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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人傷-沈行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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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人傷-沈行煙

廿□□華錄-慧人傷-鳶尾-沈行煙

【慧人傷】

玉骨生國香,水岸舞藍裳。誰慧眼識珠,又羨明珠煌煌?誰明洞世事,又憐慧人多傷?終歸是,清客烈火戕,蝶仙冰雪葬。

——

那是玄曜二十年的上元節。

京城車水馬龍熱鬧非凡,花燈結了百十條街,繁華如晝。公子佳人於這一日相約出游,互送信物以表心意。

禦街上的樊樓,三層相高、五樓相向、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實乃天下第一風流地。

六殿下此刻便坐在這燈紅酒綠的銷金窟中,一杯覆一杯喝著。

“殿下,您可不能這麽喝了呀!”小廝在一旁苦著臉勸,卻得不到主子一句回應。

小廝眼見自家主子就要這樣消沈下去醉生夢死,不得已只好悄悄退出門去,抓了樊樓中一酒童問:“你們這兒可有什麽樂子?好叫人顧不及喝酒的。”

酒童看看小廝的衣著,再看看他身後的門牌,便知此間坐的是貴客,忙堆了笑回:“自然是有的。樓下有雜戲雜劇,只怕不入貴人的眼。您看是想聽曲兒還是看舞蹈還是聽個什麽旁的樂器?或是要對詩、玩兒飛花令,咱們這兒都有佳人作陪。”

小廝哪兒選的出來?聽著就覺得頭疼,便問:“就沒有個樣樣精通的?你們不是京城第一大酒樓麽?”

“這……自然也是有的。只是那就不是什麽人都能見的了……”

小廝翻個白眼,掏出一枚碎銀子放在酒童手裏:“咱們主子那是滿京城數一數二的大貴人,你家老板來了都得磕頭的。”

那酒童忙不疊接了銀子捂在手裏,笑嘻嘻應下:“那您稍等,小的這就去稟老板,請了最好的姑娘來陪你家主子。”

-

不多時,就有十二侍女魚貫而來,簇擁著中間的如花美人。

“怎麽樣?”酒童朝小廝挑眉。

小廝默默豎起大拇指:“美人如花隔雲端……絕啊!”

“貴人安好。”

“滾出去。”

曳娘聞聲微頓,緩緩擡眼去瞧這位貴客——面如冠玉,氣度非凡,只是劍眉蹙起,周身都泛著戾氣。

曳娘揮手斥退了侍女,自在屋中琴案前坐下,擡起一雙素手撩動琴弦。

傅儀昕端著酒杯的手一頓,神思不知怎麽就被那泠泠弦音勾走了。

瞧著他眉眼間戾氣漸散,曳娘才轉了調子,唱起一闋吳儂小調:

“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

“你是吳人?”才惡言相向的男子突然溫聲發問。

曳娘收回指尖,垂首答他:“奴長於蘇州府,後輾轉至京城,於此間樊樓棲身。”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月落烏啼月牙落孤井……”傅儀昕拿起玉箸打著拍子,續著她的曲唱了一句,只是吳音有些蹩腳。

他唱罷自己也笑了:“母親幼時曾在江南外祖家住過幾年,習得這首小調,給我唱過。”

曳娘頷首:“貴人想聽完這一曲嗎?”

傅儀昕想了想,突然說:“你教我唱吧?”

曳娘自然不會拒絕。她到書案前寫下歌詞,放到傅儀昕眼前,拿吳語緩緩念了一遍。

傅儀昕的關註點卻又落到了別處——“你的字極好。”

曳娘只說:“不過能讓人看明白罷了。”

“姑娘謙虛了。”傅儀昕拿著這張紙眼中滿是讚嘆,“姑娘墨寶看似規矩收斂,卻暗藏鐵畫銀鉤。”

曳娘沒應,只問他:“貴人還學麽?”

“學。”

傅儀昕原本會一些吳語,是以學起來很快。三遍順下來雖還不至於很正宗,但至少是吳地人也能聽得懂的程度了。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曳盈,他們都叫我曳娘。”

“這是藝名吧?”

“藝名足矣。”

傅儀昕便也不再追問,道:“既聽了姑娘的琴又聽了姑娘的曲,不知是否能一見姑娘舞姿?”

曳娘站著,俯視他,嘴角笑意竟有些輕蔑:“什麽舞?”

“隨意。”傅儀昕攤手。

曳娘的目光落到傅儀昕腰間:“可否借貴人佩劍一用?”

