師，官司已經結束了，你們的事情請不要來找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圍的人強勢打斷。
“官網上寫的聯系人是你，我們不找你找誰如何如何……”
“只要你不把事情解決，我們就不改聯系方式如何如何……”
天然一張嘴根本不是這群人的對手，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她一開始還捏著鼻子皺著眉聽他們說，後來感官系統被海量的話語淹沒，什麽味道也聞不到，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她兩眼無神，整個人呈現一種放空的狀態。
“發什麽呆呢你，說句話呀！”
“說什麽？”
“就說這事怎麽辦吧！”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唄。”
“什麽叫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你不把這事解決，我們就每天去你們律所找你。”
“哎，”天然長嘆一口氣，然後認命地說，“這樣吧，醫院店面租金不是還有兩個月到期麽，這兩個月醫院還是正常營業。我們其他人想辦法盡快把救助站的流浪貓都領養出去，把房子騰出來，然後去法院申請強制執行，賣房子的錢用來賠償大家的工資和捐款。這樣可以了吧？”
眾人暫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便說：“那先按你說的辦，反正事情沒解決之前，你可別想跑。”
天然郁悶地想：她還能跑到哪裏去？
她每天一下班就來醫院，要麽在網上各個平臺發布領養信息，要麽和曼曼挨家挨戶地推銷流浪貓，可惜都收效甚微。網絡上的愛貓人士不少，可實際養貓的不多，願意領養流浪貓的更是少之又少。一個星期過去，救助站的貓只送出去六只，其中兩只還是被天然領養的。
“為什麽大家就是寧願買貓不願意領養呢？”天然吃著打折的三明治問曼曼，養了貓之後，她比原來更窮了。
“品種貓高貴唄！”
“高貴什麽呀！只有不能隨隨便便被欺負的貓才是高貴的貓。缺乏法律的保護，只憑血統、長相談高貴簡直可笑！法律面前，貓貓平等，流浪貓泛濫成災，動物保護立法執法難度大，只要流浪貓的生命得不到重視，品種貓就永遠也高貴不起來！”
她們倆從街上回來，剛好遇到在醫院附近發傳單的雨佳。
雨佳是個寫小說的，多少有點兒職業病，講話喜歡用排比句、喜歡說教，大家都不太待見她，所以只安排她做網上發帖、發放宣傳單之類的獨立工作。
天然拿著她的宣傳單問：“要不把領養要求再降低一點吧，我們求著人家養人家都不要，我們怎麽還敢提條件呢？”
“那不行，要是萬一遇到虐貓的，不等於是把貓往火坑裏推嗎？”雨佳堅決不同意。
天然她們不敢明著反抗，只在執行的時候陽奉陰違，只要對方願意接收小貓，她們立馬像丟包袱似的把貓放下就跑，別說提要求了，她們還怕別人反悔，把貓送回來呢。
此番操作下來，一個月內，她終於成功送出去20多只貓，然後她們一邊送，雨佳一邊還在不斷收救新的流浪貓，最終總數不降反增。
正當她頭疼地翻著領養記錄本，想看看還有哪條街沒上門送過貓時，突然發現不對勁。
“誒，這個布仁雜貨店，我上上周才送去一只，怎麽你又送了兩只過去呀？他們要養這麽多貓嗎？”天然問曼曼。
“不會遇到虐貓的吧？”曼曼有些擔心。
“反正這家店就在前面不遠，咱們等下順路去看看吧，也算是做個回訪。”
二人來到雜貨店，只見小黑貓被人用繩子拴在店門口的樹下，旁邊放了一個廢舊木櫃子當作貓屋，屋子前面擺了一只碗，碗裏盛著湯泡飯，路邊灰塵大，白色的米飯被泥土染成灰色。小貓本來在木屋外不停地叫，見她們來了，怕生地躲進木屋裏。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連天然這樣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不忍心，把老板叫出來問道：“你怎麽能這樣養貓呢？這吃的也太差了吧。”
