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人悲-童朝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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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人悲-童朝顏
廿□□華錄-癡人悲-曇花-童朝顏
【癡人悲】
欣欣然落瑤池，寂寂然守清淒，癡癡然望微曦，默默然逝長夜。
天真的、枉自雕零，錯信的、死難瞑目，掙紮的、頭破血流，參透的、哀詞唱徹。
——
訴衷情【越·童明月】
長青殿①頭兩心知，豆蔻花未時。愁看紅墻綠瓦，就此偎丹陛②。
姑惡③催，子規④啼，湘妃⑤泣。轆轆⑥漫漫⑦，入目皆是⑧。肯負相思？
①長青殿：太子居所，指代皇宮
②丹陛：宮殿的臺階，指代皇帝
③姑惡：鳥。傳說惡婆婆虐待媳婦，苦媳婦含冤而死，化為姑惡鳥，有薄命之意。
④子規：杜鵑鳥，聲音淒切，六七月鳴叫聲更甚。
⑤湘妃：堯之二女、舜之二妃，有淚灑斑竹的典故，多用於吟詠愛情悲嘆命運。
⑥轆轆：象聲詞，車輪滾動的聲音（杜牧《阿房宮賦》“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
⑦漫漫：空間廣遠的樣子
⑧是：代詞，這
伏筆：以姑惡、子規、湘妃竹三個意象，共同伏筆童朝顏人物結局——為愛而生的浪漫主義者，被婆母在盛夏六月賜死。
————
“你的名字真好聽。”紫薇這樣對朝顏說。
朝顏不懂，她奇怪：“有什麽好聽的？”
紫薇搖頭晃腦：“不知道，就是覺得好聽，比我的名字好聽。”
朝顏低頭不語。她想，姐姐是不知道，父親為她們取名時是有多麽厚此薄彼。
她轉頭問姐姐：“你要進宮去做公主的伴讀了是不是？”
紫薇點頭：“是呀，可我也不是很想去。聽說皇宮裏規矩大的很。你知不知道那個被貶黜的傅雪臺？他的女兒早前就給榮盛公主做伴讀，沒幾日就出了事，而今只能削了頭發出家去。”
朝顏抿唇。
如果皇宮是這樣一個地方，一個能讓人從天堂墜落的地方，那是不是也能讓平凡如草芥的她改變命運呢？
她扭頭：“我陪姐姐去好不好？”
紫薇一楞。
“我也想讀書，也想見見大場面。”
紫薇是一向極悲憫這個妹妹的。於是她點頭：“我試試。”
-
朝顏成為了榮珍公主的伴讀。
她識字，卻讀不懂那些之乎者也，只隨母親念過兩本詩集詞集。
傅長柔並不嫌棄她，反而給她看宮中珍藏的詩畫。
上書房的那些日子裏，除了三位公主，還有一位皇子殿下。
這是位被母親溺愛、沒有太重課業負擔的皇子。
相比長柔谙熟政事、長念博古通今、長慈曉熟詩詞，傅承襄可謂“不學無術”。
傅長柔專於政論，於詩詞之上並不很通，於是朝顏也總是伴讀之中最空閑的那一個。
他們理所當然的玩到了一起。
那是一個夕陽極好的傍晚，朝顏與承襄坐在長青殿前的漢白玉階上。
朝顏問承襄：“殿下以後會住進這裏嗎？”
承襄不知從何處拔了片葉子在手中把玩。
他嗤笑一聲，往後一仰躺在石階上：“當然不會啦。這兒是太子住的地方，太子，就是皇帝的兒子。”
“你也是皇帝的兒子。”
“我是先帝的兒子。”
朝顏明白了，點點頭：“你不會做太子，所以才不用像公主她們一樣認真學習。可公主們也不會做太子呀？”
“所以說她們傻呀，大好年華都廢在書堆裏了。”
朝顏托腮：“可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呀？”
“那是得不到黃金屋、顏如玉的人編出來的自我安慰。”承襄對此不屑一顧，他說，“如果可以，我倒更想做徐弘祖*，一覽大越大好河山。”
朝顏聽承襄這樣說，竟也不禁心生向往。
她癡癡望著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天的那一邊是什麽樣子呢？”
“總有一天我要去看看。”承襄笑著，霞光灑滿他鑲金繡玉的袍子，最是少年意氣風發。
朝顏看著他，漸漸呆了。
他有著朝顏沒有也不敢有的肆意灑脫，那是朝顏向往的模樣。
承襄轉頭看朝顏，笑：“帶你一起去看。”
“好。”
這一年，他們都只有十二歲。
承襄與朝顏最美好的時光，就定格在這一刻，祺禎八年夏末的傍晚。
-
一年後，傅承襄被架上至高無上的龍椅。
他捏著金線織成的五爪金龍，望著鏡子裏不像自己的自己，眼裏的情緒只有一種，痛苦。
他背對著朝顏，沈沈開口：“天的那一邊是什麽樣子？”
朝顏並不能十分明白發生的變故意味著什麽，但她能感受到承襄身上的痛苦。
她上前，撫上承襄的肩頭，似乎這樣就能與他分擔。
承襄握住她的手，如同握住了自己的希望。他望著鏡子裏的少女：“你來回答我。”
朝顏緩緩搖頭：“沒有你，我怎麽走得出去？”
華服少年失望地垂下眸，像一瞬失了魂，滿身頹然。
沒有人知道這個登上至高寶座的少年此刻有多麽的可悲可憐，只有朝顏，只有她伸手抱住承襄，給予他一點點的溫度。
她說：“我陪你。”
“去天邊我陪你，高墻深院也陪你。”
承襄似乎松了一口氣，像是因為有人與他分擔而如釋重負。
他將一枚鸞鳳玉佩塞到朝顏手裏：“我命珍寶司做的。你既說陪我，便再不能反悔。下一次，我交給你的就不止玉佩了。”
鸞鳳代表什麽，他們都心知肚明。
她並不奢望榮華富貴，只求自由、只求自己的命在自己手裏。
高墻深院，禁錮得了她的身，卻禁錮不了她的心。在承襄身邊，對朝顏來說就是自由的。
於是她說：“好。”
-
承襄沒能將鳳印交給朝顏。
輝元元年正月十五，他執著陌生人的手，登上城樓受萬民祝福。