這下倒是讓傅儀昕有些驚訝了。他解下佩劍交給曳娘,頗有些期待——

一個張口吳儂軟語,提筆卻鐵畫銀鉤的姑娘能帶給他一出怎樣的劍舞?想必是不會想普通舞姬那樣的花拳繡腿吧。

曳娘的劍舞果真沒有讓傅儀昕失望。

她的確沒有學過拳腳功夫,可心中自有淩雲志,一招一式中都帶著淩厲。

“好!”

舞罷,傅儀昕拍手叫好。他起身斟酒,遞給曳娘:“姑娘英姿,在下拜服。”

曳娘看他兩眼,終究沒有拒絕這杯酒。

-

樊樓所有姑娘都知道,素來生意平平的曳娘自打元宵那日接待了一位貴客便了不得了。

各色金銀珠玉流水一般送進她屋子,這還不稀奇。稀奇的是那貴客還送了不少棋譜、長劍、書籍,可見是用了心思的。

當然,若非如此,曳娘也未必會收。

-

“我說盈盈吶,你不考慮考慮趕緊抱住了這棵大樹?青春飯就那幾年,容顏一老,誰還出錢買你?我瞧那人送你的東西也不是等閑富人,是實打實的官紳子弟。就是給人做個外室也不錯啊。”

曳娘倚著窗搖著扇並不應答。

若是一定要尋個主顧,那日那人的確是上上選。可她最想的還是攢夠銀子,來日老了就在這樓裏盤下一間屋子,看人情冷暖,寫風花雪月。

說到底,是不願寄人籬下。

“曳娘!”侍女笑嘻嘻跑進來拉她,“那貴人來了,指名要點你。”

“哎!補了胭脂再去!”

“不用。”曳娘搖了搖頭,她想,那人應當不是只在乎皮相的酒色之徒。

-

傅儀昕見了曳娘便笑:“送你的東西都喜歡嗎?”

曳娘看他兩眼,還是開口:“有些話,想與貴人說清楚。”

“你說。”

“若貴人贈金贈銀是為了從曳娘身上得到什麽,大可不必。您的銀錢交給母親去,該如何侍奉我絕不會少了貴人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曳娘看著他:“那往後這些財物要怎麽用便是我說了算。”

傅儀昕失笑:“自然。”

曳娘這才柔和下面色,上前給他斟酒。

“你很缺錢麽?”

曳娘撐著腦袋坐在他身側:“缺。想著以後賺不了錢了就在這盤個屋子,不至於被人趕出去連個避寒之所都沒有。從前盤了房間的前輩說,最普通的屋子就要三千兩銀子。”

傅儀昕聽了都挑眉:“不便宜啊。不過我送你那些東西,應該不止三千兩了。”

曳娘笑:“那就多謝貴人。還不知貴人名姓?”

傅儀昕看著她帶著笑的芙蓉面,眸色漸深:“我姓傅。”

國姓,傅。

曳娘微怔,喃喃:“果真是貴人。”

“姑娘可也想做貴人麽?”

曳娘好笑,搖頭:“做貴人有什麽好?我不喜歡做籠中鳥。”

傅儀昕微怔,隨後頗為讚同地點點頭,又問她:“若是盤你們這兒最好的屋子要多少銀錢?”

“八千兩?一萬兩?不清楚。”

“那若是你給自己贖身呢?”

曳娘眨眨眼:“五百金。”

傅儀昕訝異:“那不就是三千兩白銀*?”

曳娘笑:“我們這樣人的命,本就是不值錢的。鄉野百姓更甚,誰去買他們呢?”

傅儀昕聽了不禁皺眉,還未發話,又聽她說:

“這是你們貴人定的規矩。”

她巧笑倩兮,卻含著諷刺。

“……笑什麽?”

有什麽好笑的。

曳娘只是轉過頭不看他,眼角卻有些酸澀。

“……怎麽不給自己贖身呢?”

“贖了去哪?”她又冷笑起來,“一無田產二無生計,出去等死麽?不如在這裏,還熱鬧。”

傅儀昕望著她,突然說:“有一個人,你一定和她聊得來。可惜,她不在了……”

曳娘拭去眼角淚珠,轉頭看他:“徐才女?”

傅儀昕驚訝:“你知道她?”