老板正在嗑瓜子，見她們過來，還笑瞇瞇地要給她們分瓜子吃。“不就是這樣養嗎，我們養貓就是拿剩飯餵，都餵得蠻好的。”
“那也不能一直拴在外面呀，現在這麽冷！”
“不拴著它就跑了呀。”
“你放在家裏養呀。”
“那不行，貓子身上有蟲，我不讓它進家裏。”
“可是貓的膽子小，你就這麽放在路邊養，它很害怕的，你沒聽到它一直在叫嗎？”
“就是要讓它叫啊，我養貓子就是想抓老鼠，它一叫老鼠直接就不敢來了。”他說完，對著貓屋狠踹了兩腳，裏面本來安靜的小貓又淒淒地叫起來。“誒，就是這樣，就是要讓它叫。”
“你這根本就是虐貓！”曼曼忍不住對著他吼起來。
“這怎麽叫虐貓，我給它吃給它喝的。我的上一只貓被狗咬死了，我還專門給它弄了個窩，這對它還不好？”
“有吃有喝餓不死就叫好嗎？”曼曼沖上去就想把貓搶回來。
天然拉住她問：“你把它弄回來誰養？就算換個領養人，你確定就比他更好嗎？”
“大不了我自己養！”
“你養個屁！你家裏已經有五只貓了。”她們這些救助者送不出去的貓最後全砸在自己手上了。“走吧，我們也無能為力。”天然拉著她往回走。
雜貨店老板還在她們後面喊著：“誒，你們那裏還有沒有多的貓？這一只病怏怏的，我還想再養一只。”
“有也不給你！”曼曼回頭沖他喊道。
“不給算了，流浪貓還不到處都是。”
曼曼又想回去和他理論，被天然硬生生拽走。她們無能為力，只能眼不見為凈。可就算閉上眼睛，那貓的叫聲卻不斷傳過來，隔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依然清晰地在耳邊回響。天然低下頭，將這叫聲深深地刻進記憶裏，如果哪一天她將要直面死亡，便把這段記憶調出來聽一聽。它不用一字地訴說著生命的沈重，在它的映襯下，死亡將如一片雪花飄落於地面般輕盈。
天然雖然沒有魄力把之前送出去的貓收回來，但也不敢再采取之前那樣簡單粗暴的送養方式了，她決定調整戰略，把送養目標鎖定在高收入的年輕人群體，首先瞄準的，就是自己的同事們。
午休時間，天然拿著宣傳單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詢問有沒有人想要領養流浪貓。問到祝意臻時她有些猶豫，不想用工作外的事去打擾合夥人。可整個律所問了一圈，居然一個領養人都沒有找到，她不想無功而返，只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敲開了門。萬萬沒想到，祝意臻不僅願意領養，還讓天然再發一些救助站的資料給她，當作她女兒社會實踐課的資料。
天然千恩萬謝地從祝意臻辦公室出來，轉頭就去了夏莉辦公室，把祝意臻一通好誇。
“真沒想到啊，祝律看起來挺高冷的，其實人特別好，她要領養的是一只缺了腿的三腳貓誒！“
“早就告訴你祝律是個大好人了嘛！誒對了，你怎麽沒問羅冰，她不是一直想養貓？”
“等她先通過了下午的述職報告再說嘛。”
“加油加油！”天然和夏莉拍著旁邊羅冰的肩膀，羅冰捂住耳朵專心致志地看自己的PPT，嘴裏還念念有詞。
天然忍不住笑話她：“看她緊張的。”
“你可別只顧著看好戲，等你做轉正報告的時候也一樣。”
天然不以為意地說：“還有小半年呢！”
天然下午一直守在電腦前等待羅冰的報告結果，當她看到羅冰在小群裏發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時，立馬沖到會議室祝賀她成功留用。
“恭喜恭喜！”天然送上提前準備好的小花。
“啊啊啊！我太開心了，我終於有工作啦！”羅冰抱著天然盡情尖叫。
“等會兒下班之後姐姐請你吃大餐慶祝，想吃什麽隨便點！聽說我們救助站旁邊有家火鍋不錯，要不咱們今天去試試，剛好吃完火鍋你還可以去我們那裏領養一只貓回去，恭喜你財貓雙全！”
天然高興地說著，卻看到羅冰松開了一直抱著她的手。“對不起天然姐，我不想領養你的貓。我爸媽之前就答應我了，只要我能獲得留用，就送我一只布偶貓。”
