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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迷霧在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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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迷霧在迷霧

“天然?”

程天然的思緒被男人的問話打斷,她恍惚間有些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四周黑洞洞的,只有他們面前的玻璃櫃臺上點了一盞橙黃的燈,照得鑲嵌在黑色絲絨裏的一粒粒鉆石像天上的一顆顆星星,而她左手無名指上正戴著其中最貴、最閃的那一顆。她這才想起,哦,她今天是來和何鏑挑鉆戒的,這裏是珠寶店的內間。

“你喜歡這一只?”他問,用不讚同的語氣。

天然低頭,在燈下微微轉動左手,手上的戒指異彩流光。

這一只太貴了,她應該說不喜歡的,可她今天不想討他的好,偏說:“嗯,喜歡。”怕他裝傻,故意重覆一遍,“我很喜歡。這就是我夢想中的婚戒,像一顆鴿子蛋。”她說完好奇地盯著他,想要捕捉他神情的變換。

“鴿子蛋是白色的。”他說。

天然有些訝異,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粉鉆,說:“我沒見過鴿子蛋。”

“所以你是在追求你根本就沒見過的東西。”

“這只是一個比喻,大家都這麽說。”

“如果你沒有親眼見過,那這就是人雲亦雲。”

他不是批判的批判讓人興致全無。天然褪下戒指還給店員。

“怎麽不戴了?”

“因為它不是鴿子蛋。”她有些賭氣地說。

他仿佛沒有聽見,低頭用眼神在櫃臺中四處搜尋。“嘿,我發現這兒有一顆真的鴿子蛋!”他興奮地用手指點點玻璃,店員按他的指示取出一顆碩大的凈水鉆。大歸大,不好看。他像是很感興趣似的,拿在手中把玩。

雖然戒指是買來給女人戴的,理應以女人的喜好為主,但畢竟出錢的是男人,天然不怪他喧賓奪主,只在一旁冷眼看著。女店員向何鏑細細介紹起這只鉆戒的尺寸、凈度,燈光下,兩人的頭低在一處,一個仔細講,一個認真聽,天然覺得他們倆才像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情侶。於是她微微低頭,讓一側的頭發垂下來做屏障,劃分開與那兩人之間的空間。這一招叫鏡頭語言,她拍戲的時候常用。

“天然,”何鏑終於察覺到她的出戲,招呼她回到視覺中心,“你看看,這一只怎麽樣?”他嘴上是在征詢她的意見,一只手卻直直地伸過來,要去牽她的左手,把戒指往她手上套。

天然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一句“我不要!”脫口而出。

劇情陡然生變,何鏑一時摸不清套路,半舉著戒指問:“你怎麽了?”

“我不喜歡這個戒指。”

“這不就是鴿子蛋?”

“那我就不喜歡鴿子蛋。”

何鏑放下手,問:“你就是喜歡那個粉鉆?”

“我也不喜歡那個粉鉆。”

“你剛才還說喜歡。”

“你說它不是鴿子蛋,那我就不喜歡。我只會人雲亦雲。”

“別胡鬧。如果你真的喜歡那一只,我們就買那一只,我尊重你的想法。”

他的妥協讓步表面上是讓她贏得勝利,可他冠冕堂皇的說辭更像是給她立下了無理取鬧的罪名,如果她想享受勝利,就必須同時背負罪名。她迅速瞟了一眼店員,期望從旁觀者臉上找到一絲理解。但店員只是敬業地微笑著,這讓她感到十分氣餒,洩氣的心態讓她做出了洩氣的選擇。

“我真的不喜歡。”

“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回家。”

“那我們就回家。我放著公司一堆事情出來陪你挑鉆戒,剛出來你就說要回去,那我們就回去,因為我尊重你的想法!”

他拿起衣服站起身,天然覺得自己再不說點什麽,罪名就要被坐實了。於是她大喊出來:“可我真的真的不覺得被尊重了!”

“你先搞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吧!”他一馬當先走了出去。

她挫敗地起身,臨走前又看了一眼店員,店員還是那麽敬業地微笑著,好像什麽也沒有損失似的。

沒有人為她證明,她只能自己跟自己較勁。她走到外面自己給自己買了一對粉鉆耳環才離開。

傍晚的香尼百貨匯聚了整座城市的繁華,他們並肩站在繁華的中心,等司機把車開過來。

“我還要去一趟公司,你先回家去。”他抽著煙說。

天然不作聲。旁邊有情侶手挽手親昵地走過,她覺得沒意思。空中有音樂飄來,她跟著哼,“We could have had it all. Rolling in the deep.”

“多老的歌了,還唱。”他把煙頭丟在地上,踩了踩。

“我覺得很應景。”

“你覺得很應景?”