“清曜閑人才名天下皆知。”曳娘看著他說,“你說你姓傅,又在元宵之日來這裏醉酒,便不難猜了。”

元宵,是清曜閑人徐知卿二七之日。

傅儀昕頹然點頭:“今日是她三七。”

曳娘只是搖頭。

傅儀昕問她:“想說什麽?”

“……她沒有罪。”

“當然。徐太保亦無罪。”

曳娘看著他,傅儀昕莫名就明白她那眼神中的質問——徐家為何要死?

“……這就是朝政。”他仰頭飲下一杯酒,覺得自己無用的很。

“你也如此麽?也會將無罪之人逼上絕路?”

“現在不會。以後……我不知道。”

“那就願貴人初心不變吧。”

-

傅儀昕成了樊樓的常客,曳盈也不再接待旁的客人。她的小金庫存了一箱又一箱,直到裕全元年。

“母親在為我相看婚事了。”

曳娘倒酒的手一頓,牽了牽唇角:“往後還來麽?”

“你想我來嗎?”

曳娘認真地想了想,終是搖頭:“我這裏熱鬧,沒了王爺,還有別的主顧。王妃不同。”

傅儀昕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王府中新植了許多鳶尾花。”

“我大抵是無緣一見了。”曳娘笑語。

“……我與母親說了,我喜歡樊樓的一個姑娘。她沒不高興,說可以為你周全身份。既然是我樂意的,八擡大轎娶進門又有何不可?”

說不動容是假的。

那是王爺,要娶她為正妻,換了旁人必然一口答應。

然而曳娘卻含淚笑看他:“我只想自己做自己的主,不喜歡寄人籬下。”

“你不喜歡就不必向誰請安,你喜歡這裏還可以來。我陪著你,吟詩作詞也好,飲酒舞劍也好,都依你。”

“今日這樣說,來日就不一定了。”她在風月場長大,看多了薄情郎癡情女的故事。

傅儀昕苦笑:“我就這樣不值得你信麽?”

曳娘搖頭:“我只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賭一顆我看不見的心。”

傅儀昕走了。

曳娘想,他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

她又扮上了紅妝,預備重拾她陪酒賣笑的日子。

點她的人是吳家公子,一見她便拿那油膩膩的眼睛瞟著她:“聽說曳盈姑娘可是將恭王都收為了入幕之賓吶!瞧瞧,這手白的……”

曳娘避開了他的爪子,聲色微寒:“客人想聽什麽曲?”

付的是聽曲的價錢,憑什麽讓她忍著惡心被他碰?

雖說是這個道理,但主顧和賣藝的,有什麽道理可講?從前她攢不起銀子,就是因為不會變通。

吳公子冷哼一聲,松開左右兩個美人站起來:“花魁到本公子面前都沒這麽大氣性,你憑什麽?噢,憑恭王喜歡你是吧?人家今夜正是洞房花燭時呢!你乖些,本公子也賞你個洞房花燭如何?”

他一個眼色,就有小廝把房門關了。

他身邊的姑娘忍不住開口:“吳公子,咱們這兒是風雅地方,您這般取樂是把咱們當勾欄了……”

吳公子轉身往她身上揉了一把,拿出一錠銀子塞進她衣襟裏,反問:“風雅地方?”

那姑娘又羞又氣,低著頭不肯說話了。

曳娘冷冷看著他:“樊樓有樊樓的規矩,我若一頭撞死,您也要吃官司。”

樊樓能成為京師第一大酒樓,自然背後也是有人的。真要和吳家公子打官司也不怵。

吳公子聽了卻冷笑:“你能為樊樓掙幾個錢?你們樊樓的老板憑什麽為你來得罪本公子啊?果然是被恭王玩了幾日,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吳公子。”

鏤空雕花的紫檀木門被推開,本該在王府洞房花燭的人卻寒著臉立在這兒,一雙眼睛像要吃人。

他身後的小廝二話不說便上前去綁人,吳公子哪裏肯服?大聲嚷嚷起來。

“本王得了令尊的話來拿你回去,再喊下去恐怕明日京中人盡皆知吳公子不顧母喪縱情酒色。”

吳公子這才沒了話,安靜如雞般被小廝架了出去。

-

“你不該在這裏。”曳娘倚著欄桿,看著下面繁華熱鬧的街市,周身卻無邊悵惘。

“你不該受這樣的侮辱。”

曳娘默了默:“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可能並不算侮辱。若是從前的我,大概不會惹惱他。”

“如今的你有何不同?”