“你要買貓！為什麽？別人也就算了，你是親眼見過那些流浪貓有多可憐、你是明知道救助領養有多難做的人，你為什麽不能用領養代替購買呢？”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布偶，我的屏保、貼紙全是布偶貓，布偶貓真的好可愛，性格也特別溫順，我真的很喜歡。”
“那那些流浪貓怎麽辦呢？它們不夠可愛、不夠溫順，就活該在外面流浪嗎？”
“你跟我說這些幹嘛呢，它們流浪又不是我的錯。”
“我不是要討論誰對誰錯，我只是想讓你和我一起解決問題。”
“不是我的錯我為什麽要解決？就算我為了你改變想法，就算你能為救助站裏所有的流浪貓找到主人，這城市有多少流浪貓你數得過來嗎？我們的努力註定只是杯水車薪，沒有意義的。”
“怎麽會沒有意義？你至少可以改變一只流浪貓的命運。流浪貓再多也沒有人多，只要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做到領養代替購買，流浪貓的問題不是解決不了的。”
“哼，領養代替購買，那和香煙盒子上自欺欺人的標語有什麽區別？天然，我沒有那麽偉大，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努力學習工作，就是為了讓自己過得開心一點。我只是想養一只我喜歡的貓而已，我又沒有殺人放火做什麽壞事，你能不能不要抓著我不放呢？下次吧天然，下次我再養貓，一定優先考慮領養。”
“可是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時候，哪一個袖手旁觀的路人身上沒有帶著罪惡呢？”天然抓著羅冰的手哀求道，“羅冰，算我求你了，領養代替購買。等到將來流浪貓的問題得到解決的時候，你想養什麽貓都隨便你。”
羅冰一把甩開她的手說：“我不等，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你能不能不要纏著我一個人普通人？你去找你之前當明星的朋友啊！領養代替購買是法律以外的道德要求，不應該先從明星這種具有巨大影響力的群體帶頭做起嗎？明星賺著遠高於普通人的薪水，不應該用更高的道德標準來約束自己帶動他人嗎？可現在的這些明星，個個活成了新時代的王子公主，不光他們過著高人一等的生活，就連他們的寵物也過著高人一等的生活。你說我有罪，那他們又該當何罪？你如果真的想落實領養代替購買，我給你的建議是，不要再說‘從自我做起，從人人做起’這種鬼話了，從人人做起就是從沒人做起。領養代替購買，就要從明星開始做起！”
“咚咚”，夏莉敲門進來，正要說恭喜，卻見她們兩人神色不對，便問：“你們倆在吵架嗎？”
天然還在發呆想羅冰剛才的話，羅冰先反應過來，挽著天然的手說：“沒有吵架呀，我在跟天然說，上次的電影還剩一點沒看完，讓她等我一起看完了再去吃飯。”她轉向天然問，“你等等我好不好？”
天然擡起頭苦笑說：“好的，一定等你。”
晚上下班後，她們三人去了家禾咖啡館附近吃了燒烤為羅冰慶祝。吃完飯，天然又繞去了醫院，雨佳還在。
“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你怎麽還在？只有你一個人嗎？”
“我還在和領養人發消息呢，他們都回去了。”
“那麻煩你跟大家說一下，我以後不想管救助的事情了。官網上的信息，麻煩你幫我改一下吧，我知道你有這個權限。”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這件事本來就不是我的責任，而且我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流浪貓救助的問題就是無解的，我不想再浪費我的時間和精力在這件事情上了。”
