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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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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緣

枝頭的蟬鳴清脆悠長,一聲一聲地為太陽唱著搖籃曲,漸漸地,天邊一片橘紅。

現在是夏天,晝長夜短。周延看了眼手表,七點,第一節晚自習才過去一半,離訓練結束也還要一個小時,但他實在忍不了汗流浹背的痛苦。

趁著教練上廁所的空隙,周延讓他朋友幫忙打掩護,拿起背包,飛奔到更衣室。

門被打開又迅速關上。周延脫下被汗水浸濕的短袖,從包裏拿出毛巾擦幹身上的汗,然後再翻出一件短袖套上。剛穿進衣服,周延就聽到一陣敲門聲。

壞了!周延心想,老徐這麽快就找到他了!

本來他打算裝個透明人,等外面的人離開,但是敲門聲斷斷續續,好像一直在等人去開門。

周延沒辦法,只好走到門邊把門拉開。

拉開門,他就看到一根呆毛晃到他面前,突然,身上出現另一個人陌生的體溫,後背被一雙手緊緊抓住。

他正被人抱住!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讓他感到毛骨悚然,渾身像是爬上了一群的螞蟻不停地噬咬。

“我”沒等那人說完,只聽“砰!”的一聲,接著是物體倒在地上的聲音。

地面上開出一片鮮紅玫瑰。

“我去!怎、怎會這樣……”周延睜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人。血液漫延到他的鞋底,周延慌亂地後退幾步,腳步踉蹌,撞到墻上。

怎麽辦啊!周延雖然性格有些暴躁,但從來沒遇到過把人打傷的情況,當然,他要是經常遇到,也不會是現在這種害怕的樣子。

周延用顫抖的手按著狂跳的心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自己太久沒回到訓練場,一定會有人來找他,所以一定要快速地把人處理。他環顧四周,房間裏只有一個放著許多器材的儲物架,幾個裝著籃球和排球的鐵籠,角落裏堆著幾塊體操墊,似乎沒有可以藏東西的地方。

周延蹲在地上冥思苦想,恐懼讓他胸膛似波浪上下起伏,臉色煞白。

腦中天人交戰一會後,周延終於有了計策,十幾分鐘後,他離開了更衣室,回到訓練場,沒有一個人懷疑。

晚上放學後,周延回到家裏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太陽升起。

窗外的知了在叫。

周延記得,小學每年暑假時,他都會去姥姥家避暑。姥姥家有個後院,總是會種上玉米。院裏還有一棵桃樹,五六月份時已經碩果累累。他最喜歡的事,是爬到樹上摘桃子,每次他都能摘下滿滿的桃子,用衣服包著帶回家。桃樹就像他無言的夥伴,陪伴著他的童年。

後來,在他小升初的那個暑假裏,得知那棵桃樹在冬天時被砍掉,當作柴火燒了。

周延剛開始知道時,宛若晴天霹靂,跑到姥姥前哭得稀裏嘩啦,流著鼻涕質問姥姥為什麽要把桃樹砍了。再後來怎麽樣,他記得不太清楚,只是在第二年,他姥姥去世,也就不再去姥姥家了。

周延艱難地睜開腫脹的雙眼,在床上支起上身,又重新閉上眼睛,回想剛剛的夢。

怎麽夢到以前的事了……他不想去想太多,只好下床洗漱。

今天是周日,明明可以晚上踩點去上晚自習,周延卻在上午就鬼使神差地到了學校。停下單車後,他就直奔更衣室。

去更衣室的路上,周延總覺得有一道粘膩的目光在盯著他,像是揮之不去的蒼蠅一樣煩人。

煩人。

周延的內心像放入洗衣機的衣服一樣被攪得亂七八糟,為什麽要大早上去更衣室?他不知道。他知道不去的話,身體就像缺了個器官般不舒服。

終於到了更衣室門口。周延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

推開門,周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團“東西”抱住,瞬間身體僵硬,眼前只能看到一根呆毛晃動。

“周延……”那團“東西”擡起頭開口說話,周延才真的接受他被陌生人擁抱的事實,卻沒料到後面才是重頭戲。

陌生人微微啟唇,說出讓他驚愕不已的話。

“……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周延猛得推開纏繞著他的人,那人被推倒在地,發出一聲驚呼。

“你!你!你是變態啊!我他媽是男的!別動手動腳啊!”周延瞪著地上的人,雖然長著一張娃娃臉,身形瘦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男生。末了,他又低罵一句:“真惡心。”

“你怎麽評價我都可以。”男生從地上爬起,沒有生氣,反而整理粘上灰塵的衣服,“可你又把我推開,像垃圾一樣。”

又?周延註意到這個字。他看著眼前的男生,似乎跟他差不多的年紀,但自己卻沒印象。

“昨天,也是在這裏。”男生提醒道,“我抱住你,準備跟你表白,你卻將我推開,我撞到儲物架上,暈了過去,醒來時發現你把我裝進鐵籠裏,我費了好大勁才出來呢。”

男生平淡的話語,變成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周延的臉迅速煞白。

他想起來了,眼前的男生是昨天被他裝進鐵籠的人!

