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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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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開蒙

大越市舶司共設四處,分別位於東南沿海一線的蘇州府、明州府、泉州府與廣州府。四處各設一提舉,官居五品,總理轄地海上貿易。

懿蘭沒有問傅儀昕為何要帶這麽個不高不低的官員進京,她知道攝政王必有攝政王的道理。

二人坐著喝了兩盞茶,裕忱就將徐庚玙迎了進來。

徐庚玙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還跟了兩個姑娘,樣貌靈巧。

“微臣市舶司提舉徐庚玙,叩見太後。”

“臣女徐德歲、徐容歲,叩見太後娘娘。”

懿蘭不明所以,看了眼傅儀昕,吩咐宮人給三人賜座。

傅儀昕擡了擡手:“徐提舉,將東西呈給太後瞧瞧吧。”

“是。”徐庚玙自袖中取出一張圖紙,交春雪呈給太後,道,“稟太後,圖上所繪乃海外之國所用船只。左圖是商船,右圖是戰船。”

“戰船?”

“十數年前扶桑國海戰大敗,幾近滅國,便是輸在這戰船之上。市舶司多有各國商人往來,其中不乏扶桑軍士。臣按其描述繪成此圖。”

“大越並無海戰之需。”懿蘭將圖紙擱在茶幾上,“圖雖精細,恐怕無用。”

“此言差矣。”傅儀昕放下手中茶盞,“這些戰船上的火炮,在本王看來遠精於咱們如今所用,未嘗不可借鑒。再者,往遠了說,西洋之國能打扶桑,安知來日不會來打咱們?”

懿蘭聞言鎖起眉頭。

她而今的難題已經夠多了,若再來一個可是真受不住了。

徐庚玙開口:“依臣愚見,應當不會。西洋諸國,所圖不過金錢白銀。扶桑只與扶餘、百濟、大越三國通商,不肯予西洋牟利,方惹戰禍。昔康帝重開市舶司,廣開海上貿易,他們便無需花錢花力發兵遠來。”

懿蘭聽了點頭:“但願如此。”

“臣此次請求隨攝政王入京面見太後,除了這兩張圖紙,還有一本書想呈太後。”

“哦?”懿蘭接過這本書翻開,只見書題為“大洋彼岸之國體”。

傅儀昕事先並不知徐庚玙還要獻書,便問:“這是什麽書?”

“沿海書生據外邦人口述寫成,在閩粵兩地為地方巡撫列為禁書。唯江浙尚有少量存書。臣獻此書,一來以為其中或有當今朝廷可引之法,二來江蘇巡撫也請太後示下,此書禁是不禁?”

懿蘭只瞧了第一頁便覺得驚世駭俗,腦中似乎又響起那日徐知意在長秋殿前與她說的話——

“這天下最大的貴室是誰家?佟氏?還是陸氏?”

她未入宮時也會偶起念頭:她們家憑什麽窮?憑什麽受人欺淩?憑什麽要交稅供富人享樂?憑什麽一代窮代代窮竟無一個翻身的機會?

然而這些念頭終究只是流星般劃過,沒能讓她深思。

恐怕徐知意也未必真想明白了。她只知道要“破”,甚至將此寄希望於濮真,卻沒想過破後如何“立”。

而如今,如何立的法子就擺在了她眼前——

選民議政,不以一家之言擅專天下。

她緩緩將書遞給傅儀昕,動作沈重地像在交付什麽國之重器。

傅儀昕不明所以,接過書來翻開一看,倏然變色。

懿蘭抿了抿唇,只對徐庚玙說:“此事須從長計議。你才入京舟車勞頓,好好休息一番,哀家改日召你入宮。”

“是。”徐庚玙起身拱手答禮,又向太後介紹自己身後的兩個閨女,“稟太後,微臣這兩個女兒隨臣走南闖北,見識新奇,也頗通詩文。知您廣納才女入宮,微臣鬥膽獻女,願為您分憂解難。”

懿蘭聽了挑挑眉,去問那兩個姑娘:“多大年紀了?讀過什麽書?”