雨佳看著她，張了張嘴，挽留的話卻說不出口。“好的，知道了，官網信息我會改的，其他人那裏我去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竟然這麽痛快地答應放她走，天然驚訝之餘，反倒假惺惺地客套起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你比我還辛苦呢。”
雨佳搖頭說道：“我不走。”
“你這又是何必呢，就算你把自己搭進去也改變不了什麽。”
“我知道，可我就是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受苦受難。”
“做好事當然重要，可人首先還是應該過好自己的生活。這世間本就充滿了苦難，如果你不學著去接受，那痛苦的只會是你自己。”
“我知道，苦難是必然存在的，可人類從來都沒有接受過苦難。人類不接受疾病之苦，所以發明了醫療科技；人類不接受貧窮之苦，所以建立了福利制度去幫助窮人；人類不接受戰爭之苦，所以愛與和平是作家永恒讚美的主題；人類不接受愚昧之苦，所以要求每個人必須接受教育。程律師，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我知道你不是對苦難無動於衷的人，但我也不是對苦難無能為力的人。”她說完，扭過頭對著電腦繼續敲敲打打。
天然轉身默默離去，獨自走在街上。又下雪了，南方的雪下不大，成不了白鋪蓋潔凈的氣候，只能鋪上薄薄一層，白一塊黑一塊的，愈顯斑駁，冷卻是一樣的冷。小黑就是在上一場大雪中獲得了解脫，更換過許多房客的木屋在等待新的客人。微風掠過枝頭，棲息在高處的雪花紛紛揚揚，亦飄零於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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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又到同德醫院，天然一進去就被一群人團團圍住。
“某地發現一只流浪貓，請你速去救助如何如何……”
“我們老板跑路了，他讓我們有事找你，你要對我們負責如何如何……”
人聲、動物聲混在一起，嘈嘈雜雜，擠得水洩不通，她不得不用聲音開辟一條生路：“安靜！先聽我說一句，我只是律師，官司已經結束了，你們的事情請不要來找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圍的人強勢打斷。
“官網上寫的聯系人是你，我們不找你找誰如何如何……”
“只要你不把事情解決，我們就不改聯系方式如何如何……”
天然一張嘴根本不是這群人的對手，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她一開始還捏著鼻子皺著眉聽他們說，後來感官系統被海量的話語淹沒，什麽味道也聞不到，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她兩眼無神，整個人呈現一種放空的狀態。
“發什麽呆呢你，說句話呀！”
“說什麽？”
“就說這事怎麽辦吧！”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唄。”
“什麽叫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你不把這事解決，我們就每天去你們律所找你。”
“哎，”天然長嘆一口氣，然後認命地說，“這樣吧，醫院店面租金不是還有兩個月到期麽，這兩個月醫院還是正常營業。我們其他人想辦法盡快把救助站的流浪貓都領養出去，把房子騰出來，然後去法院申請強制執行，賣房子的錢用來賠償大家的工資和捐款。這樣可以了吧？”
眾人暫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便說：“那先按你說的辦，反正事情沒解決之前，你可別想跑。”
天然郁悶地想：她還能跑到哪裏去？
