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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後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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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後的歷史

很多年後,崇顯皇後都是九州千年浩瀚史書中最知名的女性之一。

這個名,是罵名。

她成為那些秉持“亡國禍水論”之人最佳的例證。甚至不明就裏的女性在提及她時也會唾罵一句,“女性之恥”。

或許這些在她死後鋪天蓋地潮水般湧來的罵聲,也正應了她生前起的那個誓:

“佛祖在上,秦氏懿蘭若以麗妃安危誣陷徐氏,便叫我眾叛親離,死後小鬼纏身不得安寧!”

棺槨被盜是小鬼纏身,死後葬入早已決裂的小兒子陵中是小鬼纏身,這些莫名其妙的汙水與謾罵,也是小鬼纏身。

她入宮為妃步步高升,被罵阿諛諂媚、靠臉上位;

她生育皇子統率六宮,被罵小三上位、皇帝眼瞎;

她成為太後垂簾聽政,被罵貪戀權柄、牝雞司晨;

她教訓宮妃施以懲戒,被罵嫉妒兒媳、情感缺陷……

有反派就有主角。為了反襯崇顯皇後的狠辣歹毒,她身邊的所有人都出奇的偉光正。

一部以《崇顯秘史》為題的影視劇中,越定宗傅儀寧是天真純善的仁懦皇帝、溫貞皇後陸燦是賢良淑德的端莊皇後。他們原本舉案齊眉,然而秦懿蘭出現,明明心機深沈卻假裝無害,蒙騙皇帝使之寵妾滅妻。

為了突出崇顯皇後的毒辣,編劇苦心安排,將整個裕全年間皇宮內有記載的人命幾乎全算在了秦懿蘭身上。

之後更寫她挾天子以令百官,寫穆宗皇帝病弱沒有主見,寫順嘉皇後被她折磨致死,寫惠宗敢於鬥爭卻失敗被囚,寫榮儷皇後不屈不撓被酷刑處死……

舊時代的人們早已遠去,沒有人告訴編劇,除了“明明心機深沈卻假裝無害”,其他都是假的。

更沒有人會知道,這一切汙名的源頭,是他們心中敢於反抗惡勢力的榮儷皇後童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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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越皇陵的考古工作步步深入,越末第一風雲人物崇顯皇後再次被人們熱議。

這是一個喜歡批判否定過去的時代,凡是辟謠否定一些過去約定俗成的舊事的新想法,總會第一時間受到人們的歡迎。

“曰:歷四朝而育二帝,掌天下十六載,嘗大義而滅親,掃定宗積弊,一肅官紳之風。天下蕭然、舉目白地,實難奈何,人事已盡、力殆而亡,不可不謂之鞠躬盡瘁矣。”

《越史》中這樣評價溫賢崇顯康皇後。

寫下這段話的人,是《越史》編修者之一,也是新時代的開國元勳,徐容歲。

徐部長曾在崇顯皇後近旁侍奉,但時間不長,只有半年。半年,不足以讓她過分偏袒秦懿蘭,卻足以讓她了解秦懿蘭其人。因此徐容歲的這段評價得到了大多數人的取信。

崇顯皇後沒有拿得出手的功績來為自己正名,不是因為她能力不夠,而是因為她起點太低、模式太難。

她只是個窮教書先生家的女兒,面對的卻是百年未有之變局。

農民起義、游牧民族、連年天災、官場腐敗、大興土木、主少國疑、朝廷黨爭。

這其中的任何一樣,都足以滅亡一個國家。而大越,集齊了這七件套亡國大禮包。

歷史是人民創造的,從來不是秦懿蘭一個人的歷史。她想以一己之力救國,殫精竭慮也沒看到一絲希望,同樣的,大越的滅亡,無論如何也怪不到她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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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後人整理出版了先祖的日記,題目也取的很直白——《我經歷過:最後的越王朝》。