那些“白頭偕老”“多子多福”的賀詞是多麽刺耳又可笑啊，承襄想。
他的手極冷。
秦西靜關照地問他：“皇上覺得涼麽？叫他們添個手爐來？”
傅承襄不語。
這個女人是母後的擁躉、甚至傀儡。
他將手收回，冷冷告誡她：“少管朕的事。”
-
“天真過了頭，就是傻。”
離開淩雲樓時，朝顏聽到太後這樣評價自己。
她眼睛一酸，卻忍住了沒在下人面前掉眼淚。
直到走出淩雲樓老遠，她才開口問姐姐：“太後很不喜歡我，卻喜歡你，為什麽？”
紫薇不知道如何教導她，事實上，此時的教導也已經晚了。
紫薇只能告訴她：“你不能讓太後覺得皇上把你放在第一位、不能讓她覺得皇上唯你是從。你也要記得勸皇上，不可過分盛寵你。只有這樣你們才能長久，明白嗎？”
“太後覺得我搶了她在她兒子心裏的地位麽？”
紫薇嘆氣，只是鄭重對妹妹說：“我說的話你要記在心裏，記死了！明白嗎？”
“……”朝顏點點頭。
平江園步步花燈，朝顏只覺得冰冷陰暗。
可她沒有退路，也並不想退。
她才來第一日便心生懼意，自小在這裏長大的承襄該有多無助啊。她要陪著他。
-
丁香，素艷清懷，照眼還若錦繡堆。得此簽者，紅鸞星動，因情迷神。
人們都說，宮妃少有得此簽的。
太妃更拿她打趣，說她與皇帝是兩情繾綣。
朝顏喝了酒，聽了這些話，不禁情起，落筆便是一首《訴衷情》——
長青殿頭兩心知，豆蔻花未時。愁看紅墻綠瓦，就此偎丹陛。
姑惡催，子規啼，湘妃泣。轆轆漫漫，入目皆是。肯負相思？
公主伴讀與皇子殿下，青梅竹馬兩心相知。他們的情意純潔又美好，以至於冰冷陰暗死水一潭的皇宮容不下他們，於是他們相約一起游遍大江南北。然而皇子被困住了，利欲熏心的太後為了自己權柄在握剝奪了他的自由。於是公主伴讀再向往自由、再不喜歡紅墻綠瓦的皇城，也依舊義無反顧地踏了進來。自家中而來的一路上，寒風蕭瑟，姑惡聲催、杜鵑啼血、湘妃竹吟，可小姑娘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負相思意。
朝顏不知道，她字字引用、意象累疊，竟預言了自己的結局。
-
“帝王大婚太後歸政是慣例，怎麽偏當今太後把持朝政不放？”
得知秦懿蘭起覆傅儀遜、重登太極殿的消息，朝顏不禁皺眉。
宮女聽了她的話嚇個半死，忙求她別說了。
朝顏冷笑一聲，不以為意。
她知道，太後就是承襄一切痛苦的根源。秦懿蘭在一日，傅承襄就永不得自由。
可她也知道，年輕的傅承襄無力與根深蒂固的太後抗衡。
朝顏讓人去典簿司找來一堆史書政論，她想，她要幫傅承襄奪回權柄、奪回自由。
-
甘露殿的小太監來請她。
朝顏猜到承襄一定正為此事不快。
果不其然，她那本該瀟灑自在的少年郎正盤坐龍椅之上生悶氣。
於是朝顏笑臉盈盈，去做他的解語花。
“章帝六歲登基，仁帝八歲登基，都是文徽太後一手扶起的。可你不一樣，沒有太後你一樣可以坐穩皇位是不是？”她這樣對承襄說。
朝顏心目中的傅承襄，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她是真的覺得，傅承襄有著不輸章帝、仁帝的才幹，能夠擺脫太後的控制大展拳腳。
事實上，章仁二帝若泉下有知，大概會先傅儀寧一步打死傅承襄這個不肖子孫。
“坐穩？那玉璽都成了擺設，還談什麽坐不坐穩？！我現在看著它就心煩！”傅承襄回道。
承襄不該是這樣的，朝顏想，他該是長青殿前滿懷希望眺望遠方的少年，而不是蜷縮在陰暗的金殿裏滿腹牢騷滿腔抱怨。
如果暫時動不了太後，那就借玉璽讓他一解心頭煩憂吧。
朝顏將玉璽捧到承襄眼前：“那就摔了它！”
玉璽碎了，承襄笑了。
朝顏想，這玉璽能換承襄一笑，也算碎得值了。
-
她料到太後會問罪，卻沒料到來得那麽快。
朝顏很快明白，甘露殿裏滿是太後的爪牙，她想，承襄的處境比自己想的更加艱難。
她不明白，為什麽對於太後來說親生兒子還比不上一塊石頭。
她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昂著頭顱質問太後。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質問的不止太後，更有自己那偏心的父親。
為什麽對於父親來說，同樣是女兒，她和姐姐一個是朝生暮死的牽牛，一個卻是長盛不衰的紫薇？為什麽姐姐可以做公主伴讀、皇家妃嬪，自己卻只能為人妾室？
太後沒有回答，搬出了家法來教訓她。
可她沒有求饒，生生承下了這頓板子。
只要自己受刑消了太後心頭怒火，承襄就會沒事了吧……
-
朝顏醒來時已回了仙居殿。
紫薇在她床前守著，兩只眼睛腫的核桃一樣，見她醒來便哭著教訓她：“我與你怎麽說的？萬不能頂撞太後娘娘！你到底犯了什麽事兒叫太後發這樣的狠？長秋殿都傳了好幾回醫官，我瞧著太後像被你氣病了。”
朝顏聽了笑：“好，好啊……她病了，承襄還年輕。我們就是慢慢熬，也能熬到出頭那一天……”
“說什麽胡話！”紫薇忙堵了她的嘴，又後怕地四下望望，揚聲與外頭的宮人說，“安嬪發燒說起胡話來，快去煎兩副藥來！”
朝顏覺得好笑：“姐姐不想早日擺脫這樣如履薄冰的日子麽？”
“我從未如履薄冰！”紫薇不禁斥道，“因為有你我才要日日擔驚受怕！”說罷又苦勸她：“好妹妹，當我求你，想想童家，想想你娘！你若不就此改了，整個童家遲早都要殉了你！”
朝顏沈默了。
她知道，姐姐說的是對的。
可她若改了，承襄才真正是一個人了。
她拋下一切來這裏就是為了他，怎能舍他不顧？
於是朝顏說：“我依你，不再頂撞太後就是。”
紫薇終於松一口氣，又叮囑她：“現下皇上在甘露殿養病，你無事也不要出門了。宮裏都傳開了你受刑的事，大越三百年來剝了外衣受家法的妃嬪也只你一個，出去聽那些宮人輕賤你也是自找煩惱。”