她每天一下班就來醫院，要麽在網上各個平臺發布領養信息，要麽和曼曼挨家挨戶地推銷流浪貓，可惜都收效甚微。網絡上的愛貓人士不少，可實際養貓的不多，願意領養流浪貓的更是少之又少。一個星期過去，救助站的貓只送出去六只，其中兩只還是被天然領養的。
“為什麽大家就是寧願買貓不願意領養呢？”天然吃著打折的三明治問曼曼，養了貓之後，她比原來更窮了。
“品種貓高貴唄！”
“高貴什麽呀！只有不能隨隨便便被欺負的貓才是高貴的貓。缺乏法律的保護，只憑血統、長相談高貴簡直可笑！法律面前，貓貓平等，流浪貓泛濫成災，動物保護立法執法難度大，只要流浪貓的生命得不到重視，品種貓就永遠也高貴不起來！”
她們倆從街上回來，剛好遇到在醫院附近發傳單的雨佳。
雨佳是個寫小說的，多少有點兒職業病，講話喜歡用排比句、喜歡說教，大家都不太待見她，所以只安排她做網上發帖、發放宣傳單之類的獨立工作。
天然拿著她的宣傳單問：“要不把領養要求再降低一點吧，我們求著人家養人家都不要，我們怎麽還敢提條件呢？”
“那不行，要是萬一遇到虐貓的，不等於是把貓往火坑裏推嗎？”雨佳堅決不同意。
天然她們不敢明著反抗，只在執行的時候陽奉陰違，只要對方願意接收小貓，她們立馬像丟包袱似的把貓放下就跑，別說提要求了，她們還怕別人反悔，把貓送回來呢。
此番操作下來，一個月內，她終於成功送出去20多只貓，然後她們一邊送，雨佳一邊還在不斷收救新的流浪貓，最終總數不降反增。
正當她頭疼地翻著領養記錄本，想看看還有哪條街沒上門送過貓時，突然發現不對勁。
“誒，這個布仁雜貨店，我上上周才送去一只，怎麽你又送了兩只過去呀？他們要養這麽多貓嗎？”天然問曼曼。
“不會遇到虐貓的吧？”曼曼有些擔心。
“反正這家店就在前面不遠，咱們等下順路去看看吧，也算是做個回訪。”
二人來到雜貨店，只見小黑貓被人用繩子拴在店門口的樹下，旁邊放了一個廢舊木櫃子當作貓屋，屋子前面擺了一只碗，碗裏盛著湯泡飯，路邊灰塵大，白色的米飯被泥土染成灰色。小貓本來在木屋外不停地叫，見她們來了，怕生地躲進木屋裏。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連天然這樣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不忍心，把老板叫出來問道：“你怎麽能這樣養貓呢？這吃的也太差了吧。”
老板正在嗑瓜子，見她們過來，還笑瞇瞇地要給她們分瓜子吃。“不就是這樣養嗎，我們養貓就是拿剩飯餵，都餵得蠻好的。”
“那也不能一直拴在外面呀，現在這麽冷！”
“不拴著它就跑了呀。”
“你放在家裏養呀。”
“那不行，貓子身上有蟲，我不讓它進家裏。”
“可是貓的膽子小，你就這麽放在路邊養，它很害怕的，你沒聽到它一直在叫嗎？”
“就是要讓它叫啊，我養貓子就是想抓老鼠，它一叫老鼠直接就不敢來了。”他說完，對著貓屋狠踹了兩腳，裏面本來安靜的小貓又淒淒地叫起來。“誒，就是這樣，就是要讓它叫。”
“你這根本就是虐貓！”曼曼忍不住對著他吼起來。
“這怎麽叫虐貓，我給它吃給它喝的。我的上一只貓被狗咬死了，我還專門給它弄了個窩，這對它還不好？”
“有吃有喝餓不死就叫好嗎？”曼曼沖上去就想把貓搶回來。
天然拉住她問：“你把它弄回來誰養？就算換個領養人，你確定就比他更好嗎？”
“大不了我自己養！”
“你養個屁！你家裏已經有五只貓了。”她們這些救助者送不出去的貓最後全砸在自己手上了。“走吧，我們也無能為力。”天然拉著她往回走。
雜貨店老板還在她們後面喊著：“誒，你們那裏還有沒有多的貓？這一只病怏怏的，我還想再養一只。”
“有也不給你！”曼曼回頭沖他喊道。
“不給算了，流浪貓還不到處都是。”
曼曼又想回去和他理論，被天然硬生生拽走。她們無能為力，只能眼不見為凈。可就算閉上眼睛，那貓的叫聲卻不斷傳過來，隔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依然清晰地在耳邊回響。天然低下頭，將這叫聲深深地刻進記憶裏，如果哪一天她將要直面死亡，便把這段記憶調出來聽一聽。它不用一字地訴說著生命的沈重，在它的映襯下，死亡將如一片雪花飄落於地面般輕盈。
