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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哄著長老睡下，始華疲憊地嘆了口氣。
他推開門，倚在門邊打盹的蛇王突然驚醒，看著從屋裏出來的人。
“回去休息嗎？”
大氅下，始華身影愈顯單薄。朝陽將露未露，晨光落在他一側的臉上，為他極為流暢的面部輪廓勾了層金邊，那張美得人心驚的臉，顯得既生動又脆弱。
蛇王瞬間清醒了許多，側耳聽著始華的聲音。
“不了。”他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在極冷的清晨帶著一股輕軟的濕意，“我去見狐王。”
蛇王看著他走遠的身影，突然覺得他和自己印象裏那個需要人保護的、柔軟脆弱的小帝後不一樣。
狐王昨夜寵幸了一名小兔妖，如今還未清醒。
門外伺候的小妖沒攔住推門而入的始華，“咚”地一聲，將那沈睡中的小兔妖嚇了一跳。
狐王也猛然驚醒，隨手拍了拍鉆進自己懷裏撒嬌的小兔妖，怒聲訓斥。
“都不要命了！”
站在始華身後的一眾小妖連忙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始華像是沒看見狐王懷裏還抱著一個人般，向前一步，“我有要事想同父親商量。”
見到始華的一瞬間，狐王心中的怒火便消了大半。自從那夜始華被蛇王帶走之後，狐王便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這個寶貝兒子。如今他自己找了過來，竟讓狐王心中有了些微妙的喜悅。
他很想知道這個只會手下求饒的懦弱兒子，會有什麽要事同自己商量。
“都滾出去！”
門外跪著的小妖，頃刻散盡了。只有狐王懷裏的小兔妖還瑟瑟發著抖，狐王看他一眼，不耐煩地說了句，“你也滾。”
那小兔妖咬著下唇，眼睛裏盛著一汪眼淚，盡管早就知道狐妖多薄情，還是不願意接受昨夜還對著自己濃情蜜意的人，今晨起來便翻臉不認人的現實。
看他磨磨蹭蹭的樣子，狐王心頭有些煩躁，“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小兔妖眼中的淚水再也盛不住，他一邊裹著衣服向外跑，一邊嗚嗚地哭了起來。
始華看了那小兔妖一眼，一眼便認出這是在碧雲山上一直跟著他的小兔子。但那小兔子絲毫不記得他的樣子，從他身邊跑過的時候看都沒看他一眼。始華不知道小兔子是什麽時候和狐王勾結在一起的，眼下也沒興趣知道。
屋中只剩下始華和狐王了。
狐王似乎不想別人打擾，用掌風關上了門。眼神在始華身上流連。
“什麽事讓你一大早擾你父親的美夢啊。”
始華不想跟他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道：“我願意去魔族，換取魔族助力，幫助父親成為妖族之王。甚至只要父親想，我會在魔族繼續為父親籌謀，領地、權力、魔玉，我都願竭盡全力為父親爭取。只求父親答應我一件事情。”
“哦？”狐王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這個一反常態的兒子，像是聽見什麽趣事般，讓他繼續說下去。
“只求父親在我前往魔族之後，放長老離開狐族，再不打擾。”
一個主動為他服務的棋子，的確比一個只能利用一次的兒子，有用得多。
可狐王笑著看向始華，“我憑什麽答應你？”即便始華說的條件很令他心動，但他仍不想輕易松口，他很想知道始華到底能為他那個長老做到什麽程度。
似乎早就料到了狐王的反應，始華並不意外。他向前一步，披在身上的大氅隨著他的腳步落在地上，露出裏面單薄的衣衫。
狐王看著不斷走近的兒子，臉上玩味的笑意終於褪去。
“只要父親想，在我前去魔族之前，父親可以隨時‘疼愛’我。我不會再反抗，也不會再跟任何一個人走。”
始華眼中流露出的鋒芒讓狐王心下一驚，眼前這個人和他記憶裏那個怯懦的兒子似乎不太一樣。
但卻讓他的暴戾和征服欲更加旺盛。
“很好。”狐王眼中的暴烈的摧毀欲轉瞬即逝，他輕輕拍了拍掌，欣賞地看向始華，“你果真是長大了。”
始華從狐王院裏走出來的時候，腳下一軟，要不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蛇王扶住他，他就要摔倒在地了。
