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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二占花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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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二占花簽

這日午後,懿蘭帶著長柔在平江園中閑逛,不知不覺便逛到了十八曼陀羅花館。

她想起五年前,陸燦邀眾人在此宴飲,末了共占花簽,其樂融融。多少恩怨情仇,在那一日的笑語裏都淹沒不見。

她走進去,灑掃的侍女向她請安,懿蘭便叫她去尋占花簽的簽筒來。

她抱著長柔,在昔日她們宴飲的圓桌旁坐下,一根根找出她們從前抽中的簽子,直到找出【禾黍】的簽子,終於忍不住下了淚。

“娘娘別哭。”長柔的小臉皺起來,在她懷裏擡手給她擦眼淚,又說,“母親就是這樣哭壞了身子的。”

懿蘭竟從不知道。她問:“你母親從前常哭?”

長柔點頭:“她都是關了門悄悄哭,說不能叫惡人知道了笑話她。”

懿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該說什麽——阿妍原是這樣要強的性子,哪怕她分辨不清這些帶了面具的人也不願低一點頭。

她忍下眼淚,找出那張【含笑花】的簽子。“說‘玉容長笑’,卻全未成真。留你何用?”說著便將這簽子近了燭火燃盡成灰。

“娘娘,祐嬪娘娘來了。”

懿蘭忙擦了眼淚擡眼,正見佟玉祺過來,她撐起笑臉問她:“今日怎麽出來玩了?”

“知道懿姐姐帶了公主出來,我怕姐姐一人無趣,便來作陪。”佟玉祺坐在懿蘭身側,逗了逗長柔,便去看桌上的花簽:“花簽?懿姐姐也愛玩麽?”

懿蘭搖了搖頭:“只玩過一次。”

“那咱們把姐姐們都請來占花簽玩好不好?”佟玉祺說罷又低喃一句,“文姐姐也一定不願意看咱們這樣郁郁寡歡的。”

“……”懿蘭點了點頭,轉頭叫春雪和裕忱去請眾人來,又叫秋華去備膳。

-

很快,眾人都來了。雖則眉間各有愁色,見了面還是擺起笑臉相迎 ,乍一看倒也其樂融融。

“怎麽多擺了四個椅子,快撤了。”陸燦皺著眉叫小太監把空的椅子撤了下去,又請夏風主持占簽。

夏風便說:“此簽筒□□有花簽六十三支,喜悲各半。娘娘們只做游戲便是,無須計較。”

玉葉也說:“是了,還和先前一樣,誰得了不吉利的簽子臣妾都扔水裏去。”

她這話倒是讓眾人都笑了出來。

眾人依次占了花簽壓在手中,都請懿蘭先翻。

懿蘭不肯,叫陸燦先翻,又說:“從前娘娘得了百花仙子的好簽,且瞧瞧今日可也這樣好運?”

陸燦便含笑翻了手中花簽,念給眾人聽:“蘭花。君子蘭香,千古幽貞是此花。芙蓉、老梅是為友者,陪飲一杯。”

“可有抽了芙蓉與老梅的?”佟玉祺問。

眾人皆搖頭。

陸燦便自飲一杯,又與懿蘭笑說:“你名中有一‘蘭’字,我抽這蘭花簽子倒是搶了你的。”

“哪裏?”懿蘭淺笑著說,“娘娘封號為貞,正合簽中‘千古幽貞’之句。”

眾人都說是,又請頤妃翻簽子。

懿蘭將手中花簽翻開來念:“松。傲雪淩霜,直待淩雲始道高。自飲一杯,竹與梅花陪飲一杯。”

佟玉祺又問可有拿了竹與梅花簽兒的,卻也沒有,懿蘭便自飲果酒一杯。

“直待淩雲始道高……”徐知意琢磨著這一句,似笑非笑,“頤妃上次的簽是占盡先機迎春花,今日又是淩雲松。咱們倒是能提前賀頤妃登臨高位了。”

懿蘭看著她,不說話。

“不過是占花簽做游戲罷了。徐姐姐這樣講話,我可要不敢玩了。”佟玉祺撇嘴,說著就要扔了簽子走人。

玉葉忙拉住她笑勸:“玫貴嬪與頤妃娘娘說笑,你動什麽氣呢?”

