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金簪局

關燈
48-金簪局

自承德殿守喪罷,懿蘭上了轎輦回延英殿,頗為疲憊地閉目靠著休息。

“頤妃娘娘。”

懿蘭聞聲擡眼,只見徐知意一身素衣立在她轎前。她疲於應付,只是懶懶發問:“玫美人有何賜教?”

徐知意上前兩步,低聲問她:“頤妃覺得我湯羹中的紅花真是尹氏下的麽?”

懿蘭哼笑一聲,好整以暇地看她:“本宮如何得知呢?”

徐知意的聲音更低兩分:“頤妃一向與皇後走得近,又去送了尹氏,自然知道的多。”

“若是本宮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呢?”

徐知意的話裏下了套,而懿蘭並沒有反問她此事與皇後有什麽關系,便相當於默認了下手之人是陸燦。

徐知意了然,低眉輕笑兩聲,往後退了幾步:“多謝,臣妾告退。”

懿蘭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指尖在扶手上輕敲兩下,若有所思。“起轎吧。”

“起——”

轎輦行至延英殿前,夏風扶著懿蘭下轎進屋。春雪迎上來笑言:“陸司禮又送了些好茶與首飾來,說是勞娘娘多為皇後分擔著。”

懿蘭明白陸司禮是尋機報答她為皇後解失權之困,看了眼那些珠翠首飾,眸光淡淡。“既是好東西,便送去給太後做陪葬吧。”

春雪覺得納悶,卻還是應了。

“等等。”懿蘭回眸去看那些首飾,微微瞇起眼睛,上前拿起一支金鸞簪子。

珍寶司的做工惟妙惟肖,簪上的金鸞栩栩如生。

懿蘭隨手抓起另一支簪子,將那藍寶石做的金鸞眼睛生生摳下來,放進春雪手裏:“賞你了。”

春雪一驚慌忙跪下:“奴婢愚鈍……”

“將這些首飾送去給太後陪葬,悄悄的,別叫人知道是你。”懿蘭將兩支簪子放回漆盤裏,回身褪下外衣去榻上小憩。

春雪顫顫巍巍帶了東西退下。

夏風上前為懿蘭蓋了薄被,又問:“娘娘,陪葬之物出了問題,皇上必要動怒問罪。”

“問誰的罪?”

“珍寶司……還有儀禮司!”

懿蘭翻了個身:“宮裏沒有水寧緞了吧?”

“都給了淳王妃與老夫人,咱們庫房裏一厘也沒有了。”

懿蘭便不再說話,緩緩入眠。

陸司禮是必須除掉的。她的手段遠比陸燦狠辣決絕,懿蘭如今生育皇子,地位僅在陸燦之下,待陸燦的位置稍穩,陸司禮必然要對她起意。

而只要除掉了陸司禮,陸燦也就不足為懼了。

二月初一,宜靜皇後金氏下葬。

闔宮嬪妃至承德殿叩首問安,烏泱泱跪了一片。尚在繈褓的公主皇子也被乳母抱著來行禮。

傅儀寧親手寫下一首悼亡詩,含淚放入棺槨之中,要收回手時卻目光一頓,停留在那遺體身側的陪葬品中。

“陸司禮。”傅儀寧拿出那支缺了眼睛的簪子,沈沈望向陸司禮,“太後喪禮,你豈敢瀆職?!”

他將那簪子狠狠摔在地上,怒目而視。

繞是懿蘭也從沒見過傅儀寧動這樣大的氣,不禁有些畏懼。

陸司禮原立在一旁捧著經幡,聞言立時跪地,看著那缺目的金鸞心下惶恐:“下官瀆職未查,請皇上給下官一個機會查清是何人所為,將功折罪!”

喪禮之事千頭萬緒,她是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

“將功折罪?”傅景恩紅著眼睛起身看她,“陸大人,你屢屢失職辜負皇恩,如今還敢拿這樣的東西侮辱母後!怎麽,你是覺得母後不在了你的主子便是六宮之主無人能治得了你了?!”

陸燦聞言慌忙請罪:“皇上息怒!臣妾萬不敢有此心!陸司禮她也不敢呀……”

“皇上還記得麗妃孕中為樂人沖撞險些出事麽?當初皇後一口咬定臣妾與那樂人阿青有舊,是臣妾一手安排。可臣妾與麗妃從無舊怨,當日麗妃地位也遠高於臣妾,臣妾害她究竟圖什麽呢?”徐知意含淚開口,句句直指皇後暗害麗妃。

傅景恩對徐知意並無好感,冷冷開口:“母後最不喜後宮烏煙瘴氣,玫美人這是要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寧麽?”

“……臣妾不敢。”

“皇上!臣妾敢在母後靈前起誓,此事與臣妾絕無幹系!”陸燦說著狠狠看向徐知意。

“此事與皇後無關,卻未必與陸司禮無關。”傅儀寧的聲音極淡,“來人,剝去陸氏官服,打入法正司!”

陸燦還想再求情,卻被陸司禮以眼神制止。

傅儀寧隨手指了典儀:“你,叫什麽?”

“下官王葦。”

“就由你接任司禮之職。”

“是。”

新上任的王司禮很快操辦好一切,帶著送葬的宮人樂人們浩浩蕩蕩自承德殿而出,向昌德門而去。

宮妃們跟在傅儀寧身後一同送葬。

懿蘭瞥見童妍神色惴惴,便牽過她的手低聲問:“怎麽了?”