“謝謝。”他看著蛇王露出一個虛弱的笑來。
“他怎麽著你了？”蛇王看他額上有汗，嘴唇發白，只以為狐王剛剛又用了什麽下賤的手段折磨他。
始華搖搖頭，轉身看向狐王的院子。
“過去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計較，只希望他今日答應我的事情，能說到做到。”
片刻前，狐王室內。狐王肆意向始華表露著最濃烈的惡意，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兒子，而是世仇。
“你離開碧雲山之前，我每一次‘疼愛’你，都從來不避著旁人。你可知道為什麽？”
“狐王府裏這麽多人，只有百裏空那個蠢貨還有一點愚蠢的慈悲心。他想救你，我便讓他救你。他想養你，我便讓他養你。”
“我原本想著在我這般‘疼愛’下長大的孩子，早就是一灘爛泥了。可誰知，你那長老竟然還能將你救過來。沒關系，他能救你，我便能毀你。”
“你可知當初我為什麽同意放你去碧雲山？”
“因為我知道，你的軟肋在我手裏，你遲早會回來。就像小時候你的長老救你一樣，你也會回來救他。”
“若不是當初百裏空可笑的慈悲心作祟，說不定你們兩個都有機會從我掌心逃出去。可如今，卻只能守著彼此互相折磨。有趣，真是有趣。”
始華其實很想問他，他對自己的恨與惡意究竟來自於哪裏，可他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因為如果真的有答案的話，他就不會被折磨了幾百年。
可能這個世界上就是會有無緣無故的恨。
只是剛好對他恨意來自於自己的父親吧。
始華沒再回蛇王的住處，他想在去往魔族之前多陪陪長老。
他整日待在後山的茅屋裏，長老寫字，他便修行。長老泡茶，他便認真觀摩學習。他和長老一起品嘗小時候常吃的糕點，冷的時候各自裹著被子，你一下我一下地打噴嚏。
只是自從與狐王談好了條件，他就再也沒有安穩地睡過一個好覺。
為了避免引起長老的懷疑，始華總是在天還未亮時，去往狐王的住處。好在，狐王近日忙著準備迎接魔族長老的事情，沒有時間想新的花樣折磨始華，而以往的那些手段，始華早就習慣，對他來說已經沒那麽可怕了。
那日清晨，始華從狐王這裏離開的時候，正好遇到前來匯報魔族使者最新位置的狐族少主。一人在門內，一人在門外，四目相對，兩人都沒有說話。
始華擡手，微微俯身，對他行禮。那狐族少主點點頭，算是答應，大步邁進了屋子。
離開前，始華聽到自己那名義上的哥哥狐族的少主，對自己所謂的父親說，“魔族使者最遲明日抵達，相關事宜都已安排妥當。”
始華突然苦笑一下，原來今日這麽不留力氣的折磨自己，是因為這個。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走得極慢，不讓腳步看起來過於虛浮。
許是路上耽擱的時間久了，他回到後山的茅屋時，正看到長老站在門邊等著他。
“長老。”他輕笑了下，揮手和長老打招呼。
長老卻並不應，看向他的眼神甚至讓始華覺得有些陌生。
“長老？”始華走到他面前又怯怯地喚他一聲。
“你去哪了？”
長老眼中的憤怒大過疼惜，他發出的聲音明明那些輕，卻像是一塊巨石砸在始華心頭。
完蛋了，他心想，長老都知道了。
他沒有說話，低著頭站在門邊。
許久，長老才緩緩開口，聲音裏滿是疲憊。
“你長大了，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既然如此，以後你不必來見我了。”
“長老？”始華猝然擡起頭來，卻只看見眼前的門緩緩合上，和門內長老蒼老又疲憊的背影。
“長老。”
他喃喃一聲，再也忍不住般，眼淚一顆一顆落了下來。
他從天蒙蒙亮站到天色擦黑，身形越來越不穩，就在他搖搖晃晃快要站不住的時候，有人從身後扶了他一把。
他轉過身去，卻看到那張讓他討厭的臉，是那位年輕的虎王。
虎王扶著他的胳膊，擰著眉看向他，全然不見之前的調戲，說出口的話甚至並不怎麽悅耳。
“你怎麽這麽犟啊！他不見你，你走就是了，在這兒杵著幹什麽？”
始華對他的印象只有好色輕浮，聽他說完，便將自己的胳膊緩緩從他手中拿出。
“謝謝。”他低聲道謝，冷淡又疏離，“我的事情就不勞虎王操心了。”
虎王聽他這麽說，一股無名火猛地燒了起來。看著眼前人搖搖欲墜的樣子，他那股火氣越燒越旺，卻無處發洩。
