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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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燕眸神山。
神山境內，霧氣漸漸加重，伴隨的還有氣溫降低。
荀一搓了搓手，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氣搞得睜不開眼。
她留了條縫隙觀望，天與地共色，飄雪落至少女鼻尖。
“下雪了……”荀一驚奇道。
沈秋鶴看了眼穿著單薄的少女。
她漫不經心地開口：“驅動靈力禦寒。”
“哦……”荀一才反應過來，她念了個訣，周身一股暖流溯至全身。
“太差了。”沈秋鶴不禁道。
……荀一知道她是在說自己連禦寒都需要念訣。
驅寒訣，只需熟能生巧便可跳過念訣直接使出。
荀一羞愧道：“阿荀笨拙。”
沈秋鶴沒理她，只悄悄過渡靈力到少女身上。
憑荀一那三腳貓的功夫，驅寒訣很快會失效的。
荀一方感僵硬吃力的身軀倏然靈動有力。
她當自己進步了，一股腦跑到沈秋鶴前面：“師姐，我走前面，這樣好護著你。”
沈秋鶴：“……”
白雪一片，襯得身後女子膚若凝脂，以青色點綴白色荒漠。
秘寶並不難取，只是想要的人多了，自然引得腥風血雨。
燕眸五年顯現一次，生生不息，前些日子各江湖門派都被秋雲劍鎮得連影都冒不出一個。
沈秋鶴有些狐疑，這次取寶未免太順遂了。
即使拼盡性命，想奪秘寶的人依舊數不勝數，單憑一把秋雲劍怎麽可能攔得住。
沈秋鶴體內毒素過深，無法完全除去，一直驅靈禦寒，臉色不暖反差，蒼白的指尖伸了伸。
“師姐，”荀一擔心道，“你體內餘毒未凈，還是別動用靈力了，我來為師姐輸送靈力就是。”
……沈秋鶴冷著張臉：“不必。”
荀一雙眼神空洞，神情沒落。
救師姐那日明明還好好的，荀一越發清晰地感知到：沈師姐有意疏遠自己。
洛九肆說的沒錯，荀一回過頭不在看女人，沈秋鶴的確沒那麽容易放下戒備。
七年期限不過還有一天，再不能獲取信任，可就來不及了。
引她上燕眸神山，是最後的機會。
荀一眉眼純澈，興奮地看向沈秋鶴：“師姐，這山上面就是燕眸的所在地了。”
“嗯，”身後女人輕輕頷首，“走快些。”
荀一輕快地應下了，臉色卻有些游離。
足跡落在雪地裏，越是接近燕眸的地方，反而積雪消融，太陽沈寂地透過雲層，方才紛飛飄揚的雪花被遣散開來，只洞裏散發出奇異的光斑。
“燕眸就在裏面了！”荀一驚呼，她見沈秋鶴杵在原地不做聲，自顧自地想跑進洞裏。
“別動。”沈秋鶴蹙眉，洞口處有一層極其細微的結界，憑荀一的功夫，根本察覺不到。
荀一卻像是沒聽清，還是一股腦硬闖，猛地金光閃爍，砰地把荀一彈倒在地上。
少女失聲，她緩慢起身，周身氣體熾灼，沈秋鶴是在用靈力觀察她。
詭異的氣息藤生於兩人之間。沈秋鶴只靜靜地站在一旁。
“師姐……”荀一耷拉著眉尾，“我不該硬闖的，我就是太心急了。”
荀一斜睨一眼沈秋鶴，身邊那股凜冽氣息驟然消散，她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靈力低微者是進不去洞裏的。”沈秋鶴道，“
女人轉身，聲色端正：“你待在此處就好。”
荀一明白沈秋鶴要獨自進洞，沒多啰嗦，只暗暗把路讓開了來。
那雙鋒利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秋鶴的背影，絲毫不曾轉移目光。
周圍還是被女人設下的保護結界，少女百無聊賴地待在洞口。
洞裏時而迸發出金光，最後又歸於沈寂。
荀一心越發混沌，算算時間，那群人也該到了。
洞裏女人緩慢地靠近，懸於半空中的秘寶光耀爍人，流露出治愈人心的氣息，方才還冬天雪地，此刻洞裏卻生出了一片綠意盎然的草群。