天然雖然沒有魄力把之前送出去的貓收回來，但也不敢再采取之前那樣簡單粗暴的送養方式了，她決定調整戰略，把送養目標鎖定在高收入的年輕人群體，首先瞄準的，就是自己的同事們。
午休時間，天然拿著宣傳單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詢問有沒有人想要領養流浪貓。問到祝意臻時她有些猶豫，不想用工作外的事去打擾合夥人。可整個律所問了一圈，居然一個領養人都沒有找到，她不想無功而返，只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敲開了門。萬萬沒想到，祝意臻不僅願意領養，還讓天然再發一些救助站的資料給她，當作她女兒社會實踐課的資料。
天然千恩萬謝地從祝意臻辦公室出來，轉頭就去了夏莉辦公室，把祝意臻一通好誇。
“真沒想到啊，祝律看起來挺高冷的，其實人特別好，她要領養的是一只缺了腿的三腳貓誒！“
“早就告訴你祝律是個大好人了嘛！誒對了，你怎麽沒問羅冰，她不是一直想養貓？”
“等她先通過了下午的述職報告再說嘛。”
“加油加油！”天然和夏莉拍著旁邊羅冰的肩膀，羅冰捂住耳朵專心致志地看自己的PPT，嘴裏還念念有詞。
天然忍不住笑話她：“看她緊張的。”
“你可別只顧著看好戲，等你做轉正報告的時候也一樣。”
天然不以為意地說：“還有小半年呢！”
天然下午一直守在電腦前等待羅冰的報告結果，當她看到羅冰在小群裏發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時，立馬沖到會議室祝賀她成功留用。
“恭喜恭喜！”天然送上提前準備好的小花。
“啊啊啊！我太開心了，我終於有工作啦！”羅冰抱著天然盡情尖叫。
“等會兒下班之後姐姐請你吃大餐慶祝，想吃什麽隨便點！聽說我們救助站旁邊有家火鍋不錯，要不咱們今天去試試，剛好吃完火鍋你還可以去我們那裏領養一只貓回去，恭喜你財貓雙全！”
天然高興地說著，卻看到羅冰松開了一直抱著她的手。“對不起天然姐，我不想領養你的貓。我爸媽之前就答應我了，只要我能獲得留用，就送我一只布偶貓。”
“你要買貓！為什麽？別人也就算了，你是親眼見過那些流浪貓有多可憐、你是明知道救助領養有多難做的人，你為什麽不能用領養代替購買呢？”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布偶，我的屏保、貼紙全是布偶貓，布偶貓真的好可愛，性格也特別溫順，我真的很喜歡。”
“那那些流浪貓怎麽辦呢？它們不夠可愛、不夠溫順，就活該在外面流浪嗎？”
“你跟我說這些幹嘛呢，它們流浪又不是我的錯。”
“我不是要討論誰對誰錯，我只是想讓你和我一起解決問題。”
“不是我的錯我為什麽要解決？就算我為了你改變想法，就算你能為救助站裏所有的流浪貓找到主人，這城市有多少流浪貓你數得過來嗎？我們的努力註定只是杯水車薪，沒有意義的。”
“怎麽會沒有意義？你至少可以改變一只流浪貓的命運。流浪貓再多也沒有人多，只要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做到領養代替購買，流浪貓的問題不是解決不了的。”
“哼，領養代替購買，那和香煙盒子上自欺欺人的標語有什麽區別？天然，我沒有那麽偉大，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努力學習工作，就是為了讓自己過得開心一點。我只是想養一只我喜歡的貓而已，我又沒有殺人放火做什麽壞事，你能不能不要抓著我不放呢？下次吧天然，下次我再養貓，一定優先考慮領養。”
“可是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時候，哪一個袖手旁觀的路人身上沒有帶著罪惡呢？”天然抓著羅冰的手哀求道，“羅冰，算我求你了，領養代替購買。等到將來流浪貓的問題得到解決的時候，你想養什麽貓都隨便你。”
