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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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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賭徒

檀雲送了人回來,見懿蘭好似心情低落,便出言安慰:“這頭一份的運氣四個人爭,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的。只誰先也未必是好事,得看誰的日子長呢。”

“姑姑說的是。”懿蘭笑了笑,“叫她們來為我洗漱吧。”

“是。”

幾個丫鬟來給懿蘭換下華麗的衣裙,洗下面上的脂粉,扶著她去凈室沐浴。

入宮幾日,懿蘭還未習慣讓別人伺候她沐浴。可若要拒絕,又怕下人從此輕視她這個出身微末的主子,便只點了春雪一個伺候。

“今兒不是我,也叫你們失落了吧?”

春雪忙搖頭,將懿蘭解下的衣衫掛起來:“主兒您性子好,待咱們也好,這便是奴婢們的福氣了。若是主兒得寵咱們自然跟著高興,便是一時不得咱們也沒什麽的。”

懿蘭一笑而過,擡腿進了浴桶。

暖熱的水一股腦擁上來,懿蘭不覺舒服的喟嘆一聲。

入宮前,一個熱水澡對她來說都是奢侈的。

春雪往浴桶裏倒了些牛乳。

懿蘭的目光落在那牛乳桶上,有些唏噓。這樣的好東西,她從前喝也沒喝過,宮裏卻用來沐浴。

她想著想著又覺得無需多想,過往再如何她如今也是錦衣玉食了,於是回神,問春雪:“你瞧著,麗美人會得皇上喜歡麽?”

“這奴婢可不知道。只覺得主兒您生得好看,沒有人不喜歡的。”

懿蘭聽了笑:“你哄我。”

“哪兒能呢?主兒不信出去聽聽,滿宮都知道咱們延英殿頤美人是一等一的美人兒。”

懿蘭笑,對這些讚美之詞頗為受用。

“主兒,奴婢聽說今兒英美人和溫美人都得了紫蘭殿的賞,好多呢,兩個宮人都拿不下。”春雪想起這事,同她說。

紫蘭殿,是雲嬪住處。

懿蘭並不意外,心知雲嬪是個很會與人打交道的人,小恩小惠更是很能收買人心。只說:“她孕中多思,喜歡人多陪著,英美人溫美人討了她的好,她這一宮主位當然要賞。”

“那主兒不去紫蘭殿麽?”

懿蘭搖搖頭,只說:“我不喜熱鬧。”

其實她最喜熱鬧。

父親還在的時候,逢年過節她都要央著父親去燈市看熱鬧,她喜歡那樣的人聲鼎沸花團錦簇。可後來她發覺這些熱鬧與她無關,與窮教書先生家的女兒無關。

她猜燈謎贏來的花燈,譚元香仗著縣令女兒的身份,不花分文就能搶走,然後踩在腳下告訴她:你秦懿蘭縱然皮相再美,出身低微,也不過是一只任人踐踏的螻蟻。

於是她知道,她要拼盡全力往上爬,她要翻身,做人上人。

彼時她爹已經病重,聽她說這話,一向溫和的父親氣的打了她一耳光,痛斥她:身為下賤,心比天高。

懿蘭知道父親為什麽生氣。若是這條路那麽好走豈不是人人都能翻身了?她一個身無長物空有美貌的女兒家,能靠什麽翻身?父親是心疼她。這條路也確實不好走,她的每一步都在賭,甚至拿命賭。

她若是心氣兒不那麽高,入了宮也就滿足了。可她是秦懿蘭,既然第一場她賭贏了,沒準她能一直贏下去呢?

按規矩,麗美人今兒一早要去給太夫人請安。但皇帝體諒她身子弱,特地免了。廣務司的東西也是流水一般往朱鏡殿去。

“聽說除了皇上、太夫人還有雲嬪賞的,廣務司十二司的女官們也都給麗美人獻了好。尤其是織造司,奴才親眼看見那織造司送禮的隊伍足足有十六人。”裕忱同懿蘭說。

懿蘭並不意外,依舊專註手中的繡活。“人之常情。想必羅美人與馨才人也送了禮。”

“那美人您要送麽?”檀雲問她。

懿蘭思忖片刻,點了點頭:“裕忱你去打聽一下拾翠殿送的什麽禮,擬一份一樣的送去。”

“是。”

檀雲笑:“美人真是謹慎。”

“不好麽?”