“我不在意這些。”朝顏拉著紫薇的手問她，“你說皇上在甘露殿養病？養什麽病？”
“該我問你才是。你從長秋殿送回來，甘露殿就被沈大人帶兵圍起來了，說讓皇上靜養。”
朝顏哪裏還不明白？恨得捶起被子來：“哪裏是養病？他們這是挾天子以令百官！”
紫薇聽明白了，忙摁住她的手：“無論如何太後都是皇上的親娘，他們母子的事我們不要摻和。你聽我的，你若再生事，皇上更出不來了。”
朝顏知道姐姐說的是對的，可她又著實放心不下承襄。承襄現下一定很擔心她，卻又得不到消息，必然煩悶又氣憤。
紫薇看出妹妹擔憂，便說：“別著急，我知道有一人必能出入甘露殿。你且好好養傷。”
朝顏無法，只得臥床靜養。
-
傷好之後，朝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朱鏡殿拜會妍淑夫人。
“你求我去看望皇上？”
朝顏抿唇，跪地叩首：“我別無所長，您也沒什麽缺的。只求夫人可憐我，替我關照皇上幾句，讓他心情好些就好。”
沈蘭軒沈默一陣，起身扶起她：“我應你就是。”
-
朝顏果真沒有再頂撞太後。
她畢恭畢敬，跟著姐姐做好一個宮妃。太後也不再總是冷眉相對，甚至會關照她天涼加衣。
大概所有人都以為安妃懂事了，可朝顏不會忘記承襄的痛苦。
他們很默契地、心有靈犀地選擇了隱忍蟄伏。
太後一再削減宮人份例給了朝顏可乘之機。
大越的宮禁，早在傅承啟在位時便松松垮垮，沈笠身兼數職，更沒法將皇城守成鐵桶。
於是朝顏開始買通宮人，與宮外傳遞消息——她需要人，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人。
那些老狐貍當然不會聽從一個丫頭片子，所以她要在朝堂上安插新的人手。
沈甸甸的荷包一個個送進仙居殿，朝顏將錢財一分為三，一份悄悄送給母親，一份賑濟災民贏得民心，還有一份存起來以備來日。
另一面，她也將那些送荷包的人一個個舉薦給承襄。
她知道，貿然動三省六部一定會引起太後警惕。所以她並不著急，而是勸承襄將自己舉薦的人以“為天子賦詩”的名義放進翰林院。
朝顏要等，等涓涓細流匯成洪流，一舉沖垮太後的勢力。
隨著太後遴選女才、興辦女學，朝野上下的議論也越來越多。
通過自己安排在翰林院的人，朝顏知道，朝中反對太後之人並不少，只是大多不在要職人微言輕。她要將這些人匯集起來。
一方面，朝顏利用銀錢，驅使自己的人在宮外極力吹捧自己，為自己造勢；
另一面，她對外界關於皇太後的謠言極力煽風點火，為其制造汙點，諸如：
皇太後因偏愛妍淑夫人而賜藥致順嘉皇後流產；
先帝生前就察覺皇太後狼子野心而計劃將其囚於平江園；
皇太後不甘被囚殘殺先帝，扶幼子上位以圖大權在握；
因識破皇太後奸計，順嘉皇後與溫貞皇後先後被滅口……
三人成虎。朝顏想，只要這些話傳到攝政王耳邊就不愁扳不到太後——傅儀昕絕不會容許一個弒君之人掌握朝局。
童朝顏是聰明的。
身處深宮的皇太後自然不比攝政王耳聰目明，這步棋能夠使得秦懿蘭的一切行為都名不正言不順，一旦成功，須臾間秦懿蘭所擁有的一切都會灰飛煙滅。
然而她沒能等到這一天。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圖謀帝位久矣的傅承瀛早已盯上了她。
他本可以在一開始就將朝顏的計劃扼殺，可他沒有。
傅承瀛也在等。
他在等童朝顏的罪名落實、坐大，然後一舉告發，直擊七寸，將朝顏與朝顏身後的傅承襄都徹徹底底拉下來。
-
五月三十，傅承襄在太極殿上受縛，一乘小轎送往平江園小姑島。仙居殿也在同一日被團團圍困。
朝顏知道，她失敗了。
她不畏死，卻怕自己死了這世上再沒有人會真心愛護承襄。
翌日，宮人帶著她往昌德門而去。
經過延英殿時，朝顏遇到了傅長柔。
傅長柔冷著臉問她：“童朝顏，你見到我就沒有半分羞愧麽？”
朝顏平淡地回望她：“我以為公主見了我才該羞愧。”
“你說什麽？”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上。可是您呢？長公主殿下？”朝顏昂著她高傲的頭顱看著傅長柔，譴責這位皇帝的長姐，“太後當權，牝雞司晨！皇上坐在龍椅上卻形如木偶！你是他的親姐姐，太後與你沒有半分血緣，你卻站在太後身邊指責皇上？你可知太後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該是皇上的？我只是幫他拿回他自己的東西。”
“那你可知你所做的一切也是在害皇帝的江山？！”
“皇上的江山？”朝顏覺得好笑，“這江山是傅家的，是太後的，何曾是他的！你既知江山該是皇上的，又如何來斥責我？你在太後膝下承歡，又可曾勸過一句讓她放過皇上？！”
如果知道這番話會使傅長柔急火攻心難產而亡，童朝顏一定閉口不言。
她惶然無措地看著傅長柔喘不上氣在她面前倒下，身下洇出一片殷紅。
宮人慌忙將長公主擡回延英殿，童朝顏立在門前，白著一張臉，失了神。
她在心裏祈求漫天神佛保佑傅長柔平安無事。
傅長柔，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童朝顏恍然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變了面目，除了承襄，眼裏心裏再裝不下任何人。明明她曾經萬分感念長公主對自己的好，今日竟這般惡語相向……
太後來了，帶著滔天的怒火與恨意。
如果太後的一巴掌能換長柔無恙，那也是好的，朝顏想。
可是延英殿裏響起的哭聲告訴她，傅長柔死了，一屍兩命。