沈秋鶴自身靈力與燕眸的氣息互相一點點交融，她能感知到，身體裏的毒素在被排除。
即使未獲得，燕眸也能有治療百病的功效，那麽她或許真的能再獲光明。
奇異的暖流裹住面色蒼白的女人，沈秋鶴將秋雲置於身旁，靈力團團圍住燕眸，使得柔光忽地叱咤，就連洞口外的人也無法直接凝視。
荀一蹙眉，眼睛皺成一條線，她轉頭俯看著匆匆趕來的天耀武等一群人。
心裏躁亂的心又猛地擰緊，呼吸聲都變得沈重。
燕眸乃天地至寶，若要取為己有，需耗費些時辰，且不可中斷，中間但凡出了差池，縈繞於燕眸周身的靈氣便會煙灰魂散，燕眸也自此失去用效。
洞外少女斜靠在一邊，神色伶俐，眼簾為那雙鋒利的眼睛半遮半掩。
“沈秋鶴！”洞外猛地冒出人來，“你若是敢奪了燕眸，我便殺了她！”
洞裏女人呼吸一滯，卻沒停下對燕眸的施法。
荀一被天耀武刀架在脖子上，她斜睨一眼男人。
“師姐……”少女眸子裏淚意爍爍，卻絲毫不見懼怕，“救我……”
利刃更加刺進皮膚一寸，血痕染上劍身，身後眾人開始大聲嚷嚷：“沈宗師，難道你連你秋雲劍宗門下弟子都不在乎了嗎？”
沈秋鶴不禁好笑，若洞外那群人是為了燕眸而來，絕不會叫她停斷施法，方才秋雲異動。洞外邊那柄劍恐怕就是秋落了。
“現在才來和我敘舊，”沈秋鶴不禁輕嗤，“躲著做什麽？”
眾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轉換了了焦點。
人雖多易遮掩，奈何洛九肆偏愛華貴，人群中隨意一掃就能看見這位氣質雍容雅致的女人。
沈秋鶴憑著氣息也能知應。
女人面孔美艷，她輕笑，一路走來端莊大氣：“許久不見了，秋鶴，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沈秋鶴利落地騰出一只手，手中銀針剎那間飛過洛九肆的發間，一瞬穿了她身後人的喉嚨，“拜你所賜。”
鮮血撒了未被完全消融的雪上，觸目驚心。躲在女人身後的人猛地跑開，唯恐避之不及。
洛九肆眉宇無奈，又像是對嬌縱的寵溺：“這些年來，你還是很任性。”
“秋鶴，”洞外女人神色憐憫，隨意掀開被綁住少女依躺在額前的碎發，“你當真……不救阿荀嗎？”
沈秋鶴淡淡開口，對燕眸的施法力度卻更勝一籌：“阿荀……你倒是叫得很親切啊？”
少女眼神飄忽，洛九肆卻不急不躁地擡起荀一的下巴。
純澈明媚的臉龐，偏偏就配了一雙極其傲慢的眼睛，不過少女藏得好，不曾被人瞧出端倪。
“看來你是鐵了心了，”洛九肆有些失落，眸子一眨不眨地死盯著少女的眼睛，“那我也就留不得阿荀了。”
秋落的劍刃一點點深入少女的肌膚，，那種所謂慢慢讓人聆聽瀕臨死亡的感覺，在秋落劍下，反而令荀一很愉悅……
少女細微的心臟跳動，像是受到某種牽引，直直地環繞於女人耳邊。
“住手。”
洞內的光芒熄滅了，連著燕眸的最後一抹靈氣，亦隨沈秋鶴停下的手歸於塵土。
淺淺綠意此刻雕零代謝，洛九肆反手收回秋落。
女人一身雅氣，眉目婉轉，睫毛纖長濃密，斜睨著人，好似畢恭畢敬卻又漫不經心。
“我就知道，”洛九肆噙著笑，仿若七年前，溫和典雅：“世人都說秋鶴傲慢無情，其實不然。”
“你才是最心軟的那個。”
綠色素裳的女人，白紗束縛住她的鋒利，當真有了幾分柔情。
“你來，”沈秋鶴微仰起下巴，語氣催促，“總不是說這些廢話的。”
兩人互相對立，洛九肆穿著吸睛，卻渾然天成的溫和輕松，沈秋鶴衣著素淡，偏也蓋不住隨身以來的冷落怠慢。
荀一癱軟在地，才從虛幻的夢境裏醒來，對於死亡的恐懼慢慢席卷她的全身。
少女眼神空洞地望著不曾正臉對著她的沈秋鶴。
“師姐……”
“我只問你，”沈秋鶴眉宇張揚，秋雲劍在眾人面前顯露無遺，此刻毫不猶豫地對準荀一的額間，“是不是你。”
少女心忽地一緊，眼裏的詫異一瞬即逝。
她收回視線，垂眸頷首：“是我下的毒。”
洛九肆松散的情緒崩緊，她還不敢肯定沈秋鶴的想法。
“什麽時候。”
空氣沈寂半晌，只聽得無奈地一句。