他煩躁地繞著始華暴走了幾圈，最後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啞聲道：“我送你回去。”也不管始華願不願意，拽著人胳膊就要走，卻被始華狠狠甩開了。
兩人僵持之際，狐族少主帶著一行人走了過來。
“虎王！”他向虎王略一拱手，算是打過招呼，轉身看向始華，“魔族使者已經在議事堂等著了，父親讓我尋你過去。”
比始華預想中來得更早一點，他本想著長老再怎麽生氣也不忍心自己在外站一整宿，自己今天總有機會哄得長老消氣的。
臨走之前，始華回頭看了眼那個靜靜佇立著的小茅屋。
像是在完成某種告別儀式。
議事堂裏燈火通明，除虎王外的其他部族首領都已經到齊了。
狐王特意為魔族使者準備的歌舞正表演得火熱。
始華跟在狐族少主身後走進去，遠遠看見狐王主座的旁邊新添了一個座位。一個一襲黑衣帶著面具的男子坐在上邊，周身縈繞著一股濃郁的魔氣，也正向始華看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一觸即分，始華卻莫名加快了心跳。
說不上來是因為害怕還是別的什麽。
狐族少主行過禮後，退開半步。一直藏在他身後的始華，便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眾人面前了。
今晨狐王“疼愛”了他許久，他本就渾身疼痛，又在寒風中站了幾乎整整一日，眼下神情和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淡淡擡眸看了座上人一眼，強壓下劇烈跳動的心臟，緩緩行禮。
未等魔族使者應聲，坐在一旁搖著羽扇的鷹王便率先開口。
“始華小公子看起來臉色不好啊。”
他神情溫和，聲音裏也帶著笑意，只是說出口的話卻讓狐王變了臉色。
“聽說，始華小公子極有孝心，每日天還未亮便去狐王屋裏伺候了。”
“只是，若因盡孝傷了自己的身體，實在是得不償失啊。”
“確實。”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虎王也坐在一旁搭腔，“小美人回來沒幾天，下巴都瘦尖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父親虧待你呢。”
他臉上仍帶著調笑的神情，說出口的話卻字字誅狐王的心。
“虎王、鷹王，莫要說笑了。”狐王再也坐不住，起身拉著始華走到那名魔族使者眼前，“使者，這便是小兒始華。”
“嗯。”那魔族使者淡淡應了聲，目光直直地看向始華。
“我本想著聖主的婚事耽誤不得，但看始華小公子身形單薄，恐經不起路途顛簸。”
“我等不想因此惹聖主不快，還是等這位未來的聖後養好身體，我們再上路吧。”
他站起身，徑直走向始華，公事公辦地說道。
始華卻敏銳地捕捉到，他不徐不緩的聲音裏壓抑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憤怒。
狐王巴不得始華晚些去魔族，他想到這幾天始華的樣子，心中不痛快。無論自己怎麽“疼愛”始華，始華眼中那曾經讓他興奮到幾近戰栗的恐懼都不曾出現過。
狐王順水推舟答應下來，並表示已經為使者準備好住處，讓他放心住下來，有什麽不習慣的直接告訴他就是。
始華懶得待在這裏，便以身體不適為借口，準備先離開一步。
卻被還站在一邊的魔族使者攔下了。
“不知始華公子想去哪裏休息？”
他問的奇怪，始華安慰自己可能魔族的人都是如此，於是如實說到，“自然是回我自己的住處。”
“不可！”
始華詫異地看向那魔族使者。不可是什麽意思？
那狐王也被這魔族使者說得一楞，搞不清楚這魔族使者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看了看臉色難看的始華，又看向魔族使者。
“使者，您這是？”
那魔族使者卻不看狐王，只盯著始華。
“既是未來的魔族聖後，自然沒有與異族同住的道理。從今日起，就委屈始華公子與我等同住了。”
此言一出，不止是狐王，幾大妖族的首領也紛紛變了臉色。
這魔族使者自抵達妖族後便頗為目中無人，眼下竟當著眾位妖族首領的面，說魔族與妖族本是異族。這雖是實話，但眼下妖族馬上便要與魔族結親，即便是為了大家夥兒的顏面，也不能將這話放到臺面上說。
歌舞突然停住，議事堂內一時之間，落針可聞。