曳娘轉頭看他,明眸中映入了燈光,如星般璀璨。

她說:“因為遇見過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從未把她當做歌舞伎看待。

在他眼裏,她是個高雅、有氣性、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通透之人。

他尊重她,禮遇有加,於是三年兩載慣的她以為天下的主顧都是他這般的君子。

她說沒了他還有別的主顧,可其實她心裏見誰都不樂意、見誰都不如他。

她好像被慣壞了。

“那你想和我走嗎?”

曳娘搖頭:“這對王妃不公平。”

“她坐這個位置只是家族的使命,我會給她其餘的一切來補償。”

曳娘不說話。

她知道,旁的什麽都難以彌補那個女子,可她也知道,錯過了這次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原以為身在煙花並沒什麽不好,直到遇到傅儀昕,她才覺得那是泥淖。

“我歡喜倷*。”

曳娘一楞,擡頭,對上傅儀昕那雙無比認真的眼睛,終於無所顧忌撲進他的懷裏。

-

傅儀昕言出必行,第二日果真前來贖回了曳盈的賣身契。

“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傅儀昕看著賣身契上的沈行煙三字,陷入沈思。

沈行煙給他倒茶:“你一直在京城,我打六歲淪落煙花便沒再用過這個名字,你怎麽會聽過?”

傅儀昕對自己的記性相當有信心,他皺著眉頭問:“你家裏沒有旁人了嗎?”

沈行煙搖頭:“幼時淮河決堤,爹娘抗洪都沒了。有個哥哥,被大水沖散了。那時候他才七歲,瘦的皮包骨頭,必是活不成的。”

傅儀昕一算年齡便想到一個人,忙問她:“你哥哥叫什麽?”

沈行煙蹙眉想了想,搖頭:“實在記不起來了。”

那時候她才五歲。

-

沈行煙不記得,沈笠記得。

傅儀昕一問他他便脫口而出:“叫行煙。還是村上的教書先生起的,說是取自《呂氏春秋》中的‘煙視媚行’,希望妹妹出落的大方,舉止得宜*。那是當年我們那兒最有學問又好聽的名字,忘都忘不掉。”

“你家在哪?”

“淮安府,山陽縣。”

傅儀昕深吸一口氣:“她還活著,就在京中。”

-

臘月,小雪點點,大紅喜轎一路吹吹打打從沈府到恭王府。

舉世皆知,恭王新婚堪堪兩月便以正室之禮迎娶秦鏡司掌鏡使沈笠之妹沈行煙。

-

沈行煙並不讚成傅景恩的計劃。

縱使門閥貴室不得存,何以要借一女子開刀?

先帝逼死了無辜的徐冠玉一家,而今傅景恩不也是一樣要逼死無辜的顧德芝?

她曾問傅儀昕是否也會如此將無罪之人逼上絕路,彼時他說不知道,於是她祝他初心不改。

然而傅儀昕終於是改了初心,他從不會違拗傅景恩。

沈行煙無法阻止長公主,也不願讓傅儀昕為難。她只能偏安一隅,以清曜閑人的詞集打發晨光,試圖兩耳不聞窗外事。

又一個元宵,顧德芝盛氣淩人地要求她陪同赴宮中的花燈會。

她沒什麽怕的,便去了。

顧德芝無非是想借她那個皇後表姐來打壓她。沈行煙覺得她挺天真的。

當小宮人狀似無意地將一盆水打翻在她衣擺上時她又一次想——顧德芝挺天真的。連想打壓她的罪名都挑了個最無足輕重的,衣著不端。

她是真的沒太在意,但有人似乎比她在意——頤嬪。

沈行煙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她幾乎一眼就看穿眼前這個女人施以好意的目的——借自己向背後的傅儀昕賣好。

這是個眼光很長遠的女人。當旁人都只顧後宮裏那點蠅頭小利時,她已經在思量如何為自己贏得更多外界的支持。

沈行煙不知道傅儀昕與傅景恩想不想插手皇帝後宮之事,於是不動聲色,客氣又疏離地謝過這位頤嬪娘娘的好意。

-

傅儀昕去前線了。

說不擔心是假的,但她更相信他的能力。

他臨走前將一切安排妥當,連傅景恩也分外照顧她,顧德芝並不能拿她怎樣。

然而沈行煙並不為此高興。

她知道,顧德芝房中的苦艾一日日點著,傅景恩對自己越好,顧德芝的癔癥發得就越快……

傅儀昕在前線立功,她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在拜見過太夫人之後,沈行煙終於被正式冊封為恭姝妃,與顧德芝平起平坐。