“在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對準額外的劍刃作勢要刺，卻在觸碰少女的瞬間收了回去。
潮濕的空氣像是負水而流，連嘆氣都變得遲鈍，女人情緒平靜：“你說得對。”
洛九肆神色覆雜，一時分不清是真是假。
不過她的回答，卻讓她想到了七年前的今天。
那天沈秋鶴也松手了。
“秋鶴，”洛九肆輕輕道：“你變了許多。”
七年前，沈秋鶴不會心軟。那時的她松手，不過是對於洛九肆的背叛不可置信罷了。
洛九肆從小眾星捧月，沈秋鶴半路出家依舊天賦卓絕。
他們無一不是在各自領域的發光，洛九肆的溫和是教養所致，沈秋鶴傲就是憑她的一身本領。
年輕時，沈秋鶴什麽也不放在眼裏，她只憎恨背叛，卻不信有人會背叛。
此刻站在這兒的沈秋鶴的的確確是因為荀一而松手。
洛九肆眸子微闔，竟莫名有些妒意。
“秋鶴，”洛九肆緊繃著的弦舒展開來，她沒有過多廢話：“如今我才算徹底放下了。“
秋雲無故顫鳴，沈秋鶴自知毒素入骨，無藥可解。
那所謂燕眸不過是洛九肆引她上山的幌子，沈秋鶴施法時燕眸不過起了一瞬作用，天下從未有過什麽所謂妙手回春的秘寶。
積雪消融時，最是寒冷難耐。
“你為什麽要出結界。”沈秋鶴沒了脾氣，不鹹不淡地問。
少女眸光暗悠悠的，長著一雙極漂亮的桃花眼，可惜，沈秋鶴看不到。
荀一扯了扯龜裂的嘴皮：“我騙了你。”
這和荀一預想的不一樣，沈秋鶴甚至什麽都沒說。
她也不知道，師姐到底恨不恨她。
要是恨自己該多好。
“阿荀，”洛九肆收了一貫的笑容，“接下來做什麽你知道，出了差池，後果你清楚。”
荀一回望一眼，幽綠的光芒斜撲在少女眸子裏。像零碎的星辰，落入碧水東流。
“易靈。”沈秋鶴感受著微弱的光芒，“當真是為了它。”
女人語氣裏不覺有些失落。
像是落空裏的期待。
“秋鶴，”洛九肆盯著她那抹白紗，“要是你能看見就好了。”
……
“這樣你才能看到你的眼睛。”
沈秋鶴眉頭微蹙，心跳得更重了些，像是某種預感牽引著她。
“阿荀，”洛九肆露出彎彎的笑容，“就是你的眼睛啊。”
是離開你七年之久的雙眼，是你在不確定燕眸真假的情況下也要找回的眼睛。
洛九肆笑得眼眶發紅，她自顧自的說：“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將你的眼睛與阿荀融合。”
一時誰都沒有出聲，沈秋鶴的思緒“翁”一聲被斬斷。
荀一只默默捧著易靈，一言不出。
“你猜我為什麽這麽做。”洛九肆斜依在一邊，神情松懈。
“因為我恨你啊。”
恨你那雙誰輕蔑傲慢的眼睛。
恨你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就是因為你，我洛九肆才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話。
“我就是要你的眼睛親近你，背叛你。”洛九肆笑得肆意猖狂。
要你的眼睛日日夜夜在你身邊，為的只是背叛你。
簪子斷了，只留殘發蓋住了白紗。
沈秋鶴面色慘淡，毒素入骨她未曾知覺，此刻方覺得，自己病了。
她都已經封印秋雲了，覺著自己放下仇恨了，可恨意總會在情緒的沖動下浪起雲湧。
背叛的是自己的眼睛，沈秋鶴心裏扭成一股解不開的麻繩，像要榨幹她最後一滴血肉。
她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眼睛會在荀一身上。
秋雲猛地出鞘，利刃只差一豪便要插進那雙眼睛。
荀一卻死死閉住眼睛，說什麽也要護住眼睛。
“不要師姐！”荀一留著眼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秋鶴再也忍不住了：“這是我的眼睛！”
“為什麽？！”沈秋鶴沒了理智，如同同世俗計較的孤女。
白紗遭一絲絲溫熱的鮮血染紅，沈秋鶴渾身顫抖，分不清是病還是恨。