就在狐王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時候，一直笑意盈盈看著這邊的鷹王突然開口。
“我看使者的提議不錯，始華小公子早晚要去到魔族的。早日適應他們的生活習慣也是件好事。”
“這樣也就不用日日前去狐王跟前盡孝了。”
那進門後從沒正眼看過幾位妖族首領的使者聞言，終於對鷹王投去了淡淡的一瞥。
狐王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裏惹到了這位脾氣古怪的鷹王，皺眉看向他。
這時，一直坐在下面不出聲的蛇王，也突然站了出來。他聲音洪亮，似乎全然不覺此時議事堂上氛圍詭異。
“哈哈哈鷹王說得有理。”
“我們蛇族的習俗便是如此，斷沒有快要嫁出去的新婦，還日日去父親身邊盡孝的道理。”
因為在蛇王那裏住過幾日，相對堂上的其他人，始華心裏是比較親近的蛇王的。只是，新婦？始華皺眉看向那身碧綠衣裳的人，心想他還真是如傳言一般，體健無腦呢。
那日，他從狐王那裏帶走自己，始華還覺得他與棣棠有幾分相似，如今想來，當時的他定是眼花了。
他盯著蛇王胡思亂想，胳膊卻突然被人捉住。
“既然大家都沒有異議，那我便先帶聖後回去休息了。”
說完，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那位魔族使者拽著始華向外走，出門前還不忘側頭，看向狐王。
“此番狐王費心了。”
狐王連忙擺手，“本應如此。”
說完，看著那魔族使者拽著始華走遠的背影，幾乎把後槽牙咬碎。
始華被拽著往前走，幾乎就在他們邁出門的瞬間，議事堂裏便如熱油入水般炸開了鍋。
“這魔族使者好沒規矩，竟然對以後的魔族聖後動手動腳！”
“一個小小的魔族使者，他有什麽可神氣的？”
“這魔族如此目中無人，日後只怕會壓我們一頭。”
他們說的義憤填膺，卻沒有一個人敢在那位魔族使者在場時，對他有任何一點不敬。
因為他們都能感覺到，這位魔族使者的修為深不可測，堂上的幾位妖族首領恐怕都不是他的對手。
僅僅是一個魔族使者便有如此修為，想必那位魔族聖主的實力更是讓人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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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王瞬間清醒了許多，側耳聽著始華的聲音。
“不了。”他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在極冷的清晨帶著一股輕軟的濕意，“我去見狐王。”
蛇王看著他走遠的身影，突然覺得他和自己印象裏那個需要人保護的、柔軟脆弱的小帝後不一樣。
狐王昨夜寵幸了一名小兔妖，如今還未清醒。
門外伺候的小妖沒攔住推門而入的始華，“咚”地一聲，將那沈睡中的小兔妖嚇了一跳。
狐王也猛然驚醒，隨手拍了拍鉆進自己懷裏撒嬌的小兔妖，怒聲訓斥。
“都不要命了！”
站在始華身後的一眾小妖連忙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始華像是沒看見狐王懷裏還抱著一個人般，向前一步，“我有要事想同父親商量。”
見到始華的一瞬間，狐王心中的怒火便消了大半。自從那夜始華被蛇王帶走之後，狐王便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這個寶貝兒子。如今他自己找了過來，竟讓狐王心中有了些微妙的喜悅。
他很想知道這個只會手下求饒的懦弱兒子，會有什麽要事同自己商量。
“都滾出去！”
門外跪著的小妖，頃刻散盡了。只有狐王懷裏的小兔妖還瑟瑟發著抖，狐王看他一眼，不耐煩地說了句，“你也滾。”
那小兔妖咬著下唇，眼睛裏盛著一汪眼淚，盡管早就知道狐妖多薄情，還是不願意接受昨夜還對著自己濃情蜜意的人，今晨起來便翻臉不認人的現實。
看他磨磨蹭蹭的樣子，狐王心頭有些煩躁，“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小兔妖眼中的淚水再也盛不住，他一邊裹著衣服向外跑，一邊嗚嗚地哭了起來。