作者,徐德歲。

“這是輝元七年的四月,一個陰雲天。我和妹妹隨父親一路長途跋涉,終於來到了皇城。

皇宮很大,長秋殿典雅華貴,座上的女人保養得宜,看不出已年過四十。但她很疲憊,也很著急。

父親帶我們入宮,是想將一顆鮮嫩的種子撒入最不適宜它生長的地方——封建統治者的腳下。

父親獻上了那本書,我們也留在了宮中,為太後講解大海那一面的模樣。

太後對此很新奇,時常連連點頭稱是。我們便問:您打算把咱們這兒也變成那樣嗎?她卻搖頭了:還不是時候。

……

太後時常唏噓道:若是先帝還在……我們不知道太後的未盡之言是什麽,問秋華姑姑,她便說,先帝有仁憲之才。

於是我們大概能猜到太後在感慨什麽。她在感慨長子早逝,自己孤身一人支撐著龐大卻搖搖欲墜的王朝,十分艱難。

……

有人說,太後狠心,為了省下銀子裁了多少公侯王府,引得宗室權貴怨聲載道。可太後還不夠狠心,或者是,有些偏心。

淳王府、獻王府,這些與她血脈相連的,她便不會動,逢年過節還要厚賞。

她好像很矛盾,一面想推翻權貴讓利百姓,另一面卻又甘願墮入權力與金錢的魔窟,享受其中。

長秋殿與淩雲樓,便是她奢靡享樂的罪證。

可太後也真真切切為百姓操勞擔憂。明明還沒上歲數,眼睛就已經花了,頭發更早已斑白。

……

安妃,大概是加速太後衰老的一大原因。

她與她姐姐的封號是太後定的,寄托了希望大越安康的美好願望。然而安妃不安,大越也並不安康。

淳王世子說,安妃挪用宮中銀錢邀買人心,還賣官鬻爵禍亂朝綱。

這是死罪。

……

這是太極殿最後一次早朝。我跟隨太後而去,看著沈大人要求‘清君側’,看著皇帝癡狂發癲,看著帝後這對陌生的母子劍拔弩張。

皇帝輸了,一敗塗地。

我不知道他怎麽敢與太後當堂對峙,明明他手裏什麽籌碼都沒有。大概真是……瘋了吧。

尊貴的天子在金殿上被捆了臂膀塞住嘴巴帶下去,像極了階下囚。不,他就是階下囚。那樣子叫人唏噓又可憐。

‘眾位卿家,哀家教子無方,讓你們看笑話了。哀家今日在這太極殿上指天誓日說一句,絕無取帝代之之心!傅承襄,他是皇帝,更是哀家的血肉啊!可你們看到了,他不是個好皇帝,沒法帶咱們走過難關。哀家早與攝政王達成共識,共造大業,成就傅家江山千秋萬代。若有人不服……哀家便給他機會,讓他去與太祖皇帝說,就說我秦懿蘭要竊國!’

太後這樣與文武百官說。

一則表明立場,絕不做女皇帝;二則推心置腹,拉攏百官;三指天子無能;四以攝政王為倚仗。最後,凡有不服,殺之。

恩威並濟之下,無人異議。

百官拜服,太後真正成為這個龐大王朝的統治者。

……

太後不打算殺安妃,可安妃沖撞長公主,致一屍兩命。

‘仙居殿童氏,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禍亂朝綱、戕害公主,諸罪並罰,賜死。’

安妃做的一樁樁一件件都證據確鑿,她自己也並不抵賴,唯一懇求的是讓自己生下腹中胎兒再赴死。

但太後不許。

我與妹妹奉命監刑。

太後為她選了最極致最羞辱最嚴苛的刑罰,越宮中將這血腥殘忍的酷刑名為‘蝶翅’與‘梳洗’,著實惡趣。

那是在昌德門前,人來人往,連叫賣的行腳商人都能遠遠瞧見,有個女子被剝了衣衫受刑。何等羞辱。

安妃死了,死在一片血泊之中,原本光滑如玉的脊背血淋淋一片,不忍直視。

她在死前同她的姐姐康貴嬪陳情,言辭懇切令人下淚。想她若能自幼習文讀書,今日應不至於此。

……

我奉命上小姑島,告訴皇帝安妃的死訊。

若他此前還是半瘋,如今便是全然瘋了。

他披頭散發,雙目赤紅,嘴裏喃喃著什麽,大抵是安妃的閨名。

我唏噓,這二人,只該生在尋常富貴人家,何苦托生於此,白白折磨自己,也折磨黎民。

他要追封安妃為皇後,太後竟也許了。大約太後還是留存著兩分母子之情在心裏,只是皇帝已經瘋了,除了他的榮儷皇後,他誰也不在意了。

……

先帝的妍淑夫人自請上小姑島照顧皇帝,我想著皇帝神魂顛倒胡子拉碴的模樣,不免同情,便也幫著說話。

太後許了。

……

朝堂上正值多事之秋,太後漸漸顧不上皇帝與妍淑夫人,她跟前也有容歲侍奉著。比起錦衣玉食眾星捧月的太後,皇帝什麽也沒有了。於是我也愈發留在島上,只是看著他發瘋。

皇帝有時會問我外面的戰況。他在朝中無人,也離不了小姑島,於是我也就告訴他一些外頭的情境,好叫他寬心。

妍淑夫人一日來求我,她說,她要一個孩子。

我驚呆了。

平江園雖不比皇宮,卻也不是可以亂來的地方。她上哪裏要一個孩子?