她一貫的驕傲，挫成了一灘死灰。
沈秋鶴幾乎是透支全部力氣要刺穿那雙眼睛，卻又在最後一刻，秋雲周身包裹的靈力消散，只癱倒在地上。
沈秋鶴輕輕擦去臉上的血水，她只知道自己流淚了，卻不知道她的淚水是什麽顏色。
她已經七年沒見過真正的光了。
她潰敗地跪在地上，神山只只傳來女人無助的哭喊聲。
洛九肆卻越來越興奮，仿佛看到了天下第一跌下神壇，依舊對仇人下不去手的無奈。
她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洛九肆斜睨一眼荀一：“你還楞著做什麽，沈秋鶴中毒已深，你盡管施法便是。”
荀一半護著眼睛，仿佛真的被嚇到了。她低低應聲。
少女牽著易靈的光芒走到女人跟前。
沈秋鶴落魄地帶起頭，荀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如同第一次見面時，落魄的荀一。
荀一扯著唇，對著沈秋鶴笑了笑。
她像是在昭告天下人，她是來奪沈秋鶴命的。
所謂積雪消融，最是難耐。
“沈姐姐，”荀一解除了身上被人傳送的靈力：“你既然恨我，又為何護我？”
“我想，你不恨我。”
從下雪的那刻，沈秋鶴護著荀一的靈力就沒有斷。
施展易靈的法陣開啟了。
四周被結界圈住，眾人皆看不見兩人。
洛九肆慌了神，七年前她施展易靈時，從未有過此現象。
她試圖用靈力破壞結界，卻反被烈火灼燒了雙手。
“啊！”周圍的人高呼，“有人開啟了祭天陣！”
“祭天陣？！”底下一片嘩然，此陣不論靈力強弱，只需獻出生命於上天便可開啟。
除非同樣付出生命，否則無法破陣。
……祭天陣……洛九肆暗罵一聲。
“荀一你給我住手，”女人高聲道，“難不成你忘了你家人還在我手上？！”
“洛大人，別費力氣了，陣法裏的人聽不到的。”
有人好心提醒，卻被秋落一劍穿喉。
眾人再次噤聲。
界內暖流素裹至沈秋鶴的全身，易靈的施法還在繼續。
不過，沈秋鶴體內的毒素卻在被清除。
荀一的的確確下了毒，可每日送去的藥卻真真切切是解藥。
不過沈秋鶴不信她，身上的毒才愈發嚴重。
冬天第一縷陽光是屬於沈秋鶴的。
沈秋鶴再次醒來時，結界還在，她看見了地上睡的安穩的少女。
清澈明媚，活潑的容貌和沈秋鶴之前想的一樣。
只不過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荀一的臉。
方才的憤恨還未消散，她又想召喚秋雲。
卻在一剎那癡怔了。
她能看見。
一切都看得明白，再也不是以靈力維持天地的形狀了。
那雙眼睛在沈秋鶴臉上才恢覆了傲慢鋒利。
她仔細勾勒著少女的眉宇，仿若歲月靜好。
忽然感知到什麽，才發覺周圍的結界是祭天陣。
有人護著自己……難不成是師父。
沈秋鶴眸光覆雜，可師父早就隱居了。
直到最後，女人才又把目光投向睡的沈穩的少女。
難不成是阿荀……
地上少女皺起眉頭，好像被吵煩了。
荀一翻了個身繼續睡，就像在秋雲劍宗時那般逍遙。
嘴裏還含糊念叨著：“沈姐姐，對不起。”
念著念著帶上些哭意。
沈秋鶴湊近想聽清，卻發現荀一睜開了眼。
不過是空的。
洛九肆在融合她與沈秋鶴的眼睛時，順便挖去了荀一的眼睛。
荀一抱住沈秋鶴，一個勁兒的哭卻哭不出淚來。
她發現自己哭不出淚來只好作罷。
沈秋鶴目不轉睛，盯著那雙空空的眼睛，猙獰可怖，與少女明媚的臉龐一點不符。
“沈姐姐，”荀一像是累了，眼皮不聽使喚地耷拉下來，只留下微弱的聲音：“求求你，繼續做天下第一 。”
“再求求你，護好我的家人，我太困了，我想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我會醒的。少女的話還沒說完，便已停止了呼吸。