始華看了那小兔妖一眼，一眼便認出這是在碧雲山上一直跟著他的小兔子。但那小兔子絲毫不記得他的樣子，從他身邊跑過的時候看都沒看他一眼。始華不知道小兔子是什麽時候和狐王勾結在一起的，眼下也沒興趣知道。
屋中只剩下始華和狐王了。
狐王似乎不想別人打擾，用掌風關上了門。眼神在始華身上流連。
“什麽事讓你一大早擾你父親的美夢啊。”
始華不想跟他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道：“我願意去魔族，換取魔族助力，幫助父親成為妖族之王。甚至只要父親想，我會在魔族繼續為父親籌謀，領地、權力、魔玉，我都願竭盡全力為父親爭取。只求父親答應我一件事情。”
“哦？”狐王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這個一反常態的兒子，像是聽見什麽趣事般，讓他繼續說下去。
“只求父親在我前往魔族之後，放長老離開狐族，再不打擾。”
一個主動為他服務的棋子，的確比一個只能利用一次的兒子，有用得多。
可狐王笑著看向始華，“我憑什麽答應你？”即便始華說的條件很令他心動，但他仍不想輕易松口，他很想知道始華到底能為他那個長老做到什麽程度。
似乎早就料到了狐王的反應，始華並不意外。他向前一步，披在身上的大氅隨著他的腳步落在地上，露出裏面單薄的衣衫。
狐王看著不斷走近的兒子，臉上玩味的笑意終於褪去。
“只要父親想，在我前去魔族之前，父親可以隨時‘疼愛’我。我不會再反抗，也不會再跟任何一個人走。”
始華眼中流露出的鋒芒讓狐王心下一驚，眼前這個人和他記憶裏那個怯懦的兒子似乎不太一樣。
但卻讓他的暴戾和征服欲更加旺盛。
“很好。”狐王眼中的暴烈的摧毀欲轉瞬即逝，他輕輕拍了拍掌，欣賞地看向始華，“你果真是長大了。”
始華從狐王院裏走出來的時候，腳下一軟，要不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蛇王扶住他，他就要摔倒在地了。
“謝謝。”他看著蛇王露出一個虛弱的笑來。
“他怎麽著你了？”蛇王看他額上有汗，嘴唇發白，只以為狐王剛剛又用了什麽下賤的手段折磨他。
始華搖搖頭，轉身看向狐王的院子。
“過去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計較，只希望他今日答應我的事情，能說到做到。”
片刻前，狐王室內。狐王肆意向始華表露著最濃烈的惡意，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兒子，而是世仇。
“你離開碧雲山之前，我每一次‘疼愛’你，都從來不避著旁人。你可知道為什麽？”
“狐王府裏這麽多人，只有百裏空那個蠢貨還有一點愚蠢的慈悲心。他想救你，我便讓他救你。他想養你，我便讓他養你。”
“我原本想著在我這般‘疼愛’下長大的孩子，早就是一灘爛泥了。可誰知，你那長老竟然還能將你救過來。沒關系，他能救你，我便能毀你。”
“你可知當初我為什麽同意放你去碧雲山？”
“因為我知道，你的軟肋在我手裏，你遲早會回來。就像小時候你的長老救你一樣，你也會回來救他。”
“若不是當初百裏空可笑的慈悲心作祟，說不定你們兩個都有機會從我掌心逃出去。可如今，卻只能守著彼此互相折磨。有趣，真是有趣。”
始華其實很想問他，他對自己的恨與惡意究竟來自於哪裏，可他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因為如果真的有答案的話，他就不會被折磨了幾百年。
可能這個世界上就是會有無緣無故的恨。
只是剛好對他恨意來自於自己的父親吧。
始華沒再回蛇王的住處，他想在去往魔族之前多陪陪長老。
他整日待在後山的茅屋裏，長老寫字，他便修行。長老泡茶，他便認真觀摩學習。他和長老一起品嘗小時候常吃的糕點，冷的時候各自裹著被子，你一下我一下地打噴嚏。
只是自從與狐王談好了條件，他就再也沒有安穩地睡過一個好覺。
為了避免引起長老的懷疑，始華總是在天還未亮時，去往狐王的住處。好在，狐王近日忙著準備迎接魔族長老的事情，沒有時間想新的花樣折磨始華，而以往的那些手段，始華早就習慣，對他來說已經沒那麽可怕了。
那日清晨，始華從狐王這裏離開的時候，正好遇到前來匯報魔族使者最新位置的狐族少主。一人在門內，一人在門外，四目相對，兩人都沒有說話。