她自責已極，甘願一死償她，可她又不能死，她懷了承襄的孩子。
第一次，朝顏舍了自尊像一條可憐蟲一樣苦苦哀求秦懿蘭饒自己一命、饒自己的孩子一命，至少，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再死。
可於皇太後而言，眼前的女人害長柔一屍兩命，那麽自己要她一屍兩命，也公平的很。
朝顏肚子裏是她孫子，難道長柔懷的不是嗎？
更何況長柔臨終還勸她狠心，從前傅儀遜說她感情用事她沒改，才縱童朝顏活到今日釀成大錯，她豈能再饒？
朝顏被判處了最殘忍的刑罰。
堂堂皇妃，在人來人往的宮門口被剝去衣衫剝皮削肉而死。
秦懿蘭不僅要她死，更要她受盡羞辱顏面掃地的死。
她請姐姐為自己求得做公主伴讀的機會，就是爭一口氣、掙一副面子。
秦懿蘭偏要讓她以最屈辱的方式死去，是殺人又誅心。
然而朝顏不在意了。
她問姐姐：
“賣官鬻爵，是我錯了吧……可有誰教過我呢？”
“我知道你們都深明大義，想的都是大越如何、百姓如何……可我沒有你們那樣的見識……我的心很小，除了阿娘，只放得下一個承襄。我錯了嗎？”
她一遍又一遍的問：“我錯了嗎？”
有誰教過她家國大義？
有誰教過她朝政民生？
所有人都只告訴她：童朝顏，你錯了！
沒有人告訴她，她怎麽錯了、哪兒錯了、怎麽才是對的。
“你沒錯、你沒錯……”
姐姐答了她，了卻了她最後的執念。
朝顏彎著唇，閉了眼。
她想，下輩子，她一定要去看看，天的那一邊是什麽樣子的。
————
祺禎九年……十月……上承兩宮皇太後慈諭……並冊戶部尚書童歸南孫童氏紫薇為康嬪、童氏為安嬪。
……
輝元元年……正月十五……後及二嬪入平江園侍君……三月十五，上染疾，太後責安嬪失當，言愈激而不遜，後怒，令杖責之，囑闔宮觀刑以效尤……
……
輝元三年……四月十五……太後卌壽，恩旨晉康嬪為康貴嬪、安嬪為安貴嬪。
……
輝元五年……八月……萬壽，上旨冊仙居殿貴嬪童氏為安妃，賜貴妃儀仗，寵遇優渥。
……
七年……五月……卅日，上於太極殿突發急癥，太後急遣往小姑島……問罪安妃……六月初一，安妃言激榮珍長公主而使母子俱亡，太後悲怒，令於昌德門行極刑……上得報愈昏沈，稍明則擬旨發還，追安妃為後，謚曰榮儷，又賜名曰明月。是曰榮儷悼皇後童氏明月，享年二十……
——《越惠宗實錄》
————
作者的碎碎念：
1-“癡人悲”
童朝顏，癡於情愛，悲於家庭。
她本可以不入皇城，即便嫁予匹夫也不至於落得慘死下場。何況她身為公主伴讀，必然嫁入高門。然而為了傅承襄，她還是義無反顧來了。如她詞中所言，“肯負相思？”，她不肯，於是甘願身陷囹圄。
無人教，是童朝顏最大的悲劇。偏偏她又選擇踏入一個聰明人才能活的場子。關於朝顏的原生家庭，會在後續紫薇的番外裏描寫。
寫正文時，我幾次被傅承襄童朝顏這一對氣死。然而寫這篇番外時，我又覺得，童朝顏真的沒有錯。
她才十幾歲，沒學過政治，只是想讓愛人過得自由。從她的視角看，秦懿蘭也的確是把持朝政不放的“妖後”。
而且她最後的策略是相當不錯的，差一點就能整死秦懿蘭，可見她有這個天賦，只是沒有人教育她。
“掙紮的、頭破血流”。
童朝顏也是那個掙紮的，她在為自己、為愛人的自由而鬥爭。
比起傅承襄的“無能狂怒”、遷怒旁人（害傅長柔一屍兩命），童朝顏要有魄力太多。
（傅承襄雖然是被動成為皇帝，但他自己也沒想拒絕，他是既想做皇帝又想擁有富貴王爺的自由罷了）童朝顏身處後宮尚且想著籠絡勢力扳倒太後，傅承襄呢？他只會朝太監發發脾氣，扔個玉璽也不敢，屬實窩囊廢了。
童朝顏喜歡傅承襄什麽？可能是長得好看還沾點憂郁氣息，激起了童朝顏的母性吧（doge）
童朝顏的結局，可能是二十四人中最慘烈的。
她不是敗給秦懿蘭，是敗給權力的傾軋（傅承瀛黃雀在後）、敗給她想撼動卻無可撼動的封建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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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華錄-癡人悲-曇花-童朝顏
【癡人悲】
欣欣然落瑤池，寂寂然守清淒，癡癡然望微曦，默默然逝長夜。
天真的、枉自雕零，錯信的、死難瞑目，掙紮的、頭破血流，參透的、哀詞唱徹。
——
訴衷情【越·童明月】
長青殿①頭兩心知，豆蔻花未時。愁看紅墻綠瓦，就此偎丹陛②。
姑惡③催，子規④啼，湘妃⑤泣。轆轆⑥漫漫⑦，入目皆是⑧。肯負相思？
①長青殿：太子居所，指代皇宮
②丹陛：宮殿的臺階，指代皇帝
③姑惡：鳥。傳說惡婆婆虐待媳婦，苦媳婦含冤而死，化為姑惡鳥，有薄命之意。
④子規：杜鵑鳥，聲音淒切，六七月鳴叫聲更甚。
⑤湘妃：堯之二女、舜之二妃，有淚灑斑竹的典故，多用於吟詠愛情悲嘆命運。
⑥轆轆：象聲詞，車輪滾動的聲音（杜牧《阿房宮賦》“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
⑦漫漫：空間廣遠的樣子
⑧是：代詞，這
伏筆：以姑惡、子規、湘妃竹三個意象，共同伏筆童朝顏人物結局——為愛而生的浪漫主義者，被婆母在盛夏六月賜死。
————
“你的名字真好聽。”紫薇這樣對朝顏說。
朝顏不懂，她奇怪：“有什麽好聽的？”
紫薇搖頭晃腦：“不知道，就是覺得好聽，比我的名字好聽。”
朝顏低頭不語。她想，姐姐是不知道，父親為她們取名時是有多麽厚此薄彼。
她轉頭問姐姐：“你要進宮去做公主的伴讀了是不是？”