此時絢麗的結界消散，最後一滴雪也完全融化，活著的，只有天下第一沈秋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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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眸神山。
神山境內，霧氣漸漸加重，伴隨的還有氣溫降低。
荀一搓了搓手，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氣搞得睜不開眼。
她留了條縫隙觀望，天與地共色，飄雪落至少女鼻尖。
“下雪了……”荀一驚奇道。
沈秋鶴看了眼穿著單薄的少女。
她漫不經心地開口：“驅動靈力禦寒。”
“哦……”荀一才反應過來，她念了個訣，周身一股暖流溯至全身。
“太差了。”沈秋鶴不禁道。
……荀一知道她是在說自己連禦寒都需要念訣。
驅寒訣，只需熟能生巧便可跳過念訣直接使出。
荀一羞愧道：“阿荀笨拙。”
沈秋鶴沒理她，只悄悄過渡靈力到少女身上。
憑荀一那三腳貓的功夫，驅寒訣很快會失效的。
荀一方感僵硬吃力的身軀倏然靈動有力。
她當自己進步了，一股腦跑到沈秋鶴前面：“師姐，我走前面，這樣好護著你。”
沈秋鶴：“……”
白雪一片，襯得身後女子膚若凝脂，以青色點綴白色荒漠。
秘寶並不難取，只是想要的人多了，自然引得腥風血雨。
燕眸五年顯現一次，生生不息，前些日子各江湖門派都被秋雲劍鎮得連影都冒不出一個。
沈秋鶴有些狐疑，這次取寶未免太順遂了。
即使拼盡性命，想奪秘寶的人依舊數不勝數，單憑一把秋雲劍怎麽可能攔得住。
沈秋鶴體內毒素過深，無法完全除去，一直驅靈禦寒，臉色不暖反差，蒼白的指尖伸了伸。
“師姐，”荀一擔心道，“你體內餘毒未凈，還是別動用靈力了，我來為師姐輸送靈力就是。”
……沈秋鶴冷著張臉：“不必。”
荀一雙眼神空洞，神情沒落。
救師姐那日明明還好好的，荀一越發清晰地感知到：沈師姐有意疏遠自己。
洛九肆說的沒錯，荀一回過頭不在看女人，沈秋鶴的確沒那麽容易放下戒備。
七年期限不過還有一天，再不能獲取信任，可就來不及了。
引她上燕眸神山，是最後的機會。
荀一眉眼純澈，興奮地看向沈秋鶴：“師姐，這山上面就是燕眸的所在地了。”
“嗯，”身後女人輕輕頷首，“走快些。”
荀一輕快地應下了，臉色卻有些游離。
足跡落在雪地裏，越是接近燕眸的地方，反而積雪消融，太陽沈寂地透過雲層，方才紛飛飄揚的雪花被遣散開來，只洞裏散發出奇異的光斑。
“燕眸就在裏面了！”荀一驚呼，她見沈秋鶴杵在原地不做聲，自顧自地想跑進洞裏。
“別動。”沈秋鶴蹙眉，洞口處有一層極其細微的結界，憑荀一的功夫，根本察覺不到。
荀一卻像是沒聽清，還是一股腦硬闖，猛地金光閃爍，砰地把荀一彈倒在地上。
少女失聲，她緩慢起身，周身氣體熾灼，沈秋鶴是在用靈力觀察她。
詭異的氣息藤生於兩人之間。沈秋鶴只靜靜地站在一旁。
“師姐……”荀一耷拉著眉尾，“我不該硬闖的，我就是太心急了。”
荀一斜睨一眼沈秋鶴，身邊那股凜冽氣息驟然消散，她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靈力低微者是進不去洞裏的。”沈秋鶴道，“
女人轉身，聲色端正：“你待在此處就好。”
荀一明白沈秋鶴要獨自進洞，沒多啰嗦，只暗暗把路讓開了來。
那雙鋒利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秋鶴的背影，絲毫不曾轉移目光。
周圍還是被女人設下的保護結界，少女百無聊賴地待在洞口。
洞裏時而迸發出金光，最後又歸於沈寂。
荀一心越發混沌，算算時間，那群人也該到了。
洞裏女人緩慢地靠近，懸於半空中的秘寶光耀爍人，流露出治愈人心的氣息，方才還冬天雪地，此刻洞裏卻生出了一片綠意盎然的草群。
沈秋鶴自身靈力與燕眸的氣息互相一點點交融，她能感知到，身體裏的毒素在被排除。