雨,落下,淅淅瀝瀝。

少年撐著傘,沿著馬路邊沿走,漫無目的。地上的雨水被沾著汙泥的白鞋踢起,飛濺向四周,前方是一條沒有目的的路。

少年幽怨地想,卻被不遠處的哭聲吸引,加快了步伐。

一個男孩躲在樹下號啕大哭。

“小男子漢。”少年蹲在男孩面前,扯出一個溫柔的笑,“你在哭什麽呢?”

“我就哭!你管我!”男孩不客氣地喊,但又不想別人看到自己大花臉,舉起胳膊把眼淚鼻涕擦得滿臉都是。

真是討厭的小鬼,少年想,但還是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桃,打算遞給男孩。

男孩在看到少年手中的桃子,本來止住眼淚的閥又打開,哭得更加大聲。

“誒!你怎麽又哭了?”少年手足無措地看著面前的男孩,想安慰又不知怎麽下手。

“桃樹、桃樹沒了!”男孩抽咽出聲。

“為什麽沒了?”少年被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弄得一頭霧水,但還是耐著性子問。

“是姥姥!姥姥把桃樹砍了,砍去燒柴。”少年聽著男孩哭訴,雨滴滴答答困在傘外,他聽著,名為悲傷的毒開始漫延全身,“那是我最喜歡的樹!為什麽要砍掉?憑什麽?”

“好了,別哭了,小男子漢怎麽能掉金豆子呢?”少年把桃子硬塞到男孩手中,頗為嚴肅地說道,“你把它吃了,然後把核種在你家附近,到時候它就會再長成一棵桃樹的。”

“真的嗎?”男孩有些懷疑,眼睛卻期待地看著少年,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真的。”少年展顏一笑,似夏初的青蓮,潔白無瑕,令人無法不信服,“等我再來找你,你就可以把它結的桃子給我啦。”

“好!”男孩還想問什麽,少年將傘遞給他,說了句再見,轉身離開,消失在路的盡頭。

雨越下越大。

屋內氣氛壓抑,空氣像是凝滯般,稠重地令周延無法呼吸。他眉頭緊皺,看向站在門口欣賞雨景的男生。

屋外狂風驟雨,烏雲蓋頂,天地間化成一片苦海。

周延洩了氣,重重地靠在墻上。

今天是他待在更衣室的第三天。

他想逃離這裏,也真的逃了,但每次他擰開家裏的門把手,映入眼中的仍是更衣室,和不停重覆說著喜歡他的男生。他累了。

“餵,你不是喜歡我嗎?我想回家,你能放我走嗎?”周延的聲音沙啞微弱,帶著哀求。

直到這時,門口的男生才轉過身,慘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笑容,眼底卻閃爍著悲傷。

“當然可以啊。”男生的話飄入周延的耳中,輕飄飄的,卻炸開了他的腦子。

“真的!!!”周延怕自己聽錯,又反覆問了幾遍,惹得面前的男生無奈地笑,只能一遍一遍地回道:

“真的。”

隨後,周延坐在墻角,看著男生咬破手指,在地上寫寫畫畫。

要說恨,周延肯定是恨眼前的男生,如果不是他,自己這幾天就不會待在逼仄的更衣室裏,也不會狼狽地像個乞丐。可是這幾天的時間消磨了他的恨,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為什麽待在這個破地方,還有眼前的男生是誰。

“餵,你到底是誰?還有,這幾天到底是怎麽回事?”或許是即將得到自由,周延沒再用惡毒的語氣。

“可能是這幾年待在這裏太無聊了吧,想有人陪我,所以又看到你時,就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至少能跟我說幾句話。”男生朝周延送去一個笑容,但隨即如枯萎的花一般暗淡,“抱歉,擅自做出這些事,擅自說喜歡你,周延。”

“你這話什麽意思?”周延感覺自己像是遇到神經病,頭疼得緊。

男生終於畫完,從地上站起,頭上的呆毛一顫一顫,“我在這裏等了你八年,只是為了能再見見你,現在我心願也了了,祝你萬世安康。”

地上的圖案發出耀眼白光,頃刻充滿房間,讓周延不適地閉上眼睛。等再睜開眼睛,眼前一切如常,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在更衣室。

“對、對了,我要回家!”周延楞了會,隨後瘋一般沖出更衣室,卻看到室外無風無雨,一片晴朗,回頭望,更衣室裏一片寧靜。

好似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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