羅冰一把甩開她的手說：“我不等，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你能不能不要纏著我一個人普通人？你去找你之前當明星的朋友啊！領養代替購買是法律以外的道德要求，不應該先從明星這種具有巨大影響力的群體帶頭做起嗎？明星賺著遠高於普通人的薪水，不應該用更高的道德標準來約束自己帶動他人嗎？可現在的這些明星，個個活成了新時代的王子公主，不光他們過著高人一等的生活，就連他們的寵物也過著高人一等的生活。你說我有罪，那他們又該當何罪？你如果真的想落實領養代替購買，我給你的建議是，不要再說‘從自我做起，從人人做起’這種鬼話了，從人人做起就是從沒人做起。領養代替購買，就要從明星開始做起！”
“咚咚”，夏莉敲門進來，正要說恭喜，卻見她們兩人神色不對，便問：“你們倆在吵架嗎？”
天然還在發呆想羅冰剛才的話，羅冰先反應過來，挽著天然的手說：“沒有吵架呀，我在跟天然說，上次的電影還剩一點沒看完，讓她等我一起看完了再去吃飯。”她轉向天然問，“你等等我好不好？”
天然擡起頭苦笑說：“好的，一定等你。”
晚上下班後，她們三人去了家禾咖啡館附近吃了燒烤為羅冰慶祝。吃完飯，天然又繞去了醫院，雨佳還在。
“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你怎麽還在？只有你一個人嗎？”
“我還在和領養人發消息呢，他們都回去了。”
“那麻煩你跟大家說一下，我以後不想管救助的事情了。官網上的信息，麻煩你幫我改一下吧，我知道你有這個權限。”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這件事本來就不是我的責任，而且我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流浪貓救助的問題就是無解的，我不想再浪費我的時間和精力在這件事情上了。”
雨佳看著她，張了張嘴，挽留的話卻說不出口。“好的，知道了，官網信息我會改的，其他人那裏我去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竟然這麽痛快地答應放她走，天然驚訝之餘，反倒假惺惺地客套起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你比我還辛苦呢。”
雨佳搖頭說道：“我不走。”
“你這又是何必呢，就算你把自己搭進去也改變不了什麽。”
“我知道，可我就是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受苦受難。”
“做好事當然重要，可人首先還是應該過好自己的生活。這世間本就充滿了苦難，如果你不學著去接受，那痛苦的只會是你自己。”
“我知道，苦難是必然存在的，可人類從來都沒有接受過苦難。人類不接受疾病之苦，所以發明了醫療科技；人類不接受貧窮之苦，所以建立了福利制度去幫助窮人；人類不接受戰爭之苦，所以愛與和平是作家永恒讚美的主題；人類不接受愚昧之苦，所以要求每個人必須接受教育。程律師，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我知道你不是對苦難無動於衷的人，但我也不是對苦難無能為力的人。”她說完，扭過頭對著電腦繼續敲敲打打。
天然轉身默默離去，獨自走在街上。又下雪了，南方的雪下不大，成不了白鋪蓋潔凈的氣候，只能鋪上薄薄一層，白一塊黑一塊的，愈顯斑駁，冷卻是一樣的冷。小黑就是在上一場大雪中獲得了解脫，更換過許多房客的木屋在等待新的客人。微風掠過枝頭，棲息在高處的雪花紛紛揚揚，亦飄零於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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