即使未獲得，燕眸也能有治療百病的功效，那麽她或許真的能再獲光明。
奇異的暖流裹住面色蒼白的女人，沈秋鶴將秋雲置於身旁，靈力團團圍住燕眸，使得柔光忽地叱咤，就連洞口外的人也無法直接凝視。
荀一蹙眉，眼睛皺成一條線，她轉頭俯看著匆匆趕來的天耀武等一群人。
心裏躁亂的心又猛地擰緊，呼吸聲都變得沈重。
燕眸乃天地至寶，若要取為己有，需耗費些時辰，且不可中斷，中間但凡出了差池，縈繞於燕眸周身的靈氣便會煙灰魂散，燕眸也自此失去用效。
洞外少女斜靠在一邊，神色伶俐，眼簾為那雙鋒利的眼睛半遮半掩。
“沈秋鶴！”洞外猛地冒出人來，“你若是敢奪了燕眸，我便殺了她！”
洞裏女人呼吸一滯，卻沒停下對燕眸的施法。
荀一被天耀武刀架在脖子上，她斜睨一眼男人。
“師姐……”少女眸子裏淚意爍爍，卻絲毫不見懼怕，“救我……”
利刃更加刺進皮膚一寸，血痕染上劍身，身後眾人開始大聲嚷嚷：“沈宗師，難道你連你秋雲劍宗門下弟子都不在乎了嗎？”
沈秋鶴不禁好笑，若洞外那群人是為了燕眸而來，絕不會叫她停斷施法，方才秋雲異動。洞外邊那柄劍恐怕就是秋落了。
“現在才來和我敘舊，”沈秋鶴不禁輕嗤，“躲著做什麽？”
眾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轉換了了焦點。
人雖多易遮掩，奈何洛九肆偏愛華貴，人群中隨意一掃就能看見這位氣質雍容雅致的女人。
沈秋鶴憑著氣息也能知應。
女人面孔美艷，她輕笑，一路走來端莊大氣：“許久不見了，秋鶴，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沈秋鶴利落地騰出一只手，手中銀針剎那間飛過洛九肆的發間，一瞬穿了她身後人的喉嚨，“拜你所賜。”
鮮血撒了未被完全消融的雪上，觸目驚心。躲在女人身後的人猛地跑開，唯恐避之不及。
洛九肆眉宇無奈，又像是對嬌縱的寵溺：“這些年來，你還是很任性。”
“秋鶴，”洞外女人神色憐憫，隨意掀開被綁住少女依躺在額前的碎發，“你當真……不救阿荀嗎？”
沈秋鶴淡淡開口，對燕眸的施法力度卻更勝一籌：“阿荀……你倒是叫得很親切啊？”
少女眼神飄忽，洛九肆卻不急不躁地擡起荀一的下巴。
純澈明媚的臉龐，偏偏就配了一雙極其傲慢的眼睛，不過少女藏得好，不曾被人瞧出端倪。
“看來你是鐵了心了，”洛九肆有些失落，眸子一眨不眨地死盯著少女的眼睛，“那我也就留不得阿荀了。”
秋落的劍刃一點點深入少女的肌膚，，那種所謂慢慢讓人聆聽瀕臨死亡的感覺，在秋落劍下，反而令荀一很愉悅……
少女細微的心臟跳動，像是受到某種牽引，直直地環繞於女人耳邊。
“住手。”
洞內的光芒熄滅了，連著燕眸的最後一抹靈氣，亦隨沈秋鶴停下的手歸於塵土。
淺淺綠意此刻雕零代謝，洛九肆反手收回秋落。
女人一身雅氣，眉目婉轉，睫毛纖長濃密，斜睨著人，好似畢恭畢敬卻又漫不經心。
“我就知道，”洛九肆噙著笑，仿若七年前，溫和典雅：“世人都說秋鶴傲慢無情，其實不然。”
“你才是最心軟的那個。”
綠色素裳的女人，白紗束縛住她的鋒利，當真有了幾分柔情。
“你來，”沈秋鶴微仰起下巴，語氣催促，“總不是說這些廢話的。”
兩人互相對立，洛九肆穿著吸睛，卻渾然天成的溫和輕松，沈秋鶴衣著素淡，偏也蓋不住隨身以來的冷落怠慢。
荀一癱軟在地，才從虛幻的夢境裏醒來，對於死亡的恐懼慢慢席卷她的全身。
少女眼神空洞地望著不曾正臉對著她的沈秋鶴。
“師姐……”
“我只問你，”沈秋鶴眉宇張揚，秋雲劍在眾人面前顯露無遺，此刻毫不猶豫地對準荀一的額間，“是不是你。”
少女心忽地一緊，眼裏的詫異一瞬即逝。
她收回視線，垂眸頷首：“是我下的毒。”
洛九肆松散的情緒崩緊，她還不敢肯定沈秋鶴的想法。
“什麽時候。”
空氣沈寂半晌，只聽得無奈地一句。
“在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對準額外的劍刃作勢要刺，卻在觸碰少女的瞬間收了回去。