徐德歲答:“回太後娘娘,臣女今歲十七,妹妹十五。四書五經、資治通鑒,臣女姐妹都讀過。”

“姐姐還自己寫過書呢。”徐容歲笑言。

“哦?寫的什麽書?”

“不過是臣女與西洋人閑聊所得的筆記,算不得什麽書。”

懿蘭對這對姐妹頗為滿意,點了頭叫春雪把人安頓在宮裏。

待徐家父女走後,懿蘭才問傅儀昕:“如何?”

傅儀昕仍處在驚愕之中,他恍然想起姐姐書房裏的那句話,喃喃:“天下欲寧,門閥貴室不得存。”

懿蘭並不意外傅儀昕知道這句話。“孝烈夫人之遠見亙古罕見。她醒得太早,沒有人能與她同行。她孤身一人,無力也無命做什麽。”

她說罷,頓了頓,又道:“昭陽長公主倒是信她的話,也做了不少。可她只悟了一半。”

傅儀昕的聲音有些幹啞:“……她若知道知卿的真意,大抵是甘願大義滅親推自家下臺的。”

懿蘭沈默一陣,心中認可他的說法,又擡起下巴看他:“那你呢?攝政王?”

“……”傅儀昕竟一時無話可說,最終道,“我不知道。”

殺伐果決的攝政王頭一回以“不知道”三個字來回應。

懿蘭沒有逼他。她自己也沒有想好。

所謂國體之變,選民議政,那是治千百年來“家天下”之弊端的藥方,是握在百姓手裏的藥方。

而皇太後現今最需要的,是支撐大越度過內憂外患的藥方。

即便她想,也不會是在現在,大越風雨飄搖的時候。

那會成為這個危如累卵的王朝最後一劑催命符。

-

五月初十,攝政王傅儀昕再度披掛上馬,奔赴前線。

這日,承瀛、承洲、承清三兄弟入宮來給姨母請安,順道帶來一個喜訊——榮珍長公主遇喜了。

懿蘭許久沒那麽開心了,連連慨嘆:“這孩子生來體弱,又遭了一回天花,哀家怕她受不住一直派人送著藥不叫她懷上。想來而今是身子養好了她才停了藥。好啊,哀家總算能有個孫兒了。”

承清聽了不服:“怎麽清兒與承瀛兄長的孩子便不是您的孫兒了麽?”

“那是外甥孫兒,自然不一樣。”懿蘭笑著,又吩咐秋華去把長柔接進宮來住。

那廂承洲笑著將自己作的畫獻上,請太後題名。

懿蘭看著畫中酒樓林立百花盛放的景象卻反而愁眉不展了,她問承洲:“而今宮外景象當真如此麽?”

承洲微怔,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承清笑著給姨母倒茶,又說:“自然。京師繁華,游人如織處處笙歌呢。”

“那京師外呢?”

“想來也差不多吧。”

“哼!”懿蘭卷起畫軸反手往承清腦門上一敲,“你是自己糊塗還是當哀家糊塗?!關起門來自欺欺人便能當外頭的慘象不曾發生了?”

“清兒糊塗!”承清見姨母動怒忙乖乖跪下請罪。

懿蘭直嘆氣:“哀家就算不出去也猜得到。畫上這樣的盛景,康帝晚年就看不到了。若是先帝能多活些日子……”

“姨母喝茶。”承瀛見她提起傷心事,忙岔開話題,“這是父王手下人進獻的,說是蜀地的好茶。姨母也品品。”

懿蘭淡淡喝了口茶才叫承清起身,又與承瀛說:“和你父親說說,別整日想著如何享樂。哀家這些年削了多少公府侯爵?保不齊下一個就動他!”

“是。”承瀛忙頷首應聲,“父王自知無才,卻也時常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也是一心幫著姨母的。”

懿蘭哼了一聲,不予置評。

承洲則問:“姨母想看外頭真實的景象麽?”