傅儀昕回了京城一趟,再出發去江寧時帶上了她。

她想跟著他,不想在後方擔驚受怕,也不想時刻處在謀害無辜的愧疚之中。

他也想帶她回家鄉看看,畢竟她在江南生活到十四歲。

在江南的日子分外愜意。即便兩軍交戰,金陵城繁華不減。小橋流水臺城柳、煙雨樓臺秦淮景,處處皆風情。

這樣一個惠風和暢的春日,沈行煙被診出了喜脈。

她知道,離傅景恩收網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

八月,沈行煙回到京城。

她明白,表面上是太夫人掛念她讓她回來,實際上是顧德芝的癔癥已到了時候,傅景恩等不及要她回來了。

她又一次遇到了頤嬪,已經是頤貴嬪了。

沈行煙知道這個女人的不俗之處,卻並不厭惡。

她欣賞頤貴嬪的才幹,所以也願意和她多說兩句。或者說,她知道自己是頤貴嬪討好的對象,才敢說幾句真話。

她說她不敢信任何人,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隱秘,只能說與這個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沈行煙甚至隱隱懷疑著,傅儀昕是真的鐘情於她,還是僅僅把她作為實現傅景恩計劃的一環?

傅景恩對她的好是真的因為她這個人,還是只為了刺激顧德芝?

對於多年未見的哥哥沈笠,自己的意義究竟是妹妹,還是恭姝妃?

站在這個位置,所有的一切都摻雜了無窮無盡的利益與欲望,她想弄個明白,卻永遠沒有結果。

即便拋開她自己,沈行煙也質疑傅景恩的行動——

皇族與貴族自相殘殺,這究竟是在救國還是從內裏瓦解這個王朝?

貴族之所以為貴族,不正是因為皇族需要他們為自己效忠賣命?

所以皇族施以好處,將利益分享,讓他們成為利益既得者,即貴族。

失去貴族,誰來為皇族賣命?誰來幫皇族鞏固王朝的統治?

當既得利益者成為極少數,被壓迫者成為絕大多數,結果幾乎是不需要動腦子就能想得到的——

君不見篝火狐鳴斬白蛇、綠林赤眉又黃巾?*

“天下欲寧,門閥貴室不得存”,這話裏的門閥是八姓,那貴室呢?

沈行煙想她大概猜到了清曜閑人真正的意思。

但她什麽也做不了。

她不可能將這些說給傅儀昕傅景恩聽,也不可能將清曜閑人的思想付諸實踐,她什麽也沒有。

她不能喝酒,卻偷偷嘗了一杯,試圖一醉解千愁。

皇帝讓眾人作詩,沈行煙不想嶄露頭角,盡量往平庸去寫。可傅景恩打定主意要捧她去刺激顧德芝,她寫得好與壞原本就不重要。

沈行煙覺得自己只是棋盤上一顆任人操縱的棋子。

“放心,你身邊的侍女功夫了得,真有什麽問題她們會護你周全。本公主也不會讓自己的侄兒出事。”傅景恩對她說。

她沒有反抗的權力。

沈行煙只有欠身,往禦花園而去。

一切都按照傅景恩的計劃進行著。

顧德芝尾隨著她,聽從了傅景恩安排的婢女意見,拿銀子收買了早已安排好的宮人,妄圖直接打死她一屍兩命。

唯一的變數,是頤貴嬪。

頤貴嬪派了人保護自己,這是沈行煙意料之外的。

更讓她意外的,是頤貴嬪還親自來了,挺著她隆起的肚子。

沈行煙坐在涼亭中看著她們對峙。

她想,一個有心機有城府有遠見的女人,偏偏還有善心,頤貴嬪的路會很長、很長……

-

大夫說她的身子日漸羸弱。

沈行煙並不意外,她的內心沒有一日是松快的。

她開始懷念樊樓的日子,開始幻想如果自己從未認識傅儀昕、如果那日接待傅儀昕的人不是自己、或者自己沒有唱曲沒有寫字沒有舞劍……

顧德芝不止一次入她的夢。

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厲聲質問沈行煙為什麽要奪走她的一切。而沈行煙什麽也答不了。

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

當日一念錯,此後步步錯。

傅景恩日夜照顧她陪伴她,給她上好的補藥。可傅景恩不知道,她的照顧只會提醒沈行煙,她早已卷進政治漩渦無法脫身,所有的幻想都只是幻想。

冬月廿八,沈行煙生下了一個女兒。

她抱著繈褓中的女嬰,望著窗外枯死一片的鳶尾花,似乎能夠感受到自己的手腳一寸寸涼下去,生命在悄無聲息的流逝。

-

她為什麽喜歡鳶尾花呢?