潮濕的空氣像是負水而流，連嘆氣都變得遲鈍，女人情緒平靜：“你說得對。”
洛九肆神色覆雜，一時分不清是真是假。
不過她的回答，卻讓她想到了七年前的今天。
那天沈秋鶴也松手了。
“秋鶴，”洛九肆輕輕道：“你變了許多。”
七年前，沈秋鶴不會心軟。那時的她松手，不過是對於洛九肆的背叛不可置信罷了。
洛九肆從小眾星捧月，沈秋鶴半路出家依舊天賦卓絕。
他們無一不是在各自領域的發光，洛九肆的溫和是教養所致，沈秋鶴傲就是憑她的一身本領。
年輕時，沈秋鶴什麽也不放在眼裏，她只憎恨背叛，卻不信有人會背叛。
此刻站在這兒的沈秋鶴的的確確是因為荀一而松手。
洛九肆眸子微闔，竟莫名有些妒意。
“秋鶴，”洛九肆緊繃著的弦舒展開來，她沒有過多廢話：“如今我才算徹底放下了。“
秋雲無故顫鳴，沈秋鶴自知毒素入骨，無藥可解。
那所謂燕眸不過是洛九肆引她上山的幌子，沈秋鶴施法時燕眸不過起了一瞬作用，天下從未有過什麽所謂妙手回春的秘寶。
積雪消融時，最是寒冷難耐。
“你為什麽要出結界。”沈秋鶴沒了脾氣，不鹹不淡地問。
少女眸光暗悠悠的，長著一雙極漂亮的桃花眼，可惜，沈秋鶴看不到。
荀一扯了扯龜裂的嘴皮：“我騙了你。”
這和荀一預想的不一樣，沈秋鶴甚至什麽都沒說。
她也不知道，師姐到底恨不恨她。
要是恨自己該多好。
“阿荀，”洛九肆收了一貫的笑容，“接下來做什麽你知道，出了差池，後果你清楚。”
荀一回望一眼，幽綠的光芒斜撲在少女眸子裏。像零碎的星辰，落入碧水東流。
“易靈。”沈秋鶴感受著微弱的光芒，“當真是為了它。”
女人語氣裏不覺有些失落。
像是落空裏的期待。
“秋鶴，”洛九肆盯著她那抹白紗，“要是你能看見就好了。”
……
“這樣你才能看到你的眼睛。”
沈秋鶴眉頭微蹙，心跳得更重了些，像是某種預感牽引著她。
“阿荀，”洛九肆露出彎彎的笑容，“就是你的眼睛啊。”
是離開你七年之久的雙眼，是你在不確定燕眸真假的情況下也要找回的眼睛。
洛九肆笑得眼眶發紅，她自顧自的說：“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將你的眼睛與阿荀融合。”
一時誰都沒有出聲，沈秋鶴的思緒“翁”一聲被斬斷。
荀一只默默捧著易靈，一言不出。
“你猜我為什麽這麽做。”洛九肆斜依在一邊，神情松懈。
“因為我恨你啊。”
恨你那雙誰輕蔑傲慢的眼睛。
恨你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就是因為你，我洛九肆才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話。
“我就是要你的眼睛親近你，背叛你。”洛九肆笑得肆意猖狂。
要你的眼睛日日夜夜在你身邊，為的只是背叛你。
簪子斷了，只留殘發蓋住了白紗。
沈秋鶴面色慘淡，毒素入骨她未曾知覺，此刻方覺得，自己病了。
她都已經封印秋雲了，覺著自己放下仇恨了，可恨意總會在情緒的沖動下浪起雲湧。
背叛的是自己的眼睛，沈秋鶴心裏扭成一股解不開的麻繩，像要榨幹她最後一滴血肉。
她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眼睛會在荀一身上。
秋雲猛地出鞘，利刃只差一豪便要插進那雙眼睛。
荀一卻死死閉住眼睛，說什麽也要護住眼睛。
“不要師姐！”荀一留著眼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秋鶴再也忍不住了：“這是我的眼睛！”
“為什麽？！”沈秋鶴沒了理智，如同同世俗計較的孤女。
白紗遭一絲絲溫熱的鮮血染紅，沈秋鶴渾身顫抖，分不清是病還是恨。
她一貫的驕傲，挫成了一灘死灰。
沈秋鶴幾乎是透支全部力氣要刺穿那雙眼睛，卻又在最後一刻，秋雲周身包裹的靈力消散，只癱倒在地上。