我終於明白這位養尊處優的妍淑夫人自請來這荒草叢生的小姑島是為什麽,她是為了皇帝。

我說,您是皇上的皇嫂。

她只是笑,說:如果沒有孩子,我怕我很快會和他一樣。

一樣瘋掉。

我看著面前的妍淑夫人,她面容精致身姿裊娜,曾經人們都以為她會成為先帝的寵妃。可先帝去的太早,而她太年輕,或者說年幼更合適,於是早早守了寡。

她也並不是先帝謹妃那樣安靜沈穩的性子,這種枯等歲月流逝的日子,她自然是受不了的。

我終於還是心軟,答應她為她隱瞞,將來謊稱是皇帝寵幸宮女得子,再由她出面請求撫養。

敢這麽做,是因為太後病篤、朝廷大亂,小姑島一時反倒成了世外桃源般無人來擾。

……

皇帝的飲食中混入了□□。

好在他總是食欲不濟,飲食十有八九都餵了貓狗。可當那只黃狗倒在我們面前口吐白沫時,我們依舊驚懼。

瘋子皇帝大笑著,說妖後容他不得,來取他的命了。

我不認同,太後沒有殺他的必要。

我離了小姑島,去淩雲樓,請太後查出下毒弒君之人。

然而太後對兒子險些遇害之事卻反應得異常平靜,似乎皇帝於她只是個陌生人。她說:‘人不是沒事麽,哭什麽’。

何其冷漠。

宮令對我照拂皇帝頗有微詞,警醒我記著自己是誰的人。原來太後與皇帝已是完完全全對立的敵人,靠近皇帝,就意味著背叛太後。

這對□□母子已不再是母子,他們是爭鋒相對的政敵。他們之間的爭鬥,將不死不休。

……

我們都低估了太後的重情,明明她看上去是那樣的薄情寡恩,卻在生命的最後拖一身病骨來到小姑島。

我猜,她還是想與皇帝和解的。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想再失去一個。

可皇帝已經瘋了。

瘋子,是不會和解的。

太後看見了妍淑夫人顯懷的孕肚,也明白了他們之間荒唐的關系。她沒有動怒,平淡得出奇,像是心如枯槁。而這並不是皇帝想看到的。

瘋子沖太後喊:‘這就是你給你的好兒子選的兒媳婦!家門不幸,這是你的報應!’

越是親近的人才越知道你的痛處。

太後的痛處,是先帝。

瘋子皇帝的這句話,是壓垮太後的最後一根稻草。

……

這天晚上,我看到了提著食盒趁夜而來的秋華。我知道,她是來料理那為皇室蒙羞的、不該出生的孩子的。

但我不忍,不忍妍淑夫人唯一的希望破滅,不忍無辜的孩子還沒來看一看這人世便死於腹中。我求秋華,結果自然是無果。

待她走後,我入院去看,才知道太後要的不僅是那孩子的命。

叔嫂私通,自然為皇家不容。

……

十月十五晨起,太後的精神已不如前日。

但她依舊撐著最後的氣力起身,讓宮人為她梳洗,並換上了皇太後禮服。

期間,太後與最為寵信的大宮女秋華對視一眼後垂下了眼。從那一眼中,旁人似乎可以窺見這位一國太後的挫敗。

她想做的太多太多。她想平定叛亂,想搗滅濮真,想興辦女學,想百姓安居樂業。甚至,太後手側那本《大洋彼岸之國體》還攤開著。若非天不假年,恐怕她將掀起一場空前絕後的變革。

她也的確拉著為她講解這本書的女官容歲慨嘆著:‘假使上天多給哀家二十年,哀家必將中興大越。假使上天多給哀家兩百年,世界也會匍匐在哀家的腳下。’

可沒有人能活兩百年,上天甚至不許正當盛年的太後再活二十年。

沈重的鳳冠幾乎壓得太後直不起脖頸,但她依舊強撐著,這似乎是她一輩子到終了唯一攥在手裏的東西了。

承膳司送來了午膳和晚膳,太後都沒有用。

外頭的小宮人已有不少抽抽噎噎起來,儀禮司的棺槨白幡都已備下,所有人都知道,太後命不久矣了。

但她還有最後一件牽掛之事。

她問秋華:‘哀家死後,他們會給哀家上個什麽謚號呢?’

年近半百的秋華姑姑強忍著淚水給太後按著腿,道:‘康帝兩任皇後謚號都含一個溫字。您將來,應是溫頤皇後,或溫賢皇後。’

越康帝曾在臨終前封她為頤賢夫人。

太後含笑問她:‘溫這個字,你覺得合哀家麽?’

秋華便問:‘娘娘想為自己挑個什麽字?’

太後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昂首透過菱花窗看向屋外的圓月。良久,她說:‘崇顯。’

‘哀家要做大越最高最顯貴的皇後。’

秋華含淚應了,她說:‘您當得此謚。’

這是輝元七年的十月十五,內憂外患之際,掌握王朝命脈的實際統治者秦太後在輝元帝崩逝的一日後也駕鶴西去,享年四十四歲。

後世將稱她為,崇顯皇後。”

-

崇顯皇後真實的面目得以浮現。

她不如文殊皇帝殺伐果決,不如文徽太後鐵拳鐵腕,比起那些近乎於“神”的女性先輩們,秦懿蘭只是個人。

她有喜怒哀樂,有人性弱點。即便貴為太後,最後摧毀她的也並不是朝野紛亂,而是一個個故人的離去、一次次在乎之人的背刺。

生前被公認人緣好的崇顯皇後,死時看似花團錦簇,實則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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