“好。在宮裏,就是謹慎才活得長呢。”

懿蘭想起裕忱剛提起廣務司,又想起昨日在承德殿見到的陸司禮,便問檀雲:“儀禮司的司禮大人,與皇後母家可有關系?”

“均是陸氏一族的,若是要算起來,陸司禮還算是皇後娘娘的姑姑呢。”

“那……想來陸家一定頗有權勢?”

“權勢談不上,陸氏是書香門第。當今皇上的親生母親、先帝宜成皇後也是出身陸氏。”

懿蘭了然,心中清楚陸燦的皇後之位都不需她費勁就能坐得穩穩當當,既然如此,她在宮中無依無靠,為何不依附於她呢?

尹青萍是個短視的,看著雲嬪有孕便忙不疊的上趕著討好。可雲嬪出身遠不如陸燦,就算生下皇長子,那也是庶子,最多保她安居高位一生無憂,卻始終越不過皇後去。待皇後有子,更只會把雲嬪視作眼中釘。

懿蘭想明白宮中形勢,低頭看著手裏才起針的針線活,吩咐秋華:“幫我尋個牡丹的繡樣兒來,待帝後大婚後送給皇後娘娘,也算是我一番心意。”

——

這天夜裏,皇上傳召的是英美人尹青萍。

懿蘭估摸著皇上是要雨露均沾,便愈發沈下心來不急不躁,思忖著自住進延英殿還沒好好逛一逛,便披了披風叫上裕忱和夏風陪她走走。

延英殿的宮墻不高,隱約可以望見廣務司的宮人還在進進出出忙個不停。

“帝後大婚,他們可要忙碌許久。”

“不止呢,後頭還有恭王大婚、憫公主祭典、順公主祭典。”裕忱道,“前兒碰上廣務司的人,可都快忙壞了,片刻不得閑。”

“公主祭典?”懿蘭知道恭王大婚,卻不知公主祭典。

“憫公主是先帝宜慎皇後之女,亦是先帝爺的嫡長女,六歲時便夭折了。先帝爺分外悲痛,命廣務司年年都要為憫公主辦祭典,為公主在地府祈福。”

懿蘭心想,公主早夭保不齊就是福氣太重給壓垮了。人都去了,每年還要耗費千兩雪花銀,當真奢靡至極,一個孩子如何擔得起?

這話她當然無法說出口,只說:“先帝慈父心腸。”

“可不是?至於順公主,那是皇上嫡親的姐姐,先帝宜成皇後長女,去時也才十歲。皇上登基後思懷親姊,於是下令廣務司,仿憫公主例,一並予順公主祭典規格,只是不比憫公主,只三年一辦也就是了。”

懿蘭一時說不上這皇上是奢侈還是簡樸,只覺得托生皇家,便是早死也不枉來了世間一回。

“這秋日裏池邊涼,到了夏天便舒服了,還有螢火蟲呢。”夏風笑著引懿蘭到池邊。

延英殿裏有個小池塘,往日人們就喚作延英池,邊上搭了竹棚用以夏日納涼,頗為雅致。

“拾翠殿與朱鏡殿裏也有池塘麽?”懿蘭問。

裕忱答:“並沒有。拾翠殿正殿後頭種了些茶樹,到春日裏香飄十裏。朱鏡殿後頭搭的是戲臺子,不過麗美人如今的品級還請不得儀禮司的戲班去唱戲,頂多是生辰時才能用上。”

懿蘭明了。

在儲秀閣時便有嬤嬤講過這些,唯有上到五品嬪位,才真正算得上是主子了。所以後宮裏才有這麽多人前赴後繼去爭寵。

尹青萍侍寢後如常得了不少賞賜,也依舊拉著明氏去給雲嬪獻殷勤。懿蘭不置可否,只安心繡著她的牡丹香囊。

新妃入宮的第三個夜裏,皇帝沒有召寢。

接下來的三天,皇帝都沒有踏足後宮。

原本氣定神閑的懿蘭不淡定了,在得知童妍才從甘露殿伺候筆墨回來後,她立馬去了朱鏡殿。

童妍見她來了很是歡喜,忙叫丫鬟百薇去奉茶,拉著她的手坐下問候:“那日承德殿後就沒見過你了。聽人說你整日足不出戶,我身子不好,也不便去瞧你,今兒可算見著你了。”