“游戲便是游戲,拿來一玩兒也罷,何必扯什麽命數?我是最不信什麽神佛運道的。”

陸燦聽了笑:“你是天性率真,什麽也不怕的。”

“玫貴嬪不過說笑罷了,小姑奶奶可消消氣兒罷。”綠蕓給佟玉祺倒了杯茶,叫她好生坐下。

徐知意只是勾唇笑著:“小銀杏你不信,我從前也不信。但有時候有些運數是說不準的,你也不好叫旁人都與你一樣不信吧?”

佟玉祺這才不說話了。

懿蘭看著徐知意:“玫貴嬪身懷龍嗣,又素得皇上寵愛。恐怕占得的花簽比本宮更吉利呢?”

徐知意笑盈盈翻了花簽給眾人看,自說:“我可不比頤妃好氣運。”

玉葉拿了她的花簽來念:“白蓮。冰綃翠袖,此花端合在瑤池。紅梅韻絕,白蓮清姿,雙璧楚楚,各飲一杯。”

座中無紅梅,徐知意便自飲一小杯果酒。

懿蘭想起奇愛紅梅、性比紅梅的徐知卿,不鹹不淡地開口:“紅梅與白蓮雙璧,只不知玫貴嬪是否擔得起這白蓮簽。”

徐知意似笑非笑,朝懿蘭挑了挑眉:“頤妃且等著瞧便是了。”

“拭目以待。”

“你氣性這樣大,下一個便看你的可好?”玉葉笑著問佟玉祺。

“有什麽不好?”佟玉祺大大方方翻了自己的簽來念,“雞冠花。俯首秋風,至今戴卻滿頭霜。得此簽者盡享田園天倫之趣,平安終老。席上同庚者共賀三杯。”

綠蕓笑:“難怪如此大氣,原是得了個老壽星的大好簽。”

懿蘭也笑:“你便自飲三大杯吧。咱們可都比你大上許多歲。”

海棠也笑著給佟玉祺連斟了三大杯,還說:“特地為你換了大杯,好好賀一賀老壽星。”

佟玉祺撇撇嘴,一杯杯慢慢喝起來。

陸燦見了笑,又說:“也該給宮裏的孩子們取個吉利的小名。你瞧她叫銀杏兒,便也能得長壽的好簽。”

懿蘭含笑,說:“這運氣只怕不是誰都有的。”

佟玉祺咕嘟嘟喝下三大杯酒,拉著海棠的手不肯放:“你灌了我酒,我也要看你的簽,可不輕饒你!”

眾人都笑,說她是已經醉了。

海棠奈何她不得,只好翻了簽子給她看。

佟玉祺念道:“海榴。蓬瀛遠意,看盛看衰意欲同。得此簽者,浮華夢醒,意在遠游。著自飲一杯,身上財物散與眾人打酒。”

一陣沈默後,佟玉祺笑:“難怪姐姐不肯翻,原是不想出錢。”

海棠微笑著解了荷包倒在桌上,陸燦叫賞了宮人們,又叫玉葉翻簽子。

“荼蘼花。韶華勝極,開到荼蘼花事了。在席各飲三杯送春。”

於是眾人都舉杯飲酒,獨懿蘭與徐知意有孕只飲了一杯。

“這也是個好簽,春日百花開過,獨荼蘼送春。”綠蕓說罷,又翻開自己的簽來,“梔子。禪心獨悟,千佛林中清更潔。得此簽者佛緣深厚,不宜飲酒,著口占一偈。”