紫薇點頭：“是呀，可我也不是很想去。聽說皇宮裏規矩大的很。你知不知道那個被貶黜的傅雪臺？他的女兒早前就給榮盛公主做伴讀，沒幾日就出了事，而今只能削了頭發出家去。”
朝顏抿唇。
如果皇宮是這樣一個地方，一個能讓人從天堂墜落的地方，那是不是也能讓平凡如草芥的她改變命運呢？
她扭頭：“我陪姐姐去好不好？”
紫薇一楞。
“我也想讀書，也想見見大場面。”
紫薇是一向極悲憫這個妹妹的。於是她點頭：“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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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顏成為了榮珍公主的伴讀。
她識字，卻讀不懂那些之乎者也，只隨母親念過兩本詩集詞集。
傅長柔並不嫌棄她，反而給她看宮中珍藏的詩畫。
上書房的那些日子裏，除了三位公主，還有一位皇子殿下。
這是位被母親溺愛、沒有太重課業負擔的皇子。
相比長柔谙熟政事、長念博古通今、長慈曉熟詩詞，傅承襄可謂“不學無術”。
傅長柔專於政論，於詩詞之上並不很通，於是朝顏也總是伴讀之中最空閑的那一個。
他們理所當然的玩到了一起。
那是一個夕陽極好的傍晚，朝顏與承襄坐在長青殿前的漢白玉階上。
朝顏問承襄：“殿下以後會住進這裏嗎？”
承襄不知從何處拔了片葉子在手中把玩。
他嗤笑一聲，往後一仰躺在石階上：“當然不會啦。這兒是太子住的地方，太子，就是皇帝的兒子。”
“你也是皇帝的兒子。”
“我是先帝的兒子。”
朝顏明白了，點點頭：“你不會做太子，所以才不用像公主她們一樣認真學習。可公主們也不會做太子呀？”
“所以說她們傻呀，大好年華都廢在書堆裏了。”
朝顏托腮：“可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呀？”
“那是得不到黃金屋、顏如玉的人編出來的自我安慰。”承襄對此不屑一顧，他說，“如果可以，我倒更想做徐弘祖*，一覽大越大好河山。”
朝顏聽承襄這樣說，竟也不禁心生向往。
她癡癡望著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天的那一邊是什麽樣子呢？”
“總有一天我要去看看。”承襄笑著，霞光灑滿他鑲金繡玉的袍子，最是少年意氣風發。
朝顏看著他，漸漸呆了。
他有著朝顏沒有也不敢有的肆意灑脫，那是朝顏向往的模樣。
承襄轉頭看朝顏，笑：“帶你一起去看。”
“好。”
這一年，他們都只有十二歲。
承襄與朝顏最美好的時光，就定格在這一刻，祺禎八年夏末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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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傅承襄被架上至高無上的龍椅。
他捏著金線織成的五爪金龍，望著鏡子裏不像自己的自己，眼裏的情緒只有一種，痛苦。
他背對著朝顏，沈沈開口：“天的那一邊是什麽樣子？”
朝顏並不能十分明白發生的變故意味著什麽，但她能感受到承襄身上的痛苦。
她上前，撫上承襄的肩頭，似乎這樣就能與他分擔。
承襄握住她的手，如同握住了自己的希望。他望著鏡子裏的少女：“你來回答我。”
朝顏緩緩搖頭：“沒有你，我怎麽走得出去？”
華服少年失望地垂下眸，像一瞬失了魂，滿身頹然。
沒有人知道這個登上至高寶座的少年此刻有多麽的可悲可憐，只有朝顏，只有她伸手抱住承襄，給予他一點點的溫度。
她說：“我陪你。”
“去天邊我陪你，高墻深院也陪你。”
承襄似乎松了一口氣，像是因為有人與他分擔而如釋重負。
他將一枚鸞鳳玉佩塞到朝顏手裏：“我命珍寶司做的。你既說陪我，便再不能反悔。下一次，我交給你的就不止玉佩了。”
鸞鳳代表什麽，他們都心知肚明。
她並不奢望榮華富貴，只求自由、只求自己的命在自己手裏。
高墻深院，禁錮得了她的身，卻禁錮不了她的心。在承襄身邊，對朝顏來說就是自由的。
於是她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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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襄沒能將鳳印交給朝顏。
輝元元年正月十五，他執著陌生人的手，登上城樓受萬民祝福。
那些“白頭偕老”“多子多福”的賀詞是多麽刺耳又可笑啊，承襄想。
他的手極冷。
秦西靜關照地問他：“皇上覺得涼麽？叫他們添個手爐來？”
傅承襄不語。
這個女人是母後的擁躉、甚至傀儡。
他將手收回，冷冷告誡她：“少管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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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過了頭，就是傻。”
離開淩雲樓時，朝顏聽到太後這樣評價自己。
她眼睛一酸，卻忍住了沒在下人面前掉眼淚。
直到走出淩雲樓老遠，她才開口問姐姐：“太後很不喜歡我，卻喜歡你，為什麽？”
紫薇不知道如何教導她，事實上，此時的教導也已經晚了。