沈秋鶴輕輕擦去臉上的血水，她只知道自己流淚了，卻不知道她的淚水是什麽顏色。
她已經七年沒見過真正的光了。
她潰敗地跪在地上，神山只只傳來女人無助的哭喊聲。
洛九肆卻越來越興奮，仿佛看到了天下第一跌下神壇，依舊對仇人下不去手的無奈。
她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洛九肆斜睨一眼荀一：“你還楞著做什麽，沈秋鶴中毒已深，你盡管施法便是。”
荀一半護著眼睛，仿佛真的被嚇到了。她低低應聲。
少女牽著易靈的光芒走到女人跟前。
沈秋鶴落魄地帶起頭，荀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如同第一次見面時，落魄的荀一。
荀一扯著唇，對著沈秋鶴笑了笑。
她像是在昭告天下人，她是來奪沈秋鶴命的。
所謂積雪消融，最是難耐。
“沈姐姐，”荀一解除了身上被人傳送的靈力：“你既然恨我，又為何護我？”
“我想，你不恨我。”
從下雪的那刻，沈秋鶴護著荀一的靈力就沒有斷。
施展易靈的法陣開啟了。
四周被結界圈住，眾人皆看不見兩人。
洛九肆慌了神，七年前她施展易靈時，從未有過此現象。
她試圖用靈力破壞結界，卻反被烈火灼燒了雙手。
“啊！”周圍的人高呼，“有人開啟了祭天陣！”
“祭天陣？！”底下一片嘩然，此陣不論靈力強弱，只需獻出生命於上天便可開啟。
除非同樣付出生命，否則無法破陣。
……祭天陣……洛九肆暗罵一聲。
“荀一你給我住手，”女人高聲道，“難不成你忘了你家人還在我手上？！”
“洛大人，別費力氣了，陣法裏的人聽不到的。”
有人好心提醒，卻被秋落一劍穿喉。
眾人再次噤聲。
界內暖流素裹至沈秋鶴的全身，易靈的施法還在繼續。
不過，沈秋鶴體內的毒素卻在被清除。
荀一的的確確下了毒，可每日送去的藥卻真真切切是解藥。
不過沈秋鶴不信她，身上的毒才愈發嚴重。
冬天第一縷陽光是屬於沈秋鶴的。
沈秋鶴再次醒來時，結界還在，她看見了地上睡的安穩的少女。
清澈明媚，活潑的容貌和沈秋鶴之前想的一樣。
只不過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荀一的臉。
方才的憤恨還未消散，她又想召喚秋雲。
卻在一剎那癡怔了。
她能看見。
一切都看得明白，再也不是以靈力維持天地的形狀了。
那雙眼睛在沈秋鶴臉上才恢覆了傲慢鋒利。
她仔細勾勒著少女的眉宇，仿若歲月靜好。
忽然感知到什麽，才發覺周圍的結界是祭天陣。
有人護著自己……難不成是師父。
沈秋鶴眸光覆雜，可師父早就隱居了。
直到最後，女人才又把目光投向睡的沈穩的少女。
難不成是阿荀……
地上少女皺起眉頭，好像被吵煩了。
荀一翻了個身繼續睡，就像在秋雲劍宗時那般逍遙。
嘴裏還含糊念叨著：“沈姐姐，對不起。”
念著念著帶上些哭意。
沈秋鶴湊近想聽清，卻發現荀一睜開了眼。
不過是空的。
洛九肆在融合她與沈秋鶴的眼睛時，順便挖去了荀一的眼睛。
荀一抱住沈秋鶴，一個勁兒的哭卻哭不出淚來。
她發現自己哭不出淚來只好作罷。
沈秋鶴目不轉睛，盯著那雙空空的眼睛，猙獰可怖，與少女明媚的臉龐一點不符。
“沈姐姐，”荀一像是累了，眼皮不聽使喚地耷拉下來，只留下微弱的聲音：“求求你，繼續做天下第一 。”
“再求求你，護好我的家人，我太困了，我想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我會醒的。少女的話還沒說完，便已停止了呼吸。
此時絢麗的結界消散，最後一滴雪也完全融化，活著的，只有天下第一沈秋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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