起初是樊樓的姐姐說,鳶尾花的紫色最襯自己,華麗又精致。

後來她覺得,鳶尾花開時像是一只振翅的蝶,靈巧而無拘束。

那時她想,等攢夠了錢,她就要做這樣一株鳶尾花,無拘無束享受人間的繁華與熱鬧。

然而一念之差,蝶困金籠。

雪落之後的恭王府萬籟俱寂,最愛熱鬧向往自由的她最終死在了冷冷清清的四方天地裏。

或許這樣的她,在來到囚籠的第一瞬起,結局就已註定。

————

姝妃沈氏,秦鏡司掌鏡使沈笠家妹,名行煙,一字曳盈。裕全元年臘月入恭王府為妃,寵信優渥,時京中皆艷羨。以妃尤愛藍蝶花*,恭王親植藍蝶花田半畝以娛。

……

二年三月,江寧動亂,恭王領命守江北。妃心掛念,隨行軍中,為將士縫補,多受尊崇。

……

秋,妃以孕身歸京,宜靜皇後專召入宮奉養,親力親為分外呵護。

……

冬月廿八,妃產一女。定宗大喜,冊為公主,尊號榮盛,一應賞賜悉比長公主。然因天寒體虛,五內郁結,姝妃屢發下紅之癥。至臘月初八,終逝於恭王府紫雲軒。

恭王自前線歸,大慟,上表俱陳伉儷,言不再娶納,並為妃請謚昭慧,定宗許之。其女因從字輩長,恭王名其曰念,又字其懷儷,其心切切,能不下淚?

——《越史·恭王傳》

————

作者的碎碎念:

1-關於史料記載。

顧德芝被從“史料”中刪除了,沈行煙在記載中一開始就是正室王妃。

2-“慧人傷”

沈行煙是另一個“慧極必傷”的代表。

她在正文中出場不多,第一次出場是元宵花燈。

“若說懿蘭、童妍與徐知意是各美其美平分春色,那沈行煙就是一枝獨秀艷壓群芳”“花燈下的沈行煙仿佛霞光下的仙子,可她偏生了一雙又軟又柔的眸子,像是生了鉤子般勾人心,亦仙亦妖,不外如是”。

我在文中很少用外貌描寫,寫沈行煙可能是最多,她是當之無愧的全書顏值top(從未出場的徐知卿除外),連後來的二代top沈蘭軒也比不上她(沈家顏值真的高)。

這次出場也是她和秦懿蘭第一次交集,在本篇番外中也有著墨,除了外貌,主要就是突出其“疏離”的特點。她與這個爾虞我詐的宮廷、風雲詭譎的朝堂,都是格格不入的。她不願陷入其中,卻早已沒有退路。這個時候的沈行煙已經有抑郁傾向了。

第二次出場就是中秋宴。

她說“這潑天富貴之後,妾身日日憂慮,不敢有分毫懈怠”“妾身憂後宅不寧,憂王爺在前線出生入死,更憂大越的江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三句話,立足沈行煙的形象。

而秦懿蘭的反應可以說是“自慚形穢”,兩相對比,高下立見。

同樣是出身卑微,秦懿蘭一步步被繁華迷了眼(她曾說搞祭典就是富人花錢買心安,後來她自己也給尹綠蕓早夭的女兒長齡辦祭典買自己的心安),沈行煙卻保持清醒,甚至比傅景恩思考得更深刻更長遠——她成為第二個覺醒者。

然而與徐知卿一樣,她也做不了任何事。

沈行煙連阻止傅景恩都做不到又何談破而後立?甚至沈行煙的天地比徐知卿更小。徐知卿還出入宮禁,與皇子公主為伴,如無徐文公案她的未來可以說是“出將入相”也不為過。沈行煙不一樣,她像跌入黃金的灰姑娘,無所適從,於是只能縮在恭王府,靠傅儀昕的一點感情來度日。

救民的心有餘力不足、顧德芝因她而死、爾虞我詐環境的難以適從,當這一切加諸於心緒本就敏感脆弱的孕婦之身時,結局已然能夠想見。

沈行煙是死於產後下紅,更是死於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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