紫薇只能告訴她：“你不能讓太後覺得皇上把你放在第一位、不能讓她覺得皇上唯你是從。你也要記得勸皇上，不可過分盛寵你。只有這樣你們才能長久，明白嗎？”
“太後覺得我搶了她在她兒子心裏的地位麽？”
紫薇嘆氣，只是鄭重對妹妹說：“我說的話你要記在心裏，記死了！明白嗎？”
“……”朝顏點點頭。
平江園步步花燈，朝顏只覺得冰冷陰暗。
可她沒有退路，也並不想退。
她才來第一日便心生懼意，自小在這裏長大的承襄該有多無助啊。她要陪著他。
-
丁香，素艷清懷，照眼還若錦繡堆。得此簽者，紅鸞星動，因情迷神。
人們都說，宮妃少有得此簽的。
太妃更拿她打趣，說她與皇帝是兩情繾綣。
朝顏喝了酒，聽了這些話，不禁情起，落筆便是一首《訴衷情》——
長青殿頭兩心知，豆蔻花未時。愁看紅墻綠瓦，就此偎丹陛。
姑惡催，子規啼，湘妃泣。轆轆漫漫，入目皆是。肯負相思？
公主伴讀與皇子殿下，青梅竹馬兩心相知。他們的情意純潔又美好，以至於冰冷陰暗死水一潭的皇宮容不下他們，於是他們相約一起游遍大江南北。然而皇子被困住了，利欲熏心的太後為了自己權柄在握剝奪了他的自由。於是公主伴讀再向往自由、再不喜歡紅墻綠瓦的皇城，也依舊義無反顧地踏了進來。自家中而來的一路上，寒風蕭瑟，姑惡聲催、杜鵑啼血、湘妃竹吟，可小姑娘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負相思意。
朝顏不知道，她字字引用、意象累疊，竟預言了自己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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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大婚太後歸政是慣例，怎麽偏當今太後把持朝政不放？”
得知秦懿蘭起覆傅儀遜、重登太極殿的消息，朝顏不禁皺眉。
宮女聽了她的話嚇個半死，忙求她別說了。
朝顏冷笑一聲，不以為意。
她知道，太後就是承襄一切痛苦的根源。秦懿蘭在一日，傅承襄就永不得自由。
可她也知道，年輕的傅承襄無力與根深蒂固的太後抗衡。
朝顏讓人去典簿司找來一堆史書政論，她想，她要幫傅承襄奪回權柄、奪回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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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的小太監來請她。
朝顏猜到承襄一定正為此事不快。
果不其然，她那本該瀟灑自在的少年郎正盤坐龍椅之上生悶氣。
於是朝顏笑臉盈盈，去做他的解語花。
“章帝六歲登基，仁帝八歲登基，都是文徽太後一手扶起的。可你不一樣，沒有太後你一樣可以坐穩皇位是不是？”她這樣對承襄說。
朝顏心目中的傅承襄，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她是真的覺得，傅承襄有著不輸章帝、仁帝的才幹，能夠擺脫太後的控制大展拳腳。
事實上，章仁二帝若泉下有知，大概會先傅儀寧一步打死傅承襄這個不肖子孫。
“坐穩？那玉璽都成了擺設，還談什麽坐不坐穩？！我現在看著它就心煩！”傅承襄回道。
承襄不該是這樣的，朝顏想，他該是長青殿前滿懷希望眺望遠方的少年，而不是蜷縮在陰暗的金殿裏滿腹牢騷滿腔抱怨。
如果暫時動不了太後，那就借玉璽讓他一解心頭煩憂吧。
朝顏將玉璽捧到承襄眼前：“那就摔了它！”
玉璽碎了，承襄笑了。
朝顏想，這玉璽能換承襄一笑，也算碎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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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料到太後會問罪，卻沒料到來得那麽快。
朝顏很快明白，甘露殿裏滿是太後的爪牙，她想，承襄的處境比自己想的更加艱難。
她不明白，為什麽對於太後來說親生兒子還比不上一塊石頭。
她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昂著頭顱質問太後。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質問的不止太後，更有自己那偏心的父親。
為什麽對於父親來說，同樣是女兒，她和姐姐一個是朝生暮死的牽牛，一個卻是長盛不衰的紫薇？為什麽姐姐可以做公主伴讀、皇家妃嬪，自己卻只能為人妾室？
太後沒有回答，搬出了家法來教訓她。
可她沒有求饒，生生承下了這頓板子。
只要自己受刑消了太後心頭怒火，承襄就會沒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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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顏醒來時已回了仙居殿。
紫薇在她床前守著，兩只眼睛腫的核桃一樣，見她醒來便哭著教訓她：“我與你怎麽說的？萬不能頂撞太後娘娘！你到底犯了什麽事兒叫太後發這樣的狠？長秋殿都傳了好幾回醫官，我瞧著太後像被你氣病了。”