“……”童妍看她一眼,又悄悄瞥了眼走在前面的皇後,“當初借樂人害我的,究竟是……?”

“你心裏覺得呢?”

“……我原以為是徐氏,可今日卻又不知道了。”

“待法正司審過陸氏,自有決斷。”

童妍搖頭:“我雖沒怎麽與她打過交道,卻也知道從她嘴裏是審不出什麽的。她與中宮綁在一條繩上,必然是什麽也不能認。但凡認了,中宮也就難保清白了。”

懿蘭心中認同她的話,只說:“羅美人先前有句話有道理,皇上要做成一筆糊塗賬,就只能是糊塗賬。”

傅儀寧方才沒有問罪陸燦,便是沒想在這個時候動搖後位。

至於原因,懿蘭隱隱能猜到一些。一來太後病逝,他實在沒那個心思做這些勞心勞力的大事;二來陸家根深蒂固,縱使他廢了陸燦陸家也會繼續往宮裏送人。既然廢後並不劃算,那就不動作。

童妍心中不平,卻也只能咽下不提。她說:“蘭兒,我只覺得可怕,好像所有人都和我看到的不一樣。”

“……人原本就是這樣琢磨不清的。”懿蘭低眉說著,收回了手,跟上了前面陸燦的腳步。

陸司禮果然是什麽也吐不出來的,才進了法正司牢房便一頭撞死,死前還咬破手指在墻上留下一個大大的冤字。

如此一來她便不是畏罪自殺,而是含冤自盡。

她身上最多就是一個失職之罪,傅儀寧也奈何不了,只得叫陸家把人接回去葬了。

倒是傅景恩提了鞭子上了陸家的門好一番教訓,叫陸燦聽說了好一陣害怕。

陸司禮身死,雖已盡力保全陸燦名聲,但終歸有些議論之聲。陸燦原也哀戚於宜靜皇後之死,便自請往寶象閣為宜靜皇後祈福,六宮事務一概交付頤妃與璐嬪。

這日童妍與文若閑帶了兩個小公主來延英殿與懿蘭說話,三人看過幾個奶娃娃便叫乳母帶下去休息,自說會兒閑話。

“今年天暖的倒早,你這殿裏的玉蘭花都開了。”童妍笑說。

懿蘭也順著往窗外看去,朵朵玉蘭花苞潔白勝雪,晶瑩似玉。她笑著叫秋華去折兩朵下來做糕點。

“頤妃喜歡玉蘭花麽?”文若閑問她。

懿蘭輕笑一聲:“喜歡吧,只是花期太短。開得漂亮的花我都喜歡。”

童妍聽了笑,又追問她:“最喜歡什麽?”

懿蘭隨口說了一個:“蘭花吧。”

文若閑笑:“頤妃名中原有一個‘蘭’字的。”

“君子如蘭,果然是最襯咱們頤妃娘娘的。”童妍哄笑道。

懿蘭笑著拿手點她鼻尖,又說:“禦花園也開了不少花了,哪日咱們出去喝喝茶,也別整日悶在屋裏。”

文若閑點頭說是,又說起兩位小公主:“廣務司想仿去年的例子,給兩位公主一人八百兩的春游銀。依臣妾看遠不需這個數,禦花園風景如畫,何必去郊外呢?聽說去歲兩位公主拿了銀子也沒春游去。”

童妍直笑她:“好會算計的璐嬪娘娘,真是一分銀子也舍不得的鐵公雞。”

文若閑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臣妾自打看了賬本,真是日夜焦心呢。”

“那便是我有福,不必管這些瑣事了。”童妍笑著去嘗糕點。

“你這話不是沒道理,卻又不是占盡道理。”懿蘭說,“兩位公主不識人間疾苦,驕縱慣了。先前皇後娘娘管事她們尚且有怨言,何況咱們?我與你說過的,先顧了自個兒才能顧旁人。”

“……是。”

懿蘭嘆口氣,剝了個橘子給她,又說:“其實我倒是有個更省事的法子。”

文若閑聽了眼前一亮:“什麽?”

懿蘭轉頭問春雪:“彤貴太妃的公主今歲幾何了?”

春雪道:“十四,過了今年的生日便十五了。”

“天家公主多早婚,這個年紀也夠了。”

文若閑明白過來:“娘娘是說為公主議親?”

懿蘭眉頭一挑:“婚禮雖然花銷不少,卻是短痛。人一嫁出去往後便用不了宮裏幾個銀子了。”

童妍笑:“這樣的法子虧你想的出來。”

文若閑聽了覺得不錯:“只是此事還得皇上開口。”

“提一嘴的事兒。”懿蘭嘗了口橘子,又說,“為著太後喪禮的事皇上今年連清安寺也沒去,又因送葬時謁過了皇陵,清明大抵也不會去,倒是很能省下一筆銀子。”

“公主婚事一辦便又是一大筆開銷。”文若閑無奈搖著頭。

“行了行了,何必論這些煩人的?”童妍忍不住打斷她們,說起尹綠蕓來,“聽說瑢美人近來稱病了?”

文若閑點點頭:“原是春來偶感風寒,並不嚴重。只是她自覺皇上因她姐姐大概不願見她,便索性稱病躲著不見人了。”

“那日她為她姐姐求情,倒是叫我刮目相看了。”

“無論她們往日情分如何,入了宮人們只會記得她們是親姐妹,自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懿蘭看得明白,“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