始華擡手，微微俯身，對他行禮。那狐族少主點點頭，算是答應，大步邁進了屋子。
離開前，始華聽到自己那名義上的哥哥狐族的少主，對自己所謂的父親說，“魔族使者最遲明日抵達，相關事宜都已安排妥當。”
始華突然苦笑一下，原來今日這麽不留力氣的折磨自己，是因為這個。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走得極慢，不讓腳步看起來過於虛浮。
許是路上耽擱的時間久了，他回到後山的茅屋時，正看到長老站在門邊等著他。
“長老。”他輕笑了下，揮手和長老打招呼。
長老卻並不應，看向他的眼神甚至讓始華覺得有些陌生。
“長老？”始華走到他面前又怯怯地喚他一聲。
“你去哪了？”
長老眼中的憤怒大過疼惜，他發出的聲音明明那些輕，卻像是一塊巨石砸在始華心頭。
完蛋了，他心想，長老都知道了。
他沒有說話，低著頭站在門邊。
許久，長老才緩緩開口，聲音裏滿是疲憊。
“你長大了，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既然如此，以後你不必來見我了。”
“長老？”始華猝然擡起頭來，卻只看見眼前的門緩緩合上，和門內長老蒼老又疲憊的背影。
“長老。”
他喃喃一聲，再也忍不住般，眼淚一顆一顆落了下來。
他從天蒙蒙亮站到天色擦黑，身形越來越不穩，就在他搖搖晃晃快要站不住的時候，有人從身後扶了他一把。
他轉過身去，卻看到那張讓他討厭的臉，是那位年輕的虎王。
虎王扶著他的胳膊，擰著眉看向他，全然不見之前的調戲，說出口的話甚至並不怎麽悅耳。
“你怎麽這麽犟啊！他不見你，你走就是了，在這兒杵著幹什麽？”
始華對他的印象只有好色輕浮，聽他說完，便將自己的胳膊緩緩從他手中拿出。
“謝謝。”他低聲道謝，冷淡又疏離，“我的事情就不勞虎王操心了。”
虎王聽他這麽說，一股無名火猛地燒了起來。看著眼前人搖搖欲墜的樣子，他那股火氣越燒越旺，卻無處發洩。
他煩躁地繞著始華暴走了幾圈，最後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啞聲道：“我送你回去。”也不管始華願不願意，拽著人胳膊就要走，卻被始華狠狠甩開了。
兩人僵持之際，狐族少主帶著一行人走了過來。
“虎王！”他向虎王略一拱手，算是打過招呼，轉身看向始華，“魔族使者已經在議事堂等著了，父親讓我尋你過去。”
比始華預想中來得更早一點，他本想著長老再怎麽生氣也不忍心自己在外站一整宿，自己今天總有機會哄得長老消氣的。
臨走之前，始華回頭看了眼那個靜靜佇立著的小茅屋。
像是在完成某種告別儀式。
議事堂裏燈火通明，除虎王外的其他部族首領都已經到齊了。
狐王特意為魔族使者準備的歌舞正表演得火熱。
始華跟在狐族少主身後走進去，遠遠看見狐王主座的旁邊新添了一個座位。一個一襲黑衣帶著面具的男子坐在上邊，周身縈繞著一股濃郁的魔氣，也正向始華看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一觸即分，始華卻莫名加快了心跳。
說不上來是因為害怕還是別的什麽。
狐族少主行過禮後，退開半步。一直藏在他身後的始華，便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眾人面前了。
今晨狐王“疼愛”了他許久，他本就渾身疼痛，又在寒風中站了幾乎整整一日，眼下神情和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淡淡擡眸看了座上人一眼，強壓下劇烈跳動的心臟，緩緩行禮。
未等魔族使者應聲，坐在一旁搖著羽扇的鷹王便率先開口。
“始華小公子看起來臉色不好啊。”
他神情溫和，聲音裏也帶著笑意，只是說出口的話卻讓狐王變了臉色。
“聽說，始華小公子極有孝心，每日天還未亮便去狐王屋裏伺候了。”
“只是，若因盡孝傷了自己的身體，實在是得不償失啊。”
“確實。”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虎王也坐在一旁搭腔，“小美人回來沒幾天，下巴都瘦尖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父親虧待你呢。”
他臉上仍帶著調笑的神情，說出口的話卻字字誅狐王的心。