懿蘭默了默,點點頭:“那些大臣總是粉飾太平,哀家能知道的也不過是奏報上冷冰冰的‘某地餓死多少人凍死多少人’。沒有親眼見一見,總是不安。”

承洲點點頭:“母親明日正要遣我去京郊發糧,回來後便畫了給您瞧。”

懿蘭點頭:“好。一五一十地畫,可不許修飾。”

“是。”

那邊春雪引了統計司女官來給太後請安。

“什麽事?”

司簿擦著額上的薄汗道:“稟太後娘娘,自您下令以來,闔宮上下縮減用度。可上個月……安妃娘娘與玉太嬪宮裏的開支都遠高於規定的用度……”

懿蘭皺眉。

一是為這事不悅,二是不明白這種事情怎麽還要她來處理?

她步步為營機關算盡走到今天是為了管這些芝麻粒的?

“皇後呢?”

“下官已稟過皇後,皇後也差人去問了。兩邊都說用度削得太狠,實在沒法子。皇後只好吩咐罰了仙居殿與承香殿三個月月俸。只是下官想著一位是皇上寵妃,一位是康帝妃嬪,若打發人來要銀子,下官也實在不好回絕……”

“什麽沒法子?長秋殿和甘露殿不是一樣省?就她們尊貴?是飲金還是食玉了?”懿蘭冷嘲,當即遣裕忱去承香殿訓誡秦玉葉。

然而真頭疼的,還是仙居殿。

就算她這邊管住了,傅承襄一道聖旨照樣有流水般的銀子送進童朝顏的口袋。

懿蘭叫來春雪:“你去,請安妃嫡母入宮管教她。另外告訴童家,宮裏養不起安妃,往後她的開銷都由童家出。”

如今的皇室連裏子都沒了,還撐什麽面子呢?

“是。”

承瀛看著春雪與司簿退下,忍不住開口:“皇上真就那麽寵這位安妃娘娘?連您都要對她隱忍客氣?”

懿蘭唯有苦笑:“哀家沒有你母親的好福氣,得了你們兩個孝順的好兒子。”

承瀛笑,又想了想,試探著開口:“姨母可知,坊間怎麽說安妃?”

“嗯?”

“坊間都說,安妃娘娘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有什麽事兒,只要去求安妃娘娘一準能成。甚至還有人給她立了生祠呢。”

“有這等事?”懿蘭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覺得蹊蹺。

承洲承清也都點頭,顯然也是沒少聽說這樣的話。

“這話怎麽傳起來的?”

承瀛抿了抿唇,給太後添了茶:“咱們也是道聽途說,未必為真。姨母聽了也只當笑話,千萬別動怒。”

他這樣一說懿蘭更覺不對。

“快說。”

“是。我聽說這些話多是些士紳官家傳出來的。這些人家的公子如有想為官又考不上功名的,便會托人給安妃送銀子,請安妃在皇上面前舉薦,安排進翰林院任職。”

“賣官鬻爵?!童朝顏好大的本事!”懿蘭聽了登時勃然大怒。

“姨母息怒。”承瀛忙道,“您這樣,我可不敢再說下去了。”

“還有什麽!”

“……那些士紳之家得了安妃的好,便在民間對她極盡溢美之詞。安妃收了銀子,大抵也分了些出去賑濟災民,所以最底下的百姓也跟著誇她。如今外頭是只識安妃而不知有皇後。我擔心的是,昔年康帝廢黜溫貞皇後最大的罪名便是無子。而今中宮亦無子,安妃又得盛寵,若是皇上有廢後更立的意思……”

“哀家豈能坐視大越出一位賈後*?”懿蘭冷靜下來,眉眼中都透出狠厲,“你既與哀家說了這事,哀家便命你細細調查取證,回頭交給沈笠在朝堂之上面刺君王。哀家倒要看皇帝如何袒護他的安妃!”

“是。”傅承瀛拱手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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