朝顏聽了笑：“好，好啊……她病了，承襄還年輕。我們就是慢慢熬，也能熬到出頭那一天……”
“說什麽胡話！”紫薇忙堵了她的嘴，又後怕地四下望望，揚聲與外頭的宮人說，“安嬪發燒說起胡話來，快去煎兩副藥來！”
朝顏覺得好笑：“姐姐不想早日擺脫這樣如履薄冰的日子麽？”
“我從未如履薄冰！”紫薇不禁斥道，“因為有你我才要日日擔驚受怕！”說罷又苦勸她：“好妹妹，當我求你，想想童家，想想你娘！你若不就此改了，整個童家遲早都要殉了你！”
朝顏沈默了。
她知道，姐姐說的是對的。
可她若改了，承襄才真正是一個人了。
她拋下一切來這裏就是為了他，怎能舍他不顧？
於是朝顏說：“我依你，不再頂撞太後就是。”
紫薇終於松一口氣，又叮囑她：“現下皇上在甘露殿養病，你無事也不要出門了。宮裏都傳開了你受刑的事，大越三百年來剝了外衣受家法的妃嬪也只你一個，出去聽那些宮人輕賤你也是自找煩惱。”
“我不在意這些。”朝顏拉著紫薇的手問她，“你說皇上在甘露殿養病？養什麽病？”
“該我問你才是。你從長秋殿送回來，甘露殿就被沈大人帶兵圍起來了，說讓皇上靜養。”
朝顏哪裏還不明白？恨得捶起被子來：“哪裏是養病？他們這是挾天子以令百官！”
紫薇聽明白了，忙摁住她的手：“無論如何太後都是皇上的親娘，他們母子的事我們不要摻和。你聽我的，你若再生事，皇上更出不來了。”
朝顏知道姐姐說的是對的，可她又著實放心不下承襄。承襄現下一定很擔心她，卻又得不到消息，必然煩悶又氣憤。
紫薇看出妹妹擔憂，便說：“別著急，我知道有一人必能出入甘露殿。你且好好養傷。”
朝顏無法，只得臥床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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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好之後，朝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朱鏡殿拜會妍淑夫人。
“你求我去看望皇上？”
朝顏抿唇，跪地叩首：“我別無所長，您也沒什麽缺的。只求夫人可憐我，替我關照皇上幾句，讓他心情好些就好。”
沈蘭軒沈默一陣，起身扶起她：“我應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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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顏果真沒有再頂撞太後。
她畢恭畢敬，跟著姐姐做好一個宮妃。太後也不再總是冷眉相對，甚至會關照她天涼加衣。
大概所有人都以為安妃懂事了，可朝顏不會忘記承襄的痛苦。
他們很默契地、心有靈犀地選擇了隱忍蟄伏。
太後一再削減宮人份例給了朝顏可乘之機。
大越的宮禁，早在傅承啟在位時便松松垮垮，沈笠身兼數職，更沒法將皇城守成鐵桶。
於是朝顏開始買通宮人，與宮外傳遞消息——她需要人，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人。
那些老狐貍當然不會聽從一個丫頭片子，所以她要在朝堂上安插新的人手。
沈甸甸的荷包一個個送進仙居殿，朝顏將錢財一分為三，一份悄悄送給母親，一份賑濟災民贏得民心，還有一份存起來以備來日。
另一面，她也將那些送荷包的人一個個舉薦給承襄。
她知道，貿然動三省六部一定會引起太後警惕。所以她並不著急，而是勸承襄將自己舉薦的人以“為天子賦詩”的名義放進翰林院。
朝顏要等，等涓涓細流匯成洪流，一舉沖垮太後的勢力。
隨著太後遴選女才、興辦女學，朝野上下的議論也越來越多。
通過自己安排在翰林院的人，朝顏知道，朝中反對太後之人並不少，只是大多不在要職人微言輕。她要將這些人匯集起來。
一方面，朝顏利用銀錢，驅使自己的人在宮外極力吹捧自己，為自己造勢；
另一面，她對外界關於皇太後的謠言極力煽風點火，為其制造汙點，諸如：
皇太後因偏愛妍淑夫人而賜藥致順嘉皇後流產；
先帝生前就察覺皇太後狼子野心而計劃將其囚於平江園；
皇太後不甘被囚殘殺先帝，扶幼子上位以圖大權在握；
因識破皇太後奸計，順嘉皇後與溫貞皇後先後被滅口……
三人成虎。朝顏想，只要這些話傳到攝政王耳邊就不愁扳不到太後——傅儀昕絕不會容許一個弒君之人掌握朝局。
童朝顏是聰明的。
身處深宮的皇太後自然不比攝政王耳聰目明，這步棋能夠使得秦懿蘭的一切行為都名不正言不順，一旦成功，須臾間秦懿蘭所擁有的一切都會灰飛煙滅。
然而她沒能等到這一天。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圖謀帝位久矣的傅承瀛早已盯上了她。
他本可以在一開始就將朝顏的計劃扼殺，可他沒有。
傅承瀛也在等。
他在等童朝顏的罪名落實、坐大，然後一舉告發，直擊七寸，將朝顏與朝顏身後的傅承襄都徹徹底底拉下來。
-
五月三十，傅承襄在太極殿上受縛，一乘小轎送往平江園小姑島。仙居殿也在同一日被團團圍困。
朝顏知道，她失敗了。
她不畏死，卻怕自己死了這世上再沒有人會真心愛護承襄。
翌日，宮人帶著她往昌德門而去。
經過延英殿時，朝顏遇到了傅長柔。
傅長柔冷著臉問她：“童朝顏，你見到我就沒有半分羞愧麽？”
朝顏平淡地回望她：“我以為公主見了我才該羞愧。”
