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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平江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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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平江園

雙香仙館的陳設皆合一個“仙”字。緗黃色的細紗伴著初夏的微風輕揚,絲絲縷縷的荷香自門窗飄過碧紗櫥,屋內擺著一座極其精巧的三層滴泉盆,水流簌簌而下,漾開一室清涼。

“好舒服。”懿蘭不禁展了展肩喟嘆一聲。

“呀!這蓮花養在屋裏呢。”夏風驚奇道。

正門兩邊的墻根處砌起了細窄的水臺,自屋外以空心的竹管引活水而來,澆灌著小小的紫色睡蓮。

懿蘭上前去瞧,掬起一捧水澆在淺紫花瓣上,立刻現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小水珠,分外活潑地抖來抖去,幾個來回後依依不舍地滾落回水臺裏。

懿蘭瞧著喜歡,又起身擡手去碰珠簾。這珠簾以顆顆紫水晶穿制而成,風一吹動便泠泠作響,煞是好聽。

“難怪從前憲帝造了這平江園便不愛回宮裏了,這兒當真仙境一般。”春雪笑嘻嘻說。

兩把竹圈椅正對著一扇八角菱花窗,窗外可見叢叢梅樹,清骨虬枝,風骨自現。

懿蘭望了兩眼,外頭來了人便轉開了眼。

“頤妃娘娘。”是皇後身邊的大太監裕德,他朝懿蘭行了禮,道,“皇後娘娘晚間在十八曼陀羅花館*設宴,請娘娘前往赴宴。”

懿蘭頷首應下:“多謝公公。”

待裕德走了,懿蘭才轉頭問:“十八曼陀羅花館?好奇怪的名字。”

夏風便叫裕忱進來,問他:“你可知十八曼陀羅花館?”

裕忱果然知道,道:“這曼陀羅花便是山茶花的別名。十八曼陀羅花館中的山茶乃是絕世名品寶珠山茶,花開時節艷如織錦。此外還有多株‘十八學士’,更是山茶極品中的極品。這館也因此名為十八曼陀羅花館,與北邊的卅六鴛鴦館正相對。”

“如今可在花期麽?”懿蘭聽罷對那名品山茶起了興致,便問。

“平江園中多有精於蒔卉之道的宮人,想來如今花還沒謝。”

“那可好。”懿蘭略整了整衣衫便吩咐,“秋華春雪你們留下收拾收拾。太陽快落了正好出去賞景去。”

說著便領了夏風與裕忱出門。

-

自雙香仙館往西不遠便是問梅閣,是座小兩層的建築,制式古樸。

裕忱說:“這是皇上登基前在平江園的住處,這兩年一直空置著,也不許人進的。”

“暗香疏影樓在哪兒?”懿蘭問。

“在最西邊,不過也封著。”

懿蘭想去瞧瞧,便擡步往西走去。沒走幾步正遇上童妍與羅美人走過來,笑著與她打招呼。

“正想去你那兒尋你呢,不想你已出門了。”童妍笑著來挽她的手。

懿蘭與她笑言:“尋我做什麽?”

“自然是來賞景。我自小長在京中,從未見過江南風景,今日瞧見這平江園可真是要目不暇接了。”

羅美人也笑:“二位娘娘去年沒有來,臣妾倒是來過多回,便引娘娘們走走吧。”

“自然好。”懿蘭應了與她們一道閑逛,又問,“羅姐姐的一品紅軒是在何處?”

“在北邊,離你們遠。”

“聽名字似乎是種著不少一品紅?”童妍問。

“是,屋外園子裏有好大一片一品紅。如今雖落了一半,卻仍是紅艷一片,遠遠望去火燒一般。”

“那我改日可要瞧瞧去。”懿蘭笑著,又問童妍,“你的雪香雲蔚,聽著可是個極仙兒的地方。”

童妍卻努努嘴:“陳設倒是都好,只是不在季節,若是冬日一定好看。後頭那一片白梅一開才真合了‘雪香雲蔚’的名字。”

羅美人聽了說笑:“此事好辦,冬日裏向皇上請個旨就是。”

“我可沒這麽大面子,還得是頤妃娘娘去求呢。欸,冬日不是榮盛與承啟生辰麽?你去同皇上說,在平江園辦好不好?”

懿蘭笑:“你怎麽不與若閑說?”

童妍和羅虞都笑。“如今宮裏論地位,誰能勝過頤妃呀?”

“慎言。”懿蘭不禁蹙起眉頭,又說,“論地位皇後娘娘是六宮之主,論恩寵玫美人可是遠在我之上。”

童妍聽了徐知意便不大樂意,閉口不言了。

羅虞笑了一聲:“她得寵也是六品美人,娘娘是上三品頤妃,還育有皇長子,怎麽就輸她了?”

懿蘭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姐姐似乎對玫美人頗有成見?”

羅美人輕哼一聲,反問她:“頤妃不覺得她那副故作清高的模樣實在假的很?原是風情妖嬈的玫瑰,何必要裝作淩寒而放的紅梅?”

紅梅……

懿蘭一頓,腦中閃過什麽,下意識轉頭去看不遠處的一片梅花林。

她只想到了徐知意故作清高,卻沒想到她故作清高是在扮作梅花——傅儀寧情有獨鐘的梅。

是了,童妍難產那日,羅虞也諷刺徐知意強裝梅花。

她皺了皺眉,又裝作什麽也不明白,試探羅虞:“那姐姐覺得什麽人才配得上這不畏嚴寒的梅?”