“虎王、鷹王，莫要說笑了。”狐王再也坐不住，起身拉著始華走到那名魔族使者眼前，“使者，這便是小兒始華。”
“嗯。”那魔族使者淡淡應了聲，目光直直地看向始華。
“我本想著聖主的婚事耽誤不得，但看始華小公子身形單薄，恐經不起路途顛簸。”
“我等不想因此惹聖主不快，還是等這位未來的聖後養好身體，我們再上路吧。”
他站起身，徑直走向始華，公事公辦地說道。
始華卻敏銳地捕捉到，他不徐不緩的聲音裏壓抑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憤怒。
狐王巴不得始華晚些去魔族，他想到這幾天始華的樣子，心中不痛快。無論自己怎麽“疼愛”始華，始華眼中那曾經讓他興奮到幾近戰栗的恐懼都不曾出現過。
狐王順水推舟答應下來，並表示已經為使者準備好住處，讓他放心住下來，有什麽不習慣的直接告訴他就是。
始華懶得待在這裏，便以身體不適為借口，準備先離開一步。
卻被還站在一邊的魔族使者攔下了。
“不知始華公子想去哪裏休息？”
他問的奇怪，始華安慰自己可能魔族的人都是如此，於是如實說到，“自然是回我自己的住處。”
“不可！”
始華詫異地看向那魔族使者。不可是什麽意思？
那狐王也被這魔族使者說得一楞，搞不清楚這魔族使者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看了看臉色難看的始華，又看向魔族使者。
“使者，您這是？”
那魔族使者卻不看狐王，只盯著始華。
“既是未來的魔族聖後，自然沒有與異族同住的道理。從今日起，就委屈始華公子與我等同住了。”
此言一出，不止是狐王，幾大妖族的首領也紛紛變了臉色。
這魔族使者自抵達妖族後便頗為目中無人，眼下竟當著眾位妖族首領的面，說魔族與妖族本是異族。這雖是實話，但眼下妖族馬上便要與魔族結親，即便是為了大家夥兒的顏面，也不能將這話放到臺面上說。
歌舞突然停住，議事堂內一時之間，落針可聞。
就在狐王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時候，一直笑意盈盈看著這邊的鷹王突然開口。
“我看使者的提議不錯，始華小公子早晚要去到魔族的。早日適應他們的生活習慣也是件好事。”
“這樣也就不用日日前去狐王跟前盡孝了。”
那進門後從沒正眼看過幾位妖族首領的使者聞言，終於對鷹王投去了淡淡的一瞥。
狐王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裏惹到了這位脾氣古怪的鷹王，皺眉看向他。
這時，一直坐在下面不出聲的蛇王，也突然站了出來。他聲音洪亮，似乎全然不覺此時議事堂上氛圍詭異。
“哈哈哈鷹王說得有理。”
“我們蛇族的習俗便是如此，斷沒有快要嫁出去的新婦，還日日去父親身邊盡孝的道理。”
因為在蛇王那裏住過幾日，相對堂上的其他人，始華心裏是比較親近的蛇王的。只是，新婦？始華皺眉看向那身碧綠衣裳的人，心想他還真是如傳言一般，體健無腦呢。
那日，他從狐王那裏帶走自己，始華還覺得他與棣棠有幾分相似，如今想來，當時的他定是眼花了。
他盯著蛇王胡思亂想，胳膊卻突然被人捉住。
“既然大家都沒有異議，那我便先帶聖後回去休息了。”
說完，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那位魔族使者拽著始華向外走，出門前還不忘側頭，看向狐王。
“此番狐王費心了。”
狐王連忙擺手，“本應如此。”
說完，看著那魔族使者拽著始華走遠的背影，幾乎把後槽牙咬碎。
始華被拽著往前走，幾乎就在他們邁出門的瞬間，議事堂裏便如熱油入水般炸開了鍋。
“這魔族使者好沒規矩，竟然對以後的魔族聖後動手動腳！”
“一個小小的魔族使者，他有什麽可神氣的？”
“這魔族如此目中無人，日後只怕會壓我們一頭。”
他們說的義憤填膺，卻沒有一個人敢在那位魔族使者在場時，對他有任何一點不敬。
因為他們都能感覺到，這位魔族使者的修為深不可測，堂上的幾位妖族首領恐怕都不是他的對手。
僅僅是一個魔族使者便有如此修為，想必那位魔族聖主的實力更是讓人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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