“你說什麽？”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上。可是您呢？長公主殿下？”朝顏昂著她高傲的頭顱看著傅長柔，譴責這位皇帝的長姐，“太後當權，牝雞司晨！皇上坐在龍椅上卻形如木偶！你是他的親姐姐，太後與你沒有半分血緣，你卻站在太後身邊指責皇上？你可知太後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該是皇上的？我只是幫他拿回他自己的東西。”
“那你可知你所做的一切也是在害皇帝的江山？！”
“皇上的江山？”朝顏覺得好笑，“這江山是傅家的，是太後的，何曾是他的！你既知江山該是皇上的，又如何來斥責我？你在太後膝下承歡，又可曾勸過一句讓她放過皇上？！”
如果知道這番話會使傅長柔急火攻心難產而亡，童朝顏一定閉口不言。
她惶然無措地看著傅長柔喘不上氣在她面前倒下，身下洇出一片殷紅。
宮人慌忙將長公主擡回延英殿，童朝顏立在門前，白著一張臉，失了神。
她在心裏祈求漫天神佛保佑傅長柔平安無事。
傅長柔，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童朝顏恍然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變了面目，除了承襄，眼裏心裏再裝不下任何人。明明她曾經萬分感念長公主對自己的好，今日竟這般惡語相向……
太後來了，帶著滔天的怒火與恨意。
如果太後的一巴掌能換長柔無恙，那也是好的，朝顏想。
可是延英殿裏響起的哭聲告訴她，傅長柔死了，一屍兩命。
她自責已極，甘願一死償她，可她又不能死，她懷了承襄的孩子。
第一次，朝顏舍了自尊像一條可憐蟲一樣苦苦哀求秦懿蘭饒自己一命、饒自己的孩子一命，至少，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再死。
可於皇太後而言，眼前的女人害長柔一屍兩命，那麽自己要她一屍兩命，也公平的很。
朝顏肚子裏是她孫子，難道長柔懷的不是嗎？
更何況長柔臨終還勸她狠心，從前傅儀遜說她感情用事她沒改，才縱童朝顏活到今日釀成大錯，她豈能再饒？
朝顏被判處了最殘忍的刑罰。
堂堂皇妃，在人來人往的宮門口被剝去衣衫剝皮削肉而死。
秦懿蘭不僅要她死，更要她受盡羞辱顏面掃地的死。
她請姐姐為自己求得做公主伴讀的機會，就是爭一口氣、掙一副面子。
秦懿蘭偏要讓她以最屈辱的方式死去，是殺人又誅心。
然而朝顏不在意了。
她問姐姐：
“賣官鬻爵，是我錯了吧……可有誰教過我呢？”
“我知道你們都深明大義，想的都是大越如何、百姓如何……可我沒有你們那樣的見識……我的心很小，除了阿娘，只放得下一個承襄。我錯了嗎？”
她一遍又一遍的問：“我錯了嗎？”
有誰教過她家國大義？
有誰教過她朝政民生？
所有人都只告訴她：童朝顏，你錯了！
沒有人告訴她，她怎麽錯了、哪兒錯了、怎麽才是對的。
“你沒錯、你沒錯……”
姐姐答了她，了卻了她最後的執念。
朝顏彎著唇，閉了眼。
她想，下輩子，她一定要去看看，天的那一邊是什麽樣子的。
————
祺禎九年……十月……上承兩宮皇太後慈諭……並冊戶部尚書童歸南孫童氏紫薇為康嬪、童氏為安嬪。
……
輝元元年……正月十五……後及二嬪入平江園侍君……三月十五，上染疾，太後責安嬪失當，言愈激而不遜，後怒，令杖責之，囑闔宮觀刑以效尤……
……
輝元三年……四月十五……太後卌壽，恩旨晉康嬪為康貴嬪、安嬪為安貴嬪。
……
輝元五年……八月……萬壽，上旨冊仙居殿貴嬪童氏為安妃，賜貴妃儀仗，寵遇優渥。
……
七年……五月……卅日，上於太極殿突發急癥，太後急遣往小姑島……問罪安妃……六月初一，安妃言激榮珍長公主而使母子俱亡，太後悲怒，令於昌德門行極刑……上得報愈昏沈，稍明則擬旨發還，追安妃為後，謚曰榮儷，又賜名曰明月。是曰榮儷悼皇後童氏明月，享年二十……
——《越惠宗實錄》
————
作者的碎碎念：
1-“癡人悲”
童朝顏，癡於情愛，悲於家庭。
她本可以不入皇城，即便嫁予匹夫也不至於落得慘死下場。何況她身為公主伴讀，必然嫁入高門。然而為了傅承襄，她還是義無反顧來了。如她詞中所言，“肯負相思？”，她不肯，於是甘願身陷囹圄。
無人教，是童朝顏最大的悲劇。偏偏她又選擇踏入一個聰明人才能活的場子。關於朝顏的原生家庭，會在後續紫薇的番外裏描寫。
寫正文時，我幾次被傅承襄童朝顏這一對氣死。然而寫這篇番外時，我又覺得，童朝顏真的沒有錯。
她才十幾歲，沒學過政治，只是想讓愛人過得自由。從她的視角看，秦懿蘭也的確是把持朝政不放的“妖後”。
而且她最後的策略是相當不錯的，差一點就能整死秦懿蘭，可見她有這個天賦，只是沒有人教育她。
“掙紮的、頭破血流”。
童朝顏也是那個掙紮的，她在為自己、為愛人的自由而鬥爭。
比起傅承襄的“無能狂怒”、遷怒旁人（害傅長柔一屍兩命），童朝顏要有魄力太多。
（傅承襄雖然是被動成為皇帝，但他自己也沒想拒絕，他是既想做皇帝又想擁有富貴王爺的自由罷了）童朝顏身處後宮尚且想著籠絡勢力扳倒太後，傅承襄呢？他只會朝太監發發脾氣，扔個玉璽也不敢，屬實窩囊廢了。
童朝顏喜歡傅承襄什麽？可能是長得好看還沾點憂郁氣息，激起了童朝顏的母性吧（doge）
童朝顏的結局，可能是二十四人中最慘烈的。
她不是敗給秦懿蘭，是敗給權力的傾軋（傅承瀛黃雀在後）、敗給她想撼動卻無可撼動的封建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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