羅美人聞言竟停下了腳步,擡頭去望那大片大片的梅花。“……‘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而今大抵是無人堪配了。”

她神情中的落寞寂然與語中一個“而今”盡數落入懿蘭心中,她隱隱有個念頭,這平江園十裏梅林、那無人可入的暗香疏影樓,或許都是為了一個已經故去的人。

一個真正能以白露為妝獨立寒霜、能在除夕夜裏望月禱告“月照人盡歡”、能擔得起“清臒骨香”的人——徐知卿。

懿蘭對徐知卿並沒有太多了解,她只知道徐知卿當年隨徐家被滿門抄斬前曾在玉堂署任職,滿宮裏沒有不誇她的,連故去的宜靜皇後都格外喜歡她,願為她冒著天威去求情。謝景年更是一片癡心,為她寧娶一塊牌位,終身不再娶。

那傅儀寧呢?傅儀寧追封她孝烈夫人,認了她謝家妻的身份,卻又在平江園滿植梅樹,還勞民傷財改建暗香疏影樓不許任何人踏足。他對徐知卿存的究竟是什麽樣的心思?

懿蘭一面想著,一面慢慢走著,回過神時童妍已帶她轉了方向。“這是去哪兒?”

“留聽閣*。”童妍與她笑語,“聽小宮人說平江園中的留聽閣是個賞景的極好去處,我便邀上羅姐姐與你一起去逛。逛完了咱們直接去那什麽曼陀羅館。”

“留聽閣……這名字倒別致。”

羅美人說:“這留聽閣臨水而建,雅致非常。倚著欄桿可見波光粼粼,‘一一風荷舉*’,很值得一看。”

懿蘭聽了便也心生向往,三人慢慢走了過去。

-

留聽閣前,文若閑與尹綠蕓正倚著欄桿往水裏撒魚食。

“果然留聽閣是個好地方,一個個的都來了。”羅美人說笑。

文若閑與尹綠蕓起身朝她們行了禮,又讓出地方來讓她們也撒兩把魚食。

“好漂亮的錦鯉!”童妍看了一眼便移不開眼,瞧這條也好看那條也好看,趴在欄桿上便起不來了。

懿蘭見了笑,又去看留聽閣匾額兩旁的楹聯:“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是玉谿生的詩。”文若閑說。

“此處原是秋日景色最好,賞枯荷,聽秋雨,頗有情致。”羅美人道。

懿蘭卻不大讚同:“枯荷有甚可賞?冷雨有何可聽?玉谿生的詩大多淒寒苦楚,我幼時便不喜歡。人生在世,合該轟轟烈烈熱熱鬧鬧才好。”

童妍很是讚同她這話,連說:“妙極,妙極。人生匆匆數十載就是要花團錦簇才美呢。”

“花團錦簇是美,可臣妾覺得枯荷冷雨亦美,各美其美,難分高下。”尹綠蕓如是說。

童妍不理她,仍去餵錦鯉。

文若閑也說是:“自然造萬物,俱是美的。麗妃覺得花團錦簇是美,臣妾覺得疏桐幽竹是美,瑢姐姐覺得枯荷冷雨是美,不過是個人喜好罷了。若瑢姐姐學著作詩,不定就是再世玉谿生呢。”

“我是沒有那個本事了。”綠蕓低頭含笑,“最多是擬兩個曲來唱。”

“平江園這樣大的地方,瑢美人倒真能好好唱上兩曲了。”童妍不鹹不淡地開口。

懿蘭拉了拉童妍的袖子,不讓她再說什麽難聽的話。

文若閑來打圓場:“那我可等著聽了。”

幾人又餵了會兒魚,便一道往十八曼陀羅花館而去。

-

十八曼陀羅花館外,寶珠山茶一簇一簇開得格外艷麗,遠遠望去如大片大片的紅霞,格外奪目。

陸燦立在那兒賞花,與北月說著話:“這樣好看的山茶本宮也是第一次見。”

“娘娘若是喜歡可命蒔卉司移幾株回兩儀殿。”

陸燦搖了搖頭:“本宮還是更喜歡兩儀殿的幾株桂樹,便不必叫旁的奪了風采去。倒是聞樨館的幾株‘狀元紅’和‘玉玲瓏’*,去歲來時開了花苞,沒見著花開,可以移些回去。”

“是。”北月應下,吩咐丹桂去與蒔卉司說了。

“皇後娘娘。”裕德來報,“麗妃娘娘、頤妃娘娘、璐嬪娘娘與瑢美人、羅美人到了。”

陸燦微微頷首:“請她們進來吧,吩咐承膳司先上了茶點。”

“是。”

很快,一群人走進來。陸燦招呼她們上前一同賞花。

羅美人笑說:“麗妃一定喜歡這些花兒。”

童妍果然面帶笑意湊近了去聞這些山茶花,聞罷又頗驚喜:“妍香司可有山茶香露麽?”

百薇說:“有是有,卻是普通山茶,不及這寶珠山茶香味撲鼻。”

“該叫她們拿這寶珠山茶來做香粉香露的。”

陸燦卻說:“這花名貴,制香露需在花期采摘鮮花,哪裏舍得呢?”

童妍只得作罷。

一行人步入室內。

“十八學士”植在墻邊,或紅或紫,如雲似錦。屋內楹聯上寫著一首七言:“艷如天孫織雲錦,赪如姹女燒丹砂。吐如珊瑚綴火齊,映如螮蝀淩朝霞”*。

文若閑見了直嘆妙極:“這四句七言實在是寫盡了這‘十八學士’的好顏色,再沒有更恰當的說法了。”

眾人也都頗為稀奇地去瞧那些珍品山茶,著實喜歡的緊。

待玫美人、玲美人與玉美人都來了,筵席也就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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