“難道不是嗎?我們本來可以和其他人一樣,這本來可以是一個很美好的夜晚。”

他轉頭看了看四周來來往往的情侶,又看了看隔了半米遠的她。她今天著長風衣、黑皮包、高跟靴,本該是颯爽利落的裝扮,可衣服上、包上、鞋子上,細節處全點綴著絮絮綹綹的飄帶。發尾也精心彎過了,絲絲縷縷的小曲線,混合著女性的甜香,繚繚繞繞,烘托著一張不必為生活發愁的臉。那臉上勾畫得十分精致,五官大而圓,收尾處卻是尖尖的。眉心天生有些闊,擡眼看人時,仍不自覺流露出一股孩子氣的天真任性。

他剛想說些什麽,車子來了,他便向車子走去。天然看著他的背影,心想,是應該狠狠刮他一筆分手費,還是把他推到車流中,讓他跟車喇叭吵去?

她還沒想好,他已經走到車邊,把車門打開卻不上車,只等著她。“我公司和你家不順路,讓司機送你回去,我打車走。”

天然坐上車,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把車讓給她?搖下車窗望著他,又聽到他說:“鉆戒的事,先不著急,你也可以回去問問你姨媽她們,長輩們到底懂得些。”

她的頭又低下去,覆又擡起,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笑著對他說了一句“再見。”然後搖上車窗。

車子慢慢起步,向前開去,她的頭仰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扭身回頭看,看到他不甚熟練的打車樣子有些狼狽,心下突然就釋懷了。算了,情場如戰場,如果男女之間的博弈註定不可避免,那麽比起成為感情上的常勝將軍,她更期望遇到的對手是一位紳士。他不願意為她的鉆石買單,她願意為他這一點點的風度買單。

街道在窗外連成一線,五光十色的霓虹化作跳躍的音符演奏著摩登的城市樂章。車子向著遠離喧囂的方向行駛,拐了幾個彎,繁華漸漸落幕。

天然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鈴蘭城市大學旁的一家名為La vie en rose的咖啡館,她戴好墨鏡下了車,推門進去。

咖啡館一直營業到晚上9點,此時店裏還坐了一大半的人,多是旁邊大學的學生。天然長得高,又打扮得時髦搶眼,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她進門後徑直往吧臺走去,走到離吧臺還有一定距離時,在整個咖啡館的正中央停下。店裏站著和坐著的人都註意到她,可她卻毫不在意,隔著兩米遠的距離看吧臺上方的菜單,直到確定吧臺裏正在忙活的三個身影看到了她,才驕矜地將步子一轉往左走,找了個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她抱著胳膊等了一會兒,可遲遲無人過來,耳朵裏聽著年輕人嘰嘰喳喳地聊天,只覺得煩躁,無聊地擺弄起桌子上桃子形狀的粉紅色宮燈。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人來,便狂按服務鈴,按得店裏其他人都看過來。

瓶瓶一邊做著咖啡,一邊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家禾:“家禾姐,你快去伺候你家大小姐吧,這兒交給我和罐罐就行。”

家禾不情願道:“你怎麽不去呢,你之前不還想找她要簽名麽?”

瓶瓶吐了吐舌頭道:“還是算了吧,她有公主病,我可經受不起。”

“你經受不起,我就經受得起麽?”

“你們是發小,還是你比較了解她。再說了,你是老板,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快去吧快去吧!”

家禾無奈,只好端著一杯奶油焦糖咖啡和一塊草莓芝士蛋糕過去了。人還沒坐下,就聽見天然抱怨:“怎麽這麽慢才來!”

家禾翻了個白眼:“沒看到這會兒店裏人多我正忙著麽?再說了,你不會自己去拿麽,還非要人給你送來。”

天然理所當然地說: “我沒長腿,走不動。”

家禾踢她一腳:“懶死你得了。”她說罷從旁邊書架上抽了一本書看起來。

天然看著旁邊一書架的名人傳記吐槽道:“你是中學生麽,還看名人傳記。”

家禾翻著一本《喬布斯傳》頭也不擡地說:“這不是名人傳記,這是有錢人傳記。”

天然說:“你想賺錢,那就來給我當經紀人啊,工作輕松賺得還多,不比你開咖啡館舒服麽?”

這個話題她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家禾從未動搖過,也懶得再與她糾纏,只說:“說了那麽多回,你看我理過你麽?別白費口舌了,喝你的咖啡吧,管好你自己就行!”

天然對著她搖頭嘆息:“朽木不可雕也。”對方只當沒聽到,自顧自地看書。天然不再多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過實事求是地說,咖啡還是不錯的。”

“好喝吧?”家禾終於擡起頭,滿臉期待地問。

“嗯~”天然點點頭表示讚賞。

“98一杯,喝完記得給錢。”家禾毫不客氣地說,翻臉比翻書還快。

天然被她的話嗆到:“什麽咖啡,這麽貴!”