眾人聽了又是靜默。

綠蕓自己倒不大在意,道:“自占偈語恐怕不能,只念前人偈語倒是簡單。臣妾原愛四句《無相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懿蘭聽了只是搖頭:“本宮未解佛法之深,於此偈也感悟不多。”

“咱們又不要出家,解那佛法做什麽?”佟玉祺歪頭。

眾人聽了都笑。

既至晚膳時分,懿蘭便叫秋華傳了膳來,眾人一道用膳說笑。因著有玉葉與銀杏兒在,倒也算難得歡快。

“娘娘。”

裕忱走進來覷了眼懿蘭,稟道:“濮真叩關,京城北門已被炮轟了三日,動靜不小。昨日夜裏,承香殿常太妃賀氏驚厥而亡了。”

嬉笑之聲一瞬靜默,安靜得可怖。

像什麽呢?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像寧靜夏夜破空劃過的隕石,像冬日雪後的一聲驚雷。

懿蘭只淺淺說了一句:“知道了。”

她們能做的,唯有一聲嘆息而已。

二月十六,濮真兵分三路入侵,雙方於賀蘭山一帶、京城北門、燕東關三地交戰,勝負參半。

三月初,賀蘭山邊關急報——主將莫鴻戰死。

這位傅儀寧的九姑父、大越九駙馬,自愛妻病逝後駐守邊關數十年,終身沒再回過京城,臨死也無人送終。

濮真將他的屍身作為戰利品,帶回大營傳首三軍。

可嘆這位戰功赫赫的大將軍生前唯一的願望——與愛妻合葬,終究也無法實現。

傅儀昕留傅承元與陳頌守京城,自赴賀蘭山守邊。

平江園的玉蘭花開得稀稀疏疏,不大好看。京城裏的已有膽大的開始賭起了這江山是接著姓傅還是要改姓賀蘭。

傅儀寧什麽也做不了。除了寫幾封折子告慰邊關將士,他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傳旨陳頌,讓他殺了賀蘭杏將屍首送還濮真。

-

徐知意的孩子就在這樣一片兵荒馬亂中出生了。

她運氣極好,得了一對龍鳳胎。

彼時傅儀寧已被肩頭沈重的擔子壓垮,重病在床,卻還是撐著病體親自到水木明瑟去看她,對兩個孩子愛的不行。

他當日下旨,為二皇子賜名承望、三公主賜名長慈,並晉徐知意為玫妃。

懿蘭並沒有去看望徐知意,她只是坐在雙香仙館裏,靜靜地為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繡著小衣服。

承啟下學回來,來給懿蘭請安。

懿蘭看他一眼,放下手中繡活,問他:“可去給你玫娘娘請過安了?”

承啟覺得奇怪,搖了搖頭。

懿蘭嗤笑一聲:“她給你生了個小弟弟,你父皇可喜歡的緊呢。”

“……父皇以後就不喜歡我了麽?”

懿蘭聽了挑挑眉:“誰說的準呢?”她又笑了一聲,將承啟抱到膝上,“你父皇給他取名承望,啟兒覺得這名字是什麽意思?”

承啟歪頭:“名望是望,希望也是望。只是我們的字輩是個‘承’字,那便是希望這個意思更貼切了。”

“是啊……承望……你這個弟弟可是承載了你父皇的希望。那你呢?”懿蘭失神地擡手撫了撫承啟的發頂,一時不敢猜傅儀寧的心思。

他把她當賢妻,那麽承啟呢?他可也把承啟作為自己的繼承人?

她沒有辦法拿這個問題去問傅儀寧,那是僭越,是謀逆大罪。於是她最終也只是上書請求再度大封六宮,以稍削徐氏地位。

傅儀寧同意了——

裕全八年三月,前線兵戈四起,平江園卻一派歲月靜好之象。皇帝晉封玫貴嬪徐氏為玫妃、瑢嬪尹氏為瑢貴嬪、祐嬪佟氏為祐貴嬪、禧才人楚氏為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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