“我不愛熱鬧,也就少和英美人她們一起去紫蘭殿。”懿蘭解釋。

童妍點點頭:“我也少去,總是懶懶的哪也不想走動。”

懿蘭笑著打趣她:“可我聽說阿妍才打外頭回來呢?”

童妍羞得兩頰一紅,更是嬌美。她拿團扇半掩面,眉眼彎彎,解釋與她說:“皇上為朝堂政事煩心不已,日日愁眉不展,這才叫了我去研墨。”

懿蘭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便有一搭沒一搭同童妍聊著:“什麽事竟能叫皇上煩心這麽久?”

童妍放輕了聲音:“我也只是聽禦前的公公說了一嘴,大抵是海外邦國要與咱們通商,再細的便不大清楚了。朝政之事,咱們還是少知道。”

懿蘭點點頭。

“十五便是帝後大婚,你可準備了什麽賀禮送皇後?到底也是一起在儲秀閣住過的情分。”

“備了些緞子,也都是廣務司賞的,到底都是借花獻佛沒什麽新意。皇後出身名門,恐怕是看不上。”懿蘭垂眸笑說。

童妍聽了也點頭:“話雖如此,禮數還是要周全。”

懿蘭點頭說是,又把秋華熬的枇杷膏給了童妍,好生囑咐她多休息才回延英殿去了。

皇上這一忙,便忙到了十五大婚之日。

懿蘭雖然心中有些豫豫,但不曾侍寢的也不止她一個,還有溫美人明氏,她也就不那麽心慌了。

儀禮司的禮樂從辰時就響了起來,會一直持續到戌時,連續三天不休。

“聽聞陸司禮為了同族皇後的大婚,加了不少排場。”裕忱彎著腰走在懿蘭身邊,低聲說著。

意料之中的事。懿蘭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她今日打扮得平平,不欲同陸燦爭輝,趕著去承歡殿參加宮宴。

延英殿離承歡殿不算近也不算遠,她位分不夠用不了轎輦,只能早起慢慢走過去。

“頤美人。”

懿蘭回身,見是雲嬪,忙欠身行禮:“參見雲嬪娘娘,雲嬪娘娘安。”

“不必多禮了。”雲嬪笑盈盈看著她,搓了搓手,“近來天涼,頤美人這樣走過去可不是要凍壞了?不如本宮再傳一副轎輦來,頤美人同本宮同行,也能一道說說話?”

懿蘭頷首垂眸,面容恭順:“臣妾聽聞禦花園新搬來不少名貴菊花,便想著慢慢走去也好一賞秋色。多謝雲嬪娘娘美意。”

“唔,好罷。”

“雲嬪娘娘。”懿蘭擡眸,叫住雲嬪,“秋日風寒,娘娘乘著轎輦也難擋寒氣,不如向皇上請旨賜駕馬車?娘娘身懷龍裔,萬事都不可馬虎。”

雲嬪聽了深以為然,點了點頭:“頤美人真是心細,想及本宮所未想。皇上也一定會喜歡妹妹這樣的細致人兒。”

轎輦悠悠走遠,懿蘭看著雲嬪的背影,待她轉過一道彎才又擡起步子。

“娘娘為何不應了雲嬪的話?也可少費些腳力了。”春雪不解。

“我若應了,到承歡殿前,羅美人她們怎麽看我?”懿蘭一步步走著,心中揣測著雲嬪的心思。

不知道她只是單純施恩收買人心呢,還是有意為自己樹敵逼自己與她結為一黨呢?

春雪點點頭,又問:“那主兒又為何出言關照雲嬪娘娘呢?”

“與人為善,總不會有錯。”

至少表面與人為善,對她沒有什麽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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