家禾撫掌笑道:“哎呦,聽你說話好大的口氣,還以為你是多大一款呢,怎麽,你也會覺得98一杯的咖啡貴呀!”

天然這才發覺被她耍了,正要炫耀自己一副耳環就能買下她小半家店時,吧臺那邊傳來吵鬧的聲音,正好瓶瓶過來這邊拿東西,家禾便問她吧臺那邊在吵什麽。

“來了個男生想找罐罐要聯系方式,罐罐不想給,男生不肯走,耽誤後面的客人點單了。”

“罐罐?新來的麽?”天然問。

“嗯,上周新招的,長得漂亮,幾乎天天都有人來搭訕。”

天然聞言往吧臺那邊仔細看了看,然後說:“是挺漂亮的。”

家禾有些驚訝地問:“你居然會誇其它女人漂亮?”

天然不屑道:“切!我誇別人漂亮從來都是真心實意的好不好!”

家禾“嗤”地一聲表示不信。

天然知道她不相信,挑眉補充道:“反正再漂亮都沒有我漂亮。”

“臭嘚瑟。”家禾翻了個白眼,再懶得搭理她。

天然見家禾不說話,低頭又吃了一口蛋糕,然後沒話找話地把盤子往家禾面前一推,說:“我不吃了,剩下的給你吃吧。”

家禾坐直看了看:“不好吃嗎?才吃了兩口。”

天然嬌聲嬌氣地否認道:“不是呀,這麽晚了,吃蛋糕多長胖呢!”

家禾怒道:“你怕長胖我就不怕麽?你吃不完就打包,幹嘛要給我吃?”

天然被她突然的怒氣嚇了一跳,小聲嘟囔著反駁:“打包多麻煩呢,” 她一邊說一邊偷瞄家禾,見她還是和學生時代一樣,喜歡穿大版型的衛衣牛仔褲。“再說了,你要那麽瘦幹嘛?”

對面的家禾發現了她的眼神,厲聲道:“程天然,雖然我沒你漂亮沒你有錢,但是我也愛美,我也有身為一個女人的自豪感和自覺性,你少把別人當成你的垃圾桶!”

天然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心思被拆穿,頓時有些心虛:“我哪有!我一直都把你當作我的親姐姐好不好!只是你知道的嘛,我這個人沒腦子,容易說錯話,你別跟我一般見識。而且看一個人對你好不好,不能聽她怎麽說,要看她怎麽做,你看我對你,我對你的好那可都是真金白銀的!”她說著,順手把新買的耳環遞過去,“喏,專門買給你的!”

“哼!”家禾冷笑一聲,天然對她是大方,經常送她一些價值不菲的小禮物,只不過……她打開盒子,看到裏面的耳環,果然!她把盒子擺到天然面前問她:“你確定這是專門買給我的?我什麽時候帶過這麽有女人味的耳環了?”

天然被她一問,才看到家禾耳朵上帶的亞克力蘋果耳釘,她正想找借口辯解,又聽到家禾說:“你送我的禮物從來都是你自己喜歡才買的,哪一次考慮過我的喜好和需求?你送我的東西有一半我都用不上,還有一些最後都被你拿回去自己在用。”

天然有些慚愧地低下頭,家禾嘆了一口氣,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年輕面孔,想起小時候讀過一篇講家庭關系的文章。文章裏面提過一條原則,是說和家人吵架時,一定要忍住不要說最後最傷人的一句話。可她已經忍了太久,實在是忍不了了。

“你說你把我當親姐姐,可是你對我說話永遠都是命令的語氣,好像我是你的丫鬟一樣,你在何鏑面前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

天然不敢否認,只能低下頭,咬住下唇。家禾看了,又有些不忍心,後悔剛才把話說了出來。她總是這樣,可恨又可憐,所以每次生氣過後又一次次地原諒她。她們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必費心掩飾任何缺點,可以盡情地在對方面前展現真實的自己,可難道親情、友情就不需要用心經營嗎?或許她們應該分開一段時間,彼此冷靜思考一下之後的相處模式,讓距離產生美。

她緩和了口氣說:“最近咖啡店生意還不錯,店裏店外都挺忙的,你跟何鏑不是要結婚了嗎?要不這段時間你就好好籌備婚禮,不用經常過來找我。”她說著就要起身離開,卻被天然拉住胳膊。

“我不想結婚了。”天然垂頭坐著,一副頹喪的樣子,完全不同於來時的盛氣